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68、也固执地偏爱痛苦 神必自己预

　　飞川响自认很了解自己。
　　如果选择【请勿将我归还人间】，他才不会仅限一次然后真的停手，他只会在下一次、再下一次、以及以后的每一次生死关头里更加自然地把它拿出来用。第一次会想着反正情况特殊；第二次会想着上次都活下来了；第三次就会开始觉得这不是挺好用的吗。
　　它跟他的适配度也危险得太过头了。

　　【愿悲欢止于日常之外】倒是很安全，但是，看起来会有性格方面的影响和改变……所以他也暂时不想要。

　　【系统提示】：你已选择思想——【你身上有门的气味】。
　　该思想已放入思维阁，预计内化时间：12小时。

　　【自由技能点变更】：6→2（已分配4点至【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2→6

　　根据经验来看，那2点【强身健体】12小时之后才会被扣除。飞川响从床上坐起来，余光一偏，看向那件“白”衬衫，布料被晨光照得发白——如果忽略掉上面那些黑色手印的话。

　　飞川响沉默了，白天看着反而比昨晚在灯下还要清楚和可怕。那些手印在白底上显得格外刺眼，深浅不一，大小各异。他取下衬衫摊在床上，布料已经干透了，边角有些洗后的褶皱。他伸手按了按那些发黑的手印，指腹下的触感和普通布料没什么区别。
　　感觉还是不要随便处理的好。

　　他翻出熨斗和垫布，把衬衫熨平叠好，然后给小泉红子发去消息，约她见面。这玩意儿还是交给专业的魔女吧。

　　对面回复得很快：「可以，我下午之前都有时间。在米花町吃午餐如何？」并发来了一个地址。

　　“……这也太像恐怖片道具了吧。”萩原研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要是挂到万圣节商店里，一定是畅销款。名字我都想好了——《从鬼屋逃出来但没完全逃出来的受害者限定衬衫》。”
　　“谢谢，你们两位的评价对提升它的商品价值毫无帮助。”飞川响说。

　　吐槽归吐槽，他很快想到自己需要面对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他可能真的该买新衣服了。

　　上一次被绑架的时候，已经毁掉过一身。那时候是弄脏、破损、沾土和乱七八糟的污迹，回家之后根本没法解释，只能想办法低调处理。现在去了一趟黄昏别馆，又毁掉一身……偏偏他以前不爱出门所以本来也没有很多私服。
　　要成为败北于衣服不够穿的高中生吗？
　　那也太逊了！

　　……
　　米花町的中午阳光不错。
　　飞川响到的时候，小泉红子已经坐定了。摆在她手边的红茶和甜点似乎都比别桌要讲究一些。

　　“好久不见了，我迷途的羔羊。”小泉红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看你的气色，今天似乎出奇的不错？我还以为你每次做完大单子，都会像个濒死的幽灵一样来见我呢。”

　　飞川响已经习惯她这种说话方式了，默默握住桌上的加冰柠檬水：“……我回光返照呢。”
　　12个小时倒计时来临前，这段时间绝对是他的体能巅峰时期。

　　他把装着衬衫的纸袋放到桌上。
　　小泉红子戴上手套，将布料从包装里抽出来时仿佛被微妙地烫了一下：“你去乱葬岗了？”

　　“虽然没有，”飞川响说，“……但可能差不多吧。”

　　“魔女小姐能看见我们吗？”
　　“看不见全部，但多半能感觉到。”飞川响脑内回复他。

　　他刚说完，小泉红子就抬眼：“请别在我耳边挤来挤去，今天我只接待活人客户。”

　　飞川响：“……”
　　萩原研二：“哇哦。”
　　松田阵平：“啧。”

　　“总之，我自己处理不掉这些痕迹，随便扔掉或者烧掉之类的也担心不妥当。所以想问你，这东西对你来说有什么研究价值吗？”

　　“当然。”小泉红子微笑道：“这不是诅咒或者通常意义上的污染，它是很稳定的媒介，如果你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可以拿它做参照，判断到底是过去的鬼魂找到你，还是新的东西缠上了你。对我来说，它用来制作高阶的防御阵法或者诅咒转移道具简直再完美不过了。”
　　说着，她将纸袋重新封好，放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干得不错，我的羔羊。你不愧是我看中的合作者，总是能给我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也算啊。”

　　“对灵异道具要求太高，只会显得你不专业。”小泉红子摇了摇食指：“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是发生过的事情的佐证。”

