《明月未尽》晏黛

89、谋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让原本寂静的夜晚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官道上，沈约骑在马上，目光盯着前方的丛林。

　　过了会，丛林深处一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身影被拖拽出来。

　　他步履蹒跚，伤得不轻，还没走上官道，便跌倒在地。

　　薄承身上的伤触目惊心，一条胳膊歪到了后面。他想要挣扎着起身，但姿势怪异。

　　侍卫的长刀压在他的脖颈上：“别动！”

　　火把的光，照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

　　他勉强能看见沈约的身影，沙哑着嗓子激动道：“大都护……大都护……”

　　沈约握着缰绳，没有应声，而是朝身后道：“如果杀了薄承，能让你放下仇恨。现在他就在这里，任凭你处置。”

　　官道上火把又亮了些，照在姬鹭微微哆嗦的脸上。

　　看到姬鹭出现，薄承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依旧朝沈约颤声道：“大都护……救我。”

　　沈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姬鹭一步一步上前，瞧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愤恨道：“你也有今天！”

　　薄承跪在地上磕头，“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弥补我的过错，你要什么都行，饶了我……”

　　姬鹭气息急促道：“弥补？你怎么弥补？拿什么弥补？你能将我爹娘还给我吗？”

　　薄承抖成一团，缩瑟着身子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到九泉之下，去跟我爹娘认错！”

　　说完，她举着手中的长刀，毫不犹豫地朝薄承的心口插去。

　　夜风渐凉，月光如水。

　　薄承的求饶声逐渐消失在长夜中，只剩下姬鹭颤抖的呼吸。

　　.

　　一直到次日晌午时分，华歆才睡醒。

　　许是昨晚酒喝得太多，头依旧有些隐隐作疼。

　　她环顾四周，床边空无一人。

　　这时，隗儿端着水盆进来道：“夫人醒了。”

　　华歆试着问：“大人呢？”

　　隗儿搁下水盆：“主子昨儿去了水榭，一直没回来。”

　　华歆沉默。片刻后，她起身穿衣洗漱，一路往曲鹤小筑去。

　　“怎么这么久还没看到人，你确定华夫人每天都走这条路吗？”金嬷嬷站在假山后，朝身边的人问道。

　　“绝对没错，华夫人每天都要给老太太请安的，一直都是走这条路。”詹嬷嬷道。

　　金嬷嬷瞧着越来越阴沉的天空，似乎快要下雨了，有些焦急。

　　只以为华夫人今日不会过来了。

　　撇眼间，就瞧见华歆绕过曲廊，往这边来。

　　“来了，来了。”

　　眼见华歆越走越近，詹嬷嬷却犹豫了，“这样……这样行不行，毕竟华夫人也是正经主子。若是出了什么事，谁担待得起？”

　　金嬷嬷：“都这个时候了，你怕什么。真出了什么事，有我们家夫人和大小姐在呢。你在担心什么，别婆婆妈妈了。”

　　她一把将詹嬷嬷推出去，示意她道：“快点！”

　　华歆正专心赶着路，面前突然窜出来个人，吓了她一跳。她定眼一看，竟然是詹嬷嬷。

　　对于詹嬷嬷，她没什么好印象：“嬷嬷怎么在这？”

　　詹嬷嬷硬着头皮道：“是……是大小姐，大小姐有事找您，让我过来请您过去一趟。”

　　华歆微微蹙眉，平日里沈念很少找她，怎么突然叫她过去？

　　“大小姐有什么事吗？”她问。

　　“老奴也不知，大小姐只是让老奴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交代。”

　　华歆点头，“我给祖母请过安就去。”

　　詹嬷嬷拦道：“大小姐正等着您呢，华夫人还是先去见大小姐吧。”

　　华歆朝曲鹤小筑看了眼，还有不少距离，便答应下来先去见沈念。

　　詹嬷嬷朝身后递了个眼神，小心翼翼跟在华歆后头。

　　一路到了偏僻的后院，她四处张望也没瞧见沈念，不禁问道：“大小姐呢？”

　　“大小姐，大小姐正在前面呢。”詹嬷嬷用手朝前指了指。

　　华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是一座寮房，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她心底有些疑惑：“大小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詹嬷嬷含糊其词道：“大小姐有要紧的话跟您说，让您来这。”

　　华歆虽觉得不对，但也没多想，沈念什么脾气她早就领教过了，便跟着嬷嬷入了屋。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门紧闭，阴瑟瑟的。

　　“大小姐呢？”她四处张望，依旧不见沈念的身影。

　　这时，金嬷嬷走了进来，笑道：“华夫人，您可来了。”

