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未尽》晏黛

75、驯马

　　夜间下起了雨

　　滴答滴答落在窗台上，响了一夜。

　　这一夜，她不知道沈约睡得如何，反正她是没睡好。

　　直到天亮时分，才听不见雨声，迷糊睡会。

　　当她睁开眼睛，身旁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帐帘外，人影晃动，院子里似乎还有清扫地面的声音。

　　华歆起身，穿好衣衫。

　　吃过早饭后，她端坐在软榻上，随手翻了卷书。

　　隗儿打帘进来，手里捧着几朵莲蓬，笑盈盈道：“这是他们清早采的，也不知道夫人爱不爱吃，我拿了些回来。”

　　华歆凝望着那鲜嫩翠绿的莲蓬，沉吟片刻：“留着吧。”随后，她将莲子一颗一颗地剥好，放着水晶碗里。

　　.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仿佛被云层压着。华盖马车驶过，在阴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车帘掀起，姬鹭从马车上下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客栈前稍作停留，随后进了客栈。

　　客栈内显得格外宁静，一楼摆放雕花桌椅，举目望去，冷冷清清，显然是没什么生意。

　　楼梯口的玄关处，一盆玉兰花静静绽放，她轻步上了二楼。

　　约莫过了会，有人敲了房门，进来后见姬鹭正坐在窗台下，嗓音幽沉道：“小姐。”

　　姬鹭眸子从窗外收回来。

　　窗子下是一个小花园，种满各种各样的花草。小桥流水，假山鱼池，仿佛是刻意建造的，她看着很是安心。

　　见侯毅转瞬到了眼前，她收回思绪：“这花园还不错，看着有点从前府邸上的样子。”

　　侯毅知道小姐说的是从前的家：“只是有一点影子。”

　　姬鹭有些伤感：“这一点影子便是全部的念想了。”

　　侯毅清澈面庞上也多了些凝重，想到老爷夫人惨死，他便有些愧疚：“是属下无能。”

　　姬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不是你，我的血海深仇，只怕是连点指望也没有。”别说对付薄家了，她只会连薄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侯毅：“还是不够。”尽管上次目的达成，但是离报仇还差得很远。

　　可是，快了。

　　姬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那些害我阿爹阿娘的人，他们一定要将命还给我。”

　　准备回去的时候，金嬷嬷将侯毅单独叫到一边，低声道：“你那里还有没有幻情丝的药？”

　　侯毅疑惑：“不是给过嬷嬷吗？”

　　金嬷嬷：“没有了。”她上次的药是下给都护大人，谁知药没起作用，白白浪费。

　　侯毅：“这东西还是慎用得好，我这里也只剩最后一瓶，若是再想弄来，只能回......”

　　金嬷嬷打断他，有些不耐烦道：“这东西对咱们家小姐有好处，你给不给？”

　　侯毅看着她的眉眼，见她十分坚定，便将东西拿给她。
　　金嬷嬷笑了笑：“走了啊。”

　　见她二人上了马车，侯毅才转身进去。

　　对面客栈里，有个丰神俊朗的少年。穿着雪青长袍，寒星似的眸子微微笑着：“这幽州城，还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糙胡子大汉：“主子，认识他？”

　　“他？”他薄唇轻抿，“知道，但不认识。”

　　糙胡子大汉问：“和珠子有关不？”

　　他摇头：“无关。”

　　“那还管他干什么，咱们找咱们的珠子要紧。”

　　.
　　接近天黑，沈约才踏入府邸，一回来便去书房，甚至晚饭也不吃。

　　华歆一个人吃过晚饭，默默端着一盘剥好的莲子，走到书房。

　　门前，充玮守在一旁。

　　她低声道：“大人呢？”

　　充玮指着里头，有些担忧道：“主子今日心情不好，我们都不敢靠近。”

　　华歆轻手轻脚走近，书房内灯火摇曳。

　　沈约正坐在伏案前翻看着手中的书，灯影覆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寂寥。

　　华歆停在书房外，轻轻地唤：“大人？”

　　沈约抬头，黑曜石般的眸子透着丝丝寒意。

　　华歆端着莲子，递上去，小心翼翼道：“莲子可以降火。”

　　搁下东西就撤手，生怕挨着他似的。

　　沈约眸子里泛着幽冷的光，闷沉沉的，浑身上下都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蓦地一慌，一溜烟地退出去。

　　夜深人静，正睡得迷糊，隐约感觉有人拽被子。

　　她微微睁开眼，发现沈约已经躺下，背对着她。

　　被子几乎全扯过去，华歆轻轻想要拉回一些，却发现被沈约压住。

　　“那个，大人，被子......”

