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未尽》晏黛

87、因祸得福

　　“祖母，我……”姬鹭身子一颤，哆嗦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抬眸，看着老太太眼中锐利的光，心底一阵慌乱，又垂下头去。

　　一旦事情败落，就会失去老太太的信任和庇护。

　　她拧着眉头，心中犹如一团乱麻般。

　　瞧着她青白的脸，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你知道府上的规矩。有些事即使你想瞒，也瞒不住。”

　　她语气柔和了些，“作为都护府的夫人，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才是。”

　　橙黄的烛火下，华歆无意间瞥见姬鹭的裙摆上有一抹红。

　　起初，她以为是烛光的影子，让原本光洁的衣面上多了一抹异样的深色。

　　等她仔细瞧过去时，那抹红色逐渐变得鲜明起来。

　　血迹？
　　她被心里的声音吓了一跳。

　　姬鹭藏在衣袖里的手，捏得一丝血色也没有。她抬头，眼中漫上水雾，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上了一般。

　　步履亦有些摇晃。

　　沈念站出来道：“祖母，园子里人多，保不齐什么人都有。何况姬鹭的身子不好，难免有力不从心的地方。”

　　姬鹭闻言，眼眶一热，定定地看着她。

　　老太太沉了口气：“鹭儿，你在府上四年，你的脾性我怎会不知？但若真的与你无关，你又何必害怕？”

　　姬鹭咬了咬唇，声音微颤道：“祖母……”

　　她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鹭儿！”老太太惊慌呼喊，整个屋子的人都跟着上前。

　　沈约上前，将她抱在怀里，一路往水榭去。

　　“快，快请郎中，千万别有什么事才好！”老太太焦急地吩咐，手中佛珠不停地转动着。

　　华歆望着慌张离去的身影，垂了垂头，面色有些苍白。

　　水榭
　　姬鹭从昏迷中缓缓苏醒，眼前景象逐渐清晰。她转头，看见沈约站在床前。

　　“大人……”她颤抖着嗓子，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拉着沈约的手臂，祈求道：“大人，求求你，千万不要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要是知道我做的这些，势必不能留我。可是，薄承他杀了我全家。这个仇，我不能不报阿，大人……”

　　她的声音渐渐化为酸涩的哽咽。

　　沈约目光深沉：“以恶制恶，不是一个好办法。”

　　姬鹭顶着湿漉漉的眼眶望着他：“以恶制恶，或许不是一个好办法，却是最快的办法。”

　　看着她眼中的绝望，沈约心中五味杂陈，他语气柔和了些：“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你报仇的心，我理解。但是，也别因此越陷越深，伤害了一些无辜的人。”

　　姬鹭苦笑一声。她当然明白，这样做，只会手上沾满鲜血，洗都洗不掉，那些无辜的生命将成为她永远的负担。

　　但是，她真的没办法放下心里的仇恨。

　　那些过往就像胳膊烧伤的疤痕一样，紧紧粘在她的身上，根本甩不掉。

　　她伤心欲绝道：“我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我家人惨死的样子。那场大火，那些无尽的痛苦，都是拜薄承所赐。只有报了这个仇，我爹娘在九泉之下，才会瞑目。 ”

　　沈约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样了？”老太太匆匆进来，急声问道。

　　华歆紧随其后，一进门就看见他们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半撑着身子，扯着衣袖，姬夫人脸上还挂着不少泪水。

　　过了一会儿，郎中被请进来。他仔细把着脉。

　　老太太焦急地问：“郎中，鹭儿身子怎么样？”

　　郎中收了手：“夫人脉象紊乱，这是受了惊吓，又加上身体虚弱，才会昏倒。需要开些安神定心的药，好好休息几日便是。”

　　老太太点头，吩咐丫鬟去取药。

　　她看着姬鹭苍白的小脸，有些愧疚道：“都是祖母不好，让你受惊了。”

　　姬鹭握着她的手，声音虚弱：“祖母……对不起，是鹭儿不好。”

　　老太太轻抚她的额头，柔声道：“是祖母没有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就急于责问你，是祖母不对。”

　　姬鹭落下眼泪摇头：“不是的，是鹭儿不好。”

　　老太太打断了她的话：“什么也别说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养着身子。至于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说。”

　　她拍了拍姬鹭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后又对着沈约道：“鹭儿身子不好，你就留下来多陪陪她。”

　　沈约：“孙儿明白。时辰不早了，老太太先回去歇着。”

　　“好，这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老太太出了房门，华歆也跟着退出去。

　　半道上，老太太对着她和沈念道：“都回去歇着吧。”

