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359、如此黑暗 如坠深渊 他要找一个

　　工藤家洗手间的顶灯是冷色调的，他盯着镜子里的人，刚才的全部色彩退下前线，露出被疲惫和阴霾浸透的一双眼睛。
　　他从没有如此认真地打量过自己。

　　虹膜的颜色太深了，导致他想起浦思青兰说过的那段判词般的话。亚洲人的虹膜大多其实是深棕色的，如今搭配上失去了全部色素的头发……更像鬼了。
　　从那天之后他便想到一个没有其他任何存在的地方去，因为他实在不想自己身上的麻烦连累到别人。鬼魂们似乎觉得他要自杀了，但其实那不可能发生，因为在飞川响看来死亡也是一种逃跑，他还没打算就这么甩手不干。
　　他清楚自己的状态很危险、确实在想一些不好的事情，但也不可能避过他们。

　　第二天上午，他沿着街道一路走出米花町，在附近的书店用现金买下一份纸质地图，他是落后于时代的人，还没有完全适应最先进便捷的电子支付。但这样有什么不好吗？不会留下可供追溯的导航记录。

　　他走出自动门，展开地图，低头时白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神情。
　　他要找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
　　他大概真的是要死了。
　　吉冈直人从两个小时前就在想这件事，太糟糕了，想了两个小时之后他居然还没死，更糟糕了。
　　早晨闹钟没有响，或者响了但被他在半梦半醒间按掉了，这一点他到现在都没想起来；去镇上的巴士一周只有那么几班，他一路小跑还是眼睁睁看着车尾消失在拐弯处，于是不得不骑那辆链条总会发出怪声的旧自行车下山；到了镇里才发现提前填好的表格漏带了一页，被窗口工作人员客气地请回去补；午饭买的饭团包装从底部破了，海苔和米掉在裤子上；下午开始阴天，手机电量剩下百分之十二，而他偏偏还在回村子的途中绕错了一次路。
　　——如果仅有这些的话，他还可以把今天界定为普通的倒霉。

　　他为了抄近路走了这条道，不想却摔进了深坑里，肯定是骨折了。住处原本就偏僻，这里说是村子，实际上生活的人家一共还不到二十户。这里恐怕是当年泡沫世代留下的废弃施工，多年前的排水工程，天色已经一点点暗了下来……

　　他躺在坑里遥望着天空，开始畅想自己的种种死法。
　　失温、脱水，伤口感染。
　　如果今晚下雨，也许坑里会积水，他可能会在睡着以后被冷醒，然后发现水已经到了腰。如果雨特别大，甚至有可能直接被淹死。
　　听说溺水很痛苦啊！

　　又或者这里会有野兽？最近好像没听到熊出没的消息，但万一有头不幸的野猪掉下来……他打了个冷战。一人一猪在坑里互相瞪着，最后为了生存进行决斗。这种死法至少比较有戏剧性，新闻标题也会比“失足坠坑”好看一些。
　　想到这，他不禁笑了出来。

　　如果等到有人发现自己却救不回来了，就这样死掉，那种是最倒霉的。会有机会留下遗言吗？千万不要打开我的电脑硬盘！这样一想，他突然非常希望自己能够活下来以保住死后的清白，求生意志空前强烈！
　　死后人们又会怎么评价他，过去一年，过去五年，除了父母以外还会有人记得他吗？
　　那个人挺好的。
　　就是有点倒霉。
　　吉冈同学虽然跑步很快，但脑子好像有点不太好使呢。
　　恐怕这就是全部了。

　　山里的黄昏比镇上来得更快，树木把最后一点光切得零碎，坑底格外寒冷。他抱住膝盖，正在考虑要不要冒险再爬一次……不然、十七岁的青春才刚刚开始，他连县大赛的决赛跑道都没踩过，居然就要在这里喂野猪了。
　　头顶忽然传来窸窣声。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眼。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白色长发的人，背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双肩包。因为天色已经完全暗下，那头白发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醒目，带着点微弱的荧光感。那人的长发并没有完全放下来，而是用一个塑料抓夹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剩下的一部分顺着苍白的肩颈垂落下来。
　　光线太暗，直人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细节，但能隐约感觉到……可以说是挺可爱的。

　　“……雪女？”

　　坑边的人很惊讶的样子，一挑眉，没有说话。

　　“你是雪女吗？”吉冈直人颤声问道：“来接我的？”