　　沈约不吱声。

　　她试着又扯了扯，也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没听见，一动不动。

　　华歆抬手，本想再试着拽过来些，手伸到半空中，又顿住。沈约心情不好，还是不要得罪他的好，最后又将手收回去。闭上眼睛，睡过去。

　　.
　　山林风大，绿草如茵，与炎热的山下比，要凉快多了。

　　看着眼前的红棕长毛大马，华歆眉头紧拧。

　　马儿稍一摇头，她差点没勒住缰绳，人也被带着跑偏了些。“啊.....”

　　傍晚的夕阳，透过茂密的丛林，婆娑斑斓，落在沈约的脸上。他待在光影下，目不斜视，摸着骏马的头颅。

　　身后的声音，仿佛是没听见。

　　华歆试了几下，别说骑马了，这马根本不让她靠近。只要她一靠近，马儿就有烈性一般，扯着缰绳乱动。

　　她跟一匹马比起来，显然是没有马的力气大。

　　苦思不得其法的时候，又气又窘道：“大人。”

　　沈约摸着马匹，头也没回。

　　华歆微微蹙眉，看看面前的马，斜了他一眼，心底暗道：这人也太记仇了，从那天晚上开始，仿佛变哑巴的一样，话不说一句，人也变冷了许多。她又不是故意要听的，嬷嬷扯着嗓子叫，她是不小心听到的。

　　想到这里，她也来了脾气。

　　阿爹第一次教她骑马时，她可没求助过别人。

　　那匹烈马就是自己驯服的。

　　下定决心道：“我就不信了，还驯服不了你。”

　　于是她紧紧抓着缰绳，小心翼翼顺着它的毛，半引诱半威胁道：“小乖乖，听话，待会带你去吃好吃的。不听话，饿你三天。”

　　那马好像能听懂她的话，“嘶鸣”一声，扯着嗓音嗷，显然对于‘饿你三天’很是不满。

　　它猛一扯缰绳，华歆只能一脚前，一脚后，死死撑住。

　　马儿轻轻一带，她便“啊......”的一声，支撑不住，跟着跑出两三步。

　　娇气声在山林里回荡。

　　沈约顿住手心，抬起头，转过脸，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夕阳下，华歆仰着明媚的小脸，紧紧勒住缰绳。半个身子往后仰，发髻上的穗子在清风中晃动。她一身嫣黄的骑马装，在光影中尤为耀眼。

　　他默默注视着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华歆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勒住缰绳，已经是满头细汗了。

　　她瞧着夕阳，越发来了劲儿，嘴上默念着：“我就不信了，还驯服不了你？”

　　话语间，试着上马几次，每次都未能如愿，被马给撅过去。

　　马鞍哒哒跟着摇晃，像铃铛一样在响。

　　来回几次，马儿仿佛没有方才挣扎得那么烈了。

　　趁马儿稍微稳一些，她脚一扬，踩在马镫上。快要上马时，棕马突然撅蹄子。她一个不稳，差点跌倒在地，好在马没有撂挑子跑，站在原地。

　　她脚一滑，卡在马镫里，拔不出来。

　　试着挣扎了几下，她动，马也跟着动，根本挣脱不出。

　　华歆脸色有些发红，喊道：“大人......我......我卡着了..”

　　她一只脚卡着，马晃的时候，她只能另一只脚跟着跳。

　　沈约：......

　　华歆又窘又燥，她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丑，旁边还有人围观，恨不得当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沈约没有动的迹象，她更火大了些。

　　果然，沈约是一点也不在乎她的死活，由着让她闹笑话。

　　这要是阿爹在，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况存在，想到这里她轻喝一声。

　　沈约沉默了会，丢下手上的缰绳，转身走过来，却没有上前，依旧隔着些距离看她。

　　看着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沈约，华歆有些懊恼，方才喊他过来做什么，难道他过来是近距离看笑话的吗？

　　华歆围着马打转，沈约就这么看着她。

　　霞光漫天，照在身上，嫣黄的衣衫看着像金色。

　　沈约淡淡注视着她，看着她卡在马镫上的脚，嗓音冷硬：“上马。”

　　？华歆蹙眉，脚卡住了，怎么上马呀？无奈道：“上不去。”

　　“左右抬脚。”

　　华歆半信半疑瞧了他一眼，费上半天的劲儿，终于将脚从马镫中拔出来。

　　一只靴子给刮破了，刮伤的还有她的脚。

　　她一气之下扔掉缰绳，坐在草地上，也不管沈约在旁边，脱去鞋袜。

　　她的皮肤本就雪白，那划伤的地方虽没流血，一道粗粗的印子却很显眼。

　　沈约上前，俯身，握着她的小腿，目光落在那道印子上：“红了。”

　　华歆白了他一眼，心道我又不是看不见，还不知道红了。

　　沈约没再说话，接过她手上的鞋袜，替她穿上。

　　而后起身，翻身上马，朝她伸手，淡声道：“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