　　“是。”华歆应声。

　　沈念扫了她一眼，嘴角轻轻上扬。

　　服过药后，姬鹭渐渐平静下来。她躺在床上，看着沈约道：“多谢大人。”

　　沈约还是替她瞒下这一切，没有告诉老太太。

　　回到屋子里，华歆心里乱糟糟的，完全静不下来。

　　她走到妆台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抚摸着脸颊。

　　这张脸似乎变得陌生起来。

　　这是第二次沈约在她面前抱着姬夫人离开了。

　　她垂下手臂，心底很不是滋味。

　　尽管姬鹭生病，她也是担心的。可是看着两人拉着袖子的样子，竟然会有些难过。

　　“夫人，怎么了？”隗儿关切地问。

　　华歆收回思绪，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隗儿帮她卸着发钗，“听她们说，那纸钱是姬夫人烧的是吗？”

　　华歆沉了口气：“没有影子的事，不要听风就是雨。”

　　她走到拔步床前躺下，熄了灯盏，沉沉睡去。

　　隔日，沈念去看望姬鹭。

　　“长姐！”她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苍白，撑着身子坐起来。

　　沈念坐在她面前的梅花凳上，环顾四周，不见沈约的身影：“沈约走了？”

　　“是，大人去了幕府。”她顿了顿道：“昨夜，多谢长姐。”

　　沈念在老太太面前为她说话，让她意想不到。

　　“你毕竟是我带回来的，真出了什么事，我也逃不了干系。”她捻过衣袖，语气变得严厉：“我也不知道你见天的在外面忙些什么。不过，我要告诫你的是，不要给我惹麻烦。”

　　姬鹭小心翼翼地应着：“是。”

　　沈念：“今早儿，祖母还在问你的情况，很是愧疚。”

　　她抿了抿唇，嗓音轻颤道：“祖母……没有怪我吗？”

　　沈念轻笑：“你因祸得福，老太太不但没有怪罪于你，反而一直在自责。你身子本来就不好，老太太心疼你。”

　　姬鹭有些歉疚道：“是妾身不好。”

　　沈念提了嗓音：“别说那些没用的话了。养好身子，将沈约牢牢抓住，才是正经事。”

　　姬鹭垂眸，沉默了会，低声道：“大人……他不喜欢我。”

　　沈念拧着眉：“喜欢不喜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像华夫人那样，将沈约留在身边才是。她华夫人能做到的事，你怎么就做不到？”

　　姬鹭轻声道：“大人心有所属，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沈念：“当初可是你告诉我，沈约心里有一个人，华夫人不过是个替身而已。”

　　姬鹭眸子微晃，沈约中了幻情丝那天，她的确从沈约的眼睛里看到一个人。

　　见她迟迟不说话，沈念道：“再这样下去，别说我在这府上待得艰难，你的日子想必更不好过。相比于她，我更希望沈约身边的那个人是你。”

　　姬鹭犹豫了会，“大小姐，我能做的都做了，可是大人……”

　　沈念哼道：“你没听过吗？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能说明你做得还不够。”

　　姬鹭心底愈发不是滋味。

　　“别再让我失望。”
　　……

　　这几日，沈约一直幕府处理公务，没有回府。

　　直到这日傍晚时分，才从外面回来。瞧了一圈，也没有看见华歆的身影，于是问道：“夫人呢？”

　　鱼欢：“夫人在园子里。”

　　他换了衣衫，一路往园子里去。

　　不远处，华歆正全神贯注搭着箭靶。他便驻足了会，耐心看着。

　　“嗖”的一声，箭矢飞出，射偏了些。

　　不过华歆并没有气馁，一支接着一支，重复射出去。

　　沈约神态自若，缓步上前。从她背后一指按在箭上，一手拉着弓。轻轻一松，箭矢离弦，精准地射在靶子中心。

　　华歆这才回过神：“大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约轻声道：“回来有一会了。”

　　华歆：“大人也不吱声，一定是等着我出丑呢。”就她这三脚猫的射箭功夫，背后的人肯定笑掉大牙了。

　　沈约摇头，“射得很好。”

　　华歆放下弓箭，反问道：“大人也觉得妾身射得好？”

　　沈约认真道：“的确进步了许多。”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大人看过姬夫人了吗？她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大碍。”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沈约忽然道：“前些日子，本想着带你出去逛逛，总有事情耽搁了，明日如何？”

　　华歆侧目瞧着他，隐约想起来，沈约的确说过要带她出去走走的话，仿佛还有什么话对她说？

　　想也没想，便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