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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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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父兄呢?”
“被杀了。”
“何人所杀?”
“臣妾自己。”
梅雨季,天阴沉得吓人。南方潮热,殿内久不通风,点点的水滴便从屋壁渗透出来,带出一股令人不适的水腥味。
秦怜怜有些不舒服地拂过脸颊边的碎发,借着这个动作偏头看了眼,皇帝似乎是冷了,裸露在湿润空气里右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抖。
她善解人意地微笑了一下,微微抬了音量:“这几日阴雨不断,陛下再操劳,也该记得添衣。”
“不必。”坐在座位上的皇帝脸色有些僵硬,但还是没有直言拒绝。他道,“朕不冷。”
“好。”秦怜怜依然是微笑。她一拂衣袖,从瓷盘中捻过一只小桔,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皇帝又问:“赵王呢?”
“死了。”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顿时又灰败了两分。
沉默良久,陆长恒终于还是开了口。他涩声道:“谁杀的?”
秦怜怜眼也未抬,仍是专心致志地剥着小桔。她轻声回答:“臣妾……”
她说着,桔皮从果肉上剥离下来,带出一缕缕的白丝。果实的酸味顿时弥漫在空气里,混杂在雨水的腥味里,几乎让人有些恶心。
陆长恒的呼吸几乎颤抖起来。
秦怜怜好似注意到了他身体的僵硬,于是双眼微微弯了起来,她细长柔软的的桃花眼里浮现出了清晰的笑意,抬起眼:“臣妾怎么可能杀呢?”
她说着,侧脸掩饰住自己嘴边的笑意:“臣妾不过是后宫妃嫔,怎能杀了赵王殿下?”
陆长恒面色紧绷,目光直直地望向窗外摇曳的槐树,并不与她对视。
秦怜怜兀自道:“是阿姊杀的。她说赵王血脉纯正,易以‘拨乱反正’之名残害忠良,故将之斩首于市。阿兄阿父觉得不妥,目光实在短浅,我便在前一天将毒下给了他们,免得他们阻了……我见陛下的路。”
陆长恒道:“你杀了我吧。”
“您说什么?”她讶然转头。
她在后宫顺风顺水十数年,演技不能说不好,可这时表现出的惊讶却拙劣得惊人。陆长恒看见她的双眼刻意睁大,微微张开唇——几乎是种明晃晃嘲讽。
“这个疯子。”陆长恒平静地想。
他的目光在圣宸宫里梭巡。
桌角边缘都被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所有的锐利器物都被撤下,地面上铺着西域送来的花色毛毯,甚至连栋梁都被厚物裹着,当真是妥帖至极。
他的舌头上还有上次留下的伤疤——上一回秦怜怜探望他,他无法忍受,无奈选择咬舌,当夜便被太医救回来了。
那天夜里,秦怜怜让人拿一桶冰水把他灌醒了,随后把他那四个年轻的皇子领到了跟前。
他盖着湿漉漉的棉被,面色惨白,头发湿答答地粘在脸颊上,皮肤冷得发颤,心却烫得要烧起来。
秦怜怜眯眼倚在红木椅上,让四个皇子依照年龄大小排了队,又问:
“你们有什么想对父皇说的吗?”
二皇子越过兄长上前一步。他是个仁义孝顺的孩子,看着父皇虚弱而尊严全无的模样,泪水滚滚地流下来。
那孩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竟朝着秦怜怜连磕三个响头,抬头时额头红了一片。
陆长恒定定地看着他,无声摇头。
二皇子哭道:“贵妃娘娘、求您绕了父皇吧!”
秦怜怜问道:“本宫亏待他了吗?”
