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276、撕裂苍穹的那刻 苏格兰，你

　　飞川响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从最现实的部分开始：
　　“我可以看见和听见幽灵，也就是被组织称之为‘意识’的存在，但我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接通任何死者。刚死的人在特定条件下最清晰，但是他们往往正在自己死亡的冲击中，表述非常混乱；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记忆会逐渐清晰，性格也因此变得完整；但死得太久的人好像也会很难，比如今天的羽田浩司先生。”

　　赤井秀一很快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所以你没有见过我父亲，不能作为生死判断。”

　　“对。”飞川响说：“我不想给世良同学和羽田先生错误希望，也不想给赤井先生错误结论。”

　　降谷零问：“组织知道这些限制吗？”

　　“……”飞川响低下头：“白兰地在研究中一开始试图让我接入濒死者的信号，据她说之前都是使用濒死者来进行实验最好，但我只能接收到死后的信号。之后如果她再抓到我，大概率会同时控制环境、刺激强度和死亡样本——也就是其他受害者。”

　　“这跟你发的帖子有关吗？”赤井秀一问。

　　……他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活人有关技能树的事情的，抱歉了。
　　“有这个原因。”飞川响点头：“研究所里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对自己的了解全部来自于白兰地的强制测试和她的理论，但我不知道那有多少是真的。我想要系统地确认：什么样的死者容易接通，什么样的遗物能成为锚点，距离和时间的影响有多大，哪些情况下我会被反向影响。”
　　他顿了顿：“如果我一直等下一次危险发生时才学习，那就太晚了。我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再次面对那种……被当成实验品的感觉，更不想因为我的无知和被动牵连到其他人。”

　　工藤优作轻轻点头：“所以你选择在相对可控的委托环境里训练。”

　　“嗯。”他佯装乖巧地笑了起来，随后很快垂下眼睛。

　　降谷零则问：“你为什么不先和我们商量？”

　　这个“我们”说得太自然，以至于飞川响的反应微微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永远等别人安排。这不是说我不信任你们。只是、我不可能假装自己当时没有看到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所以想要尽快更了解自己一点。我需要知道，当我独自一人面对时，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说完后，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工藤优作说：“这个理由成立，但行动方式需要调整……”

　　后面的谈话基本上是再次整理所有信息和复盘，飞川响知道这些信息明天大概就会经由工藤夫妇或赤井秀一转达给工藤新一……大概，反正留他在这里，他也是工藤新一获取信息的端口之一……
　　时间在低沉而严谨的讨论中悄然流逝。

　　“他好像睡着了？”工藤有希子问。
　　几道目光投向单人沙发里低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的年轻人。

　　“他睡着了。”赤井秀一说。

　　工藤优作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走过了一段不短的距离：“这个时间点确实是孩子该好好休息的时候了。”

　　“我送他上去好了。”降谷零顺势起身。

　　工藤优作点头：“飞川君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右侧。今晚大家都辛苦了。”

　　……
　　窗外夜色沉沉，隐约能看见庭院里树木的轮廓。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营造出适合睡眠的宁静氛围。

　　“装睡把我骗上来……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吗？”降谷零问。

　　床上的人没有动，呼吸依旧均匀。
　　就在降谷零以为对方真的睡着了，或许是自己多心时，他才睁开眼睛，笑得很促狭。

　　“虽然刚才在楼下说要完全坦诚，但有些话……还是不方便在我在场的时候继续说下去吧。我理解你们成年人之间的顾虑，也明白你们各自代表的立场。你们需要空间。”

　　听到这番老气横秋的话，降谷零忍不住短促地轻笑了一声：“你想的倒多。”

　　飞川响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沉静的理解，然后、完成了一项任务般，几不可闻地长出了一口气，将身体更放松地陷下去、闭上眼睛，声音也带着浓浓倦意：“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对你讲的机密……只是如果你想见诸伏先生的话，就请提前让风见先生或者用你觉得安全的方式联络我吧。我会尽量试试看安排的。”

　　久到飞川响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再次沉入睡眠时，才听到降谷零的声音响起：“还真是在担心我啊。”

　　“我同样担心诸伏先生。”飞川响没有睁开眼睛：“他的状态虽然比之前好多了，但有些事情或许只有安室先生你才能真正明白，也只有你能了结。对亡魂来说，这应该也很痛苦吧，重要的人就在眼前，自己却抓不住。”

　　降谷零再次沉默了。

　　飞川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黑暗里有转瞬即逝的叹息。

　　“好了，赶快下去吧。”飞川响说：“一会儿肯定又要担心赤井先生趁你不在的时候干什么好事了吧？”

　　降谷零：“……”那点柔和情绪就这么被小鬼打断了，这噎人的手法该不会是跟松田阵平学的吧？
　　成年人离开房间时，除了门锁轻轻扣上的声音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奇怪，飞川响察觉到自己并没有立刻睡过去，明明已经很累了，居然还在胡思乱想：现在活人和幽灵之间已经可以通过电子设备沟通了。只是绕不开一个泽田弘树，幽灵需要经过泽田弘树才能让许多东西变得可见，飞川响在昏沉中想——如果我死了呢？
　　这个念头并非出于恐惧或自怜，这是一种冰冷、抽离的假设。他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审视着自己在这个刚刚萌芽的、联系生者与逝者的特殊网络中的位置和作用。
　　那亡魂们还能互相联络吗？会不会泽田弘树也会失去其他幽灵的坐标，这个网络就将断裂掉。
　　他心底有一个隐忧的幻影……却始终抓不住它，只知道大概并非自己的死亡。