　　“……你的意思是那扇门后面的影响还没有结束或消除吗？”

　　“当然没有。”魔女仿佛已经把那天清晨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你以为几百个鬼魂一起要留下谁，最终只能得到一件报废的衬衫这么朴素的结果吗？”

　　“朴、朴素……”什么形容词啊。

　　“如果不是你乖乖听话戴着我的护符的话，”她端着茶杯，瞥了下飞川响身侧的虚无，“又侥幸有那么几个伙伴，今天也不会这么‘整齐’地见到我了。”
　　“我会替你把它封存好，如果再有类似的衣服，同样带来给我，不要随便丢进洗衣机里或者借给别人穿——虽然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人想要穿这种衣服。”

　　萩原研二诚恳地补充道：“万圣节派对除外。”
　　飞川响听得太阳穴开始跳。

　　“还有，记得去买衣服。”小泉红子说：“这都算在工伤损耗里，就从我的卡上划。如果我的仆从连替换衣服都不够，会显得我这位雇主很失职。”

　　“呃、谢谢，我会控制预算。”

　　小泉红子警觉道：“也不能太寒酸。我不希望别人觉得我对仆从的审美就是会通灵的流浪汉。”

　　“话说回来，”飞川响问，“你为什么总把我叫作‘羔羊’？我一直想问。你是随口起的，还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魔女的嘴角缓缓浮出笑意。

　　“你居然现在才问。”她说。

　　“因为我之前默认这是你给所有人乱起的外号之一。”
　　比如凡人、迷途者，还有光之魔人之类的。

　　“并不是。”小泉红子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声音放得缓了些：“而且，给你起这个称呼，我可是认真想过的。”

　　飞川响抬眼看她。

　　窗外阳光洒下，把她那双本就漂亮得近乎妖异的眼睛照得像酒液一样深。
　　小泉红子微微一笑，语调悠然：“你听过那个故事吗？《旧约》里关于‘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故事。”
　　“在古代的祭祀仪式中，羔羊是绝对纯洁、却又极其脆弱的祭品。它们没有尖牙和利爪，只能被动地被摆上燃烧的祭坛，用自己的鲜血去平息神明的怒火，或者去填补深渊的饥饿。”

　　“有一个父亲，带着儿子上山去献祭。他们背着柴、拿着火种与刀，一步一步往山顶走。路上，儿子忽然发现，燔祭需要的东西几乎都齐了——有火，有木柴，有祭坛，却偏偏没有带上最重要的那只羔羊。”
　　她说到这里，抬起茶匙，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勾出了一条缓慢向上的陡峭山路。
　　“于是那孩子问父亲：‘燔祭的羔羊在哪里？’”

　　餐厅里依旧有很轻的背景音乐，邻桌的人低声交谈，餐具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细小的声响。可在小泉红子这样不紧不慢的叙述里，那些现实里的杂音仿佛都被推远了，连午后的光线都安静。

　　飞川响没有说话。

　　小泉红子看着他，唇角笑意未减些许：“你知道父亲是怎么回答他最心爱的儿子的吗？”

　　毕竟都通灵了，他多少还是接触过一点西方神秘学的。飞川响回答：“……神必自己预备？”

　　“对。”她笑了，“‘神必自己预备作燔祭的羔羊’。”

　　飞川响只觉得背后突然掠过一阵冷风。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会一路走向祭坛的那种人。”小泉红子说：“即便你知道路的尽头正是那座祭坛，你仍然会继续向前。”

　　“因为总得有人走过去啊，”飞川响问，“不是吗？”

　　“我就知道、你总会走到那里。你担心活人，担心死人，担心委托人，担心路过被卷进来的倒霉蛋，担心你那些飘在旁边的搭档，甚至还担心一件报废的衬衫——”

　　“……能不能别把最后一个和前面的那些放在一起说。”飞川响无力道。

　　“为什么不能？”小泉红子撑着下巴问道：“对你来说，他们和它们都是同一种思想的产物。”

　　“……”飞川响没能反驳她。

　　她缓缓坐直身体，身上的气质就在这一瞬间改变，刚才那个与他闲谈的大小姐仿佛一下子退远了。
　　真正的魔女，坐在光与影分界的地方，将一个古老故事的结尾缓缓道来，再谈新篇。

　　“那孩子问，”她轻轻复述，“燔祭的羔羊在哪里？”
　　小泉红子抬起手，银色的茶匙在阳光下映射光辉，如同那把即将落下的献祭之刀、刺向坐在她对面的飞川响。
　　“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