　　雪女君笑了起来，是男生的声音：“哪有秋天的雪女啊？你受伤了吗？”

　　“不小心掉下来了，腿好像骨折了……”他下意识汇报起自己的伤情。

　　“你等等，”雪女君说，“我把你拉上来。”

　　虽然很感谢对方愿意搭救自己，但他觉得雪女君……蛮单薄的，他可有六十多公斤……
　　“那个，我挺沉的。”他犹豫道：“要不你还是去叫人来吧，别把你也拽下来了，这里还没信号……”

　　“最近的聚落走山路要一个小时呢，那太慢了。”雪女君说。

　　“但你还是找人来——啊！”
　　他被当作萝卜猝不及防地给拔了出来。吉冈直人喘着气，一时甚至忘了腿疼。

　　“还好吗？”雪女君蹲在他旁边，解下背包。

　　“你……”
　　“嗯？”
　　“……力气好大。”

　　对方没答话，从背包里取出消毒用品，居然还有弹性绷带和固定夹板？！

　　“你是来登山的？”

　　“差不多吧。”雪女君剪开他的裤腿，用生理盐水冲掉沾在上面的土。他的动作异常熟练，很快就帮吉冈直人处理好伤口，固定夹板：“好了，上来吧、我背你下山，走到公交站的电话亭那里差不多要四十分钟，天彻底黑掉之后路就更不好走了。”

　　他赶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拉我上来我已经很感谢了，山路那么难走，你背不动我的……”

　　雪女君抱以微笑。

　　他闭上嘴，等待对方把背包挂到胸前，然后慢吞吞地趴到了对方背上。
　　山林里只剩下他们手电筒照亮的那一处前方，雪女君垂落的头发有几缕被吹到他手背上，吉冈直人下意识反手捏住捻了下发梢，还以为漂成这种接近透明的程度会是细软的发质呢……结果并非如此。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刚才被胡思乱想强行压抑住的情绪便再也抑制不住。他拼尽全力忍住自己的吸气声，尽管知道对方肯定发现了。求你千万别问我到底为什么哭！十七岁的男子汉因为摔了一跤就趴在别人背上哭，这也太丢人了！

　　“是因为腿受伤了很痛吗？”雪女君头也不回地问。

　　他听了简直想死。

　　“不是……”他抽噎着，防线彻底崩溃：“是因为今年……是我第一次要上场跑县大赛。”，断断续续地往外倒着肚子里的苦水：“我是田径社的……为了这次选拔我练了整整一年。这一摔，骨折的话根本赶不上选拔了。这会影响我的体育推荐升学的……教练会对我很失望，大家也会怪我，全完了，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别哭了。”

　　他以为自己给这个陌生人添麻烦添到对方终于烦了，赶紧抬手胡乱擦脸：“对不起。”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啊。”雪女君无奈道，一只手托住他，给他看另一只手的手腕。纱布绕了好几圈，隐约能看见透出的血迹。他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应该跳下来——

　　“我以前是学弓道的。”在他跳下来之前，对方继续说道。

　　“怪不得……”怪不得能把六十多公斤的人从坑里拔出来，又背着走这么久连气都没怎么喘。

　　“我已经错过一次全国大赛了。”

　　好可怕的话，那可是全国大赛！吉冈直人听着只感觉天塌了。

　　“因为受伤吗？那下、下次再去吧。”他干巴巴地试图安慰雪女君。

　　“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了。”雪女君笑道：“肩膀上的是贯穿伤呢，医生说可能伤到神经了。”
　　回旋镖最终还是打回了自己头上。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好像跟对方的遭遇比起来，他的烦恼太微不足道，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他顺着领口往里看，果然看见了一处疤痕。

　　“嗯、抱歉，”反而是雪女君先道歉了，“我最近有些不太清楚该怎么跟人交流……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还会有下一次机会的，人生也不是只有一条路不是吗？错过一次比赛不会怎么样，你看、我也还好好的。”
　　“我知道比赛关乎推荐啦，但推荐不行就普通考试，普通考试不行还有其他学校，今年不行也不是人生结束。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原定计划全部作废，需要重新想办法。”
　　“当然、重新想很麻烦，但应该也不是做不到。我过得乱七八糟的也没有怎么样，所以其实人生的容错率很高啦……”

　　已经能看见山脚下的灯光了。
　　到车站后，雪女君把他放在长椅上。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雪女君弯下腰和他平视，“今天遇到我的事情，可以不要对别人说得太详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