二皇子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哭。
秦贵妃轻声细语:“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父皇从西北军攻城至今,一滴眼泪都为掉,你倒是先替他哭了,当真不像他的孩子。”
二皇子流着泪,不住地摇头,喊:“贵妃娘娘、求您……求您……”
秦怜怜终于站起身。她上前两步,弯腰摸了摸跪在地上的二皇子的头,脸色浮现出悲悯似的神情:“可怜见的……二殿下仁孝,想为陛下分忧,是个好孩子。”
二皇子蓦然抬头,哭得通红的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期许。
陆长恒的面色终于绷不住了。
他在秦怜怜手下苟延残喘二十多天,自然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恶毒、残忍、心狠手辣。
这看似怜惜的语气,正是她发疯的预兆。
然而那时陆长恒还太天真,自以为他与贵妃多年夫妻,哪怕母家谋反,秦怜怜被她偏爱多年,总该留点情分在,不至于歹毒连孩子都下手。
可是他错了。
疯子就是疯子,她心里没有任何人。
秦怜怜动作轻柔地搀扶起二皇子,招手唤来了门边的侍女。她道:“既然二殿下有心,我们这些为母的,也不好辜负他。”
陆长恒心中“咯噔”一声,当即想说些什么,然而被咬伤的舌头让他难以发出清晰的话语。他为了帝王最后一丝体面,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吩咐:
“把他舌头割了,也算替父分忧吧。”
陆长恒被潮湿的锦被包裹着,密不透风的圣宸宫里,只有水的气味。
有那么一瞬间 ,他几乎认不清现实。
哈,这世上有哪个皇帝,被自己的贵妃折磨至咬舌自尽而不得,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为自己求情的儿子遭罪?
他又觉得可笑,又觉得恍惚。帝王是流不出眼泪的,他便看着那孩子软着身子被侍卫拖了下去,好半晌才听见孩童的哭号声——比他方才哭得大声多了,也难听多了。
陆长恒面色平静地看着前方,忽然对上太子偷偷抬起的眼。
太子与余下的两个兄弟跪伏在地上,望向他的眼神是惊惧且陌生的,仿佛头一次知道“父皇”与“父亲”的差别。
秦怜怜浑不在意。她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个孩子,掠过微微颤抖的三四皇子,停留在了太子身上。
在殿外二皇子惊惧的哭声中,她神色自若地蹲在了太子面前,和年轻的皇储对视着。
大部分时候,秦贵妃都是和顺娴静的。她世家大族出生,自幼被“温柔贤淑”四个字教导着,一举一动都按着世人的规训走着即便是这种时候,她的神色都是温和的。
就像观赏笼中趴伏的猫狗,她耐心地问:“太子殿下觉得呢?”
太子抿唇看着她,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少年皇储最后看了一眼冷静而狼狈的帝王,在贵妃的注视下,颤抖着开了口:“儿臣……儿臣以为,父皇应当多为贵妃娘娘着想……不要让娘娘……劳神费力……”
秦怜怜现实一怔,继而掩面笑起来,顺着他的话说:“你父皇确实不让人省心呢。”
二皇子仁善,而太子是个聪明的孩子。
秦怜怜像摸猫狗一样轻轻摸了摸太子的头,转头唤来侍女:“太子殿下还有功课,本宫不便耽误他太多时间,送他回去吧。”
太子弓着的肩背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他流利地从地面上爬起来,对着秦怜怜躬身行了一礼,口中端正道:“谢过贵妃娘娘。”
他替后面两个兄弟开了个好头,三四皇子于是依葫芦画瓢,站在陆长恒面前,指责他不珍重自己、浪费贵妃娘娘心血,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听得秦怜怜不住微笑。
她道:“好了,送两位殿下回去吧。”
于是三四皇子也被人带离了圣宸宫。
临行前,三皇子竟转身对着微微发抖的陆长恒弯腰行礼,口中还恭敬地说:
“请父皇务必保重……不要惹娘娘伤心。”
那孩子的眼中有没有泪光,神色是平静是挣扎,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唯独记得那一天,秦怜怜看着他露出的笑容——就像先前每一次那样。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例行的探病,而她真的也只是陪侍的妃嫔。
那时候陆长恒便想:
“她是个疯子。”
阴毒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