　　华歆望着进来的身影，心底涌起一股不安，下意识往后退，眸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扫道：“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大小姐呢？”

　　金嬷嬷笑道：“大小姐她可忙着呢。”

　　华歆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厉害，抬起腿脚就要朝外走。

　　金嬷嬷却快她一步，从外面把门给关上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放我出去！”华歆拍着门，大声叫道。但是四周一片静谧，没人听见她的呼喊。

　　金嬷嬷从门外道：“别白费力气了，这里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华歆惊恐万分，她不知道这两人到底要做什么。

　　“快放我出去，你们不怕大人知道了，性命不保吗？”

　　她试图用沈约来吓唬他们。

　　金嬷嬷却不在意，“大人？大人这会正陪着我们家小姐，哪有闲心来理会你。”

　　华歆心口一沉，拍门的手突然顿住。

　　过了会，她回过神来，继续道：“你这么做就不怕给你家夫人惹上祸端吗？快开门。”

　　金嬷嬷：“我这么做，就是为了我们家夫人。若不是你横在中间，大人和我家小姐早已经喜结良缘了。没了你，他们才能好好地在一起。”

　　华歆猛地一颤！

　　她还想说什么，眼前却有些眩晕，腿脚不自觉地跟着飘。

　　就连嗓音也弱了下来：“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挣扎着问。

　　金嬷嬷冷哼一声：“等大都护看见你和一个腌臜男子苟合，看他还会不会要你。”

　　华歆也不知怎的，眼前突然之间有些恍惚，摇摇欲坠间，就要朝地面倒去。

　　她扶着门把手，尽量让自己站稳些。

　　眼前幻影重重，浑身上下凉飕飕的。

　　她靠在墙边缓缓蹲下，用力摇了摇头，眼睛里依旧迷离惝恍。

　　渐渐连外面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角门处，“砰砰”两声叩门声。

　　金嬷嬷正守着，从门缝里见是侯毅，忙开了门道：“你怎么才来？”

　　侯毅看着身边的男子道：“嬷嬷让我找个人过来，是要做什么？”

　　金嬷嬷瞥了一眼那旁边的男子，见他身姿矮小，衣衫褴褛，满意道：“这你就别管了，人交给我就好。”

　　侯毅点头，没有多问。

　　“我先把他带进去。”

　　侯毅应声，示意乞丐跟着金嬷嬷走。

　　乞丐一脸茫然，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看看侯毅，便跟着金嬷嬷进去。

　　屋子里，华歆蹲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烧。

　　“不能睡过去，绝对不能睡过去。”她一遍遍提醒自己。

　　可是眼前几乎快要看不清任何东西。

　　她颤抖地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抖着手臂举起，对着左边手腕狠狠刺下去。

　　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手腕上有鲜血渗出，她紧咬着唇，将发簪拔出。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染红她的手臂。

　　外面，金嬷嬷打开房门，走到华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随后对着乞丐道：“这里有个大美人，便宜你了。”手还在他肩上拍了拍。

　　说完，转身离开了屋子。

　　里面只剩下华歆和那个乞丐。

　　乞丐目光呆滞地看着华歆那张好看的脸庞，一时间竟然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手臂上的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冒，她勉强保持着清醒。

　　朝那人望过去。

　　仿佛是沈约的影子，身姿凛然地站在她面前。

　　乞丐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他看着华歆的脸，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鬼使神差地朝她走去。

　　华歆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而动弹不得。

　　她抬头看向那个人，嗓音微弱道：“别……过来。”

　　乞丐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慢慢将身子凑过去。

　　华歆眼前的景象开始重重叠叠，她看见沈约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憋着一口气，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手心握着发簪用尽全力朝那人后背狠刺过去。

　　“啊……”那人一声尖啸，倒在地上。

　　金嬷嬷听见声音，连忙打开门瞧。

　　华歆一把推开，趁机朝外面跑去。

　　金嬷嬷差点跌了一跤。

　　华歆心跳如雷，不敢有丝毫停留。她看见前方有门，便跌跌撞撞地朝那里跑过去。

　　前头院子里，有人听见尖叫声，便过来查看。

　　金嬷嬷见到有人来，登时吓了一跳。

　　“原来是金嬷嬷在，方才听见里面仿佛有什么声音？”

　　金嬷嬷支吾掩饰道：“哪有什么声音，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

　　那人便也没怀疑，转身离开了。

　　金嬷嬷转头望去，华歆已经顺着角门跑出去。

　　她打开房门，看着倒在地上的乞丐，大吃一惊。慌忙吩咐侯毅：“快……快去把她杀了，一定不能留活口，否则咱家小姐会有大祸。”

　　侯毅神色凌厉，点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