　　夜晚并不只属于活人。

　　在杯户町的一处安静公园里，白天的喧闹早已退去，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响。但在这片被树影环绕的空地上，空气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空旷。

　　伊达航和娜塔莉正并肩站在一起，周围聚集着数十个散发着微光的普通幽灵。他们中有遭遇车祸的上班族、迷路的孩童、以及一些被卷入案件的无辜受害者。
　　伊达航那让人安心、值得信赖的前任刑警班长气场依旧不减分毫；他身边娜塔莉的灵魂则散发着温暖包容的光芒，她脸上带着极具亲和力的温柔微笑，正微微倾身，耐心地倾听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幽灵絮絮叨叨的诉说。

　　处理完这边的对话，娜塔莉直起身，环视周围，声音温柔但清晰：“大家不用害怕，也不用着急，如果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需要向还在世的家人、朋友传达的话语，再小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们。我和航会尽量帮大家记录下来寻找合适的机会传递出去。”

　　伊达航则用他那沉稳洪亮、充满正气的声音补充道：“我们是警察，以前是，现在……大概也算。保护这座城市和市民，是我们的职责。这职责，不会因为我们的状态改变就消失。”

　　原本充满不安和混乱的灵体们光芒逐渐稳定下来，好似找到了主心骨。
　　这对夫妻耐心地倾听着，并给予简单的回应和承诺。

　　等到大部分灵体的诉求暂时得到倾听，情绪也略微平复后，伊达航上前一步，环视着这些遍布城市各个角落、却无人可见的“眼睛”，沉声开口，语气郑重：
　　“作为交换，或者说，作为我们互相帮助的一部分，我们也需要大家帮一个小忙。”

　　所有灵体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请大家在平时游荡……或者停留在熟悉的地方时多留意一下。如果看到穿着全身黑色衣服、行踪诡异、气质危险的男人，或者听到、察觉到任何可疑的谈话、交易……任何让你们觉得不对劲的事情，请务必想办法告诉我们，或者告诉你们认识的、像我们一样还记得自己是谁、愿意帮忙的‘同伴’。”

　　娜塔莉接上话，声音多出一层恳切的重量：“这不是为了强迫大家做什么，而是为了保护这座城市，保护那些还在阳光下生活、可能会遭遇危险的人们，也保护你们可能还留在这世上的、所爱的家人和朋友。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正在制造不幸，也在制造更多的……像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更痛苦的徘徊者。这是为了保护这座城市，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还在世的家人。”

　　这些因各种意外、罪案、或单纯迷失而滞留的普通亡魂静静地听着。他们或许不全然理解这些词都意味着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伊达航和娜塔莉话语中的真诚与担当。片刻安静后，一些灵体轻轻点头，发出表示同意的波动，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

　　与此同时，新宿。
　　这里早已不是活人夜晚会驻足的地方。
　　高楼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繁华的声响如同隔着一层水膜传来。但在地下——那些不见天日的、被城市遗忘的缝隙里，另一个世界在蠕动。
　　废弃地下通道深处，破损栅栏外渗进来的光线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只能勉强勾勒出一群半透明灵体彼此挤挨在阴影里的轮廓。

　　活着的时候，他们有的是极.道组织的底层干部，有的是地下赌场的看场人，有的是专门替人传递消息的掮客，也有的是靠勒索、偷拍、贩卖隐私活下来的阴沟老鼠。
　　死后，他们仍然没有离开这条阴沟。

　　那个女人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出现在这里。她有一张温柔得过分的脸，眉眼清秀，气质干净，穿着也不像地下世界的人。若不是她同样半透明地站在那里，几乎会让鬼误以为是什么误入废弃通道的普通白领女性，一块绸缎怎么会陷入淤泥？
　　她身后左侧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男人同样不像恶鬼，容颜清隽，唇边带着一点礼貌的笑；右侧则不如说是一堵黑色的墙压在阴影里，金发男人魁梧高大，肩背宽得近乎不讲道理，脸上的线条凶悍得像活着的时候就没给过任何人解释机会。

　　女人说：“诸位，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生前就与见不得光的生意有染，有些死后仍改不了窥探和交易秘密的习惯，有些则单纯喜欢在黑暗里啃食绝望和恐惧。”

　　她每说一句，灵体群中就泛起一阵不安的涟漪。有些灵体光芒剧烈闪烁，有些则试图向后缩，融入更深的阴影。

　　她继续说：“我对你们生前的罪孽或死后的癖好没有兴趣逐一评判，那是你们自己的账，总会有人清算。但从今天开始，所有穿着全黑、行事诡秘、使用无标识车辆、特殊脑电报告、濒死者买卖、失踪人口中转相关的消息，都要汇总到我们这里。”

　　一个生前是极道干部的幽灵终于忍不住了。他脸上还残留着活着时的凶相，脖颈处有一道被刀划开的旧痕，死后依然习惯用那种压迫底层小弟的语气说话。他往前一冲，嚣张地吼道：“凭什么听你一个女人的？！老子可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魁梧的黑影骤然压下。
　　金发男人一把掐住那个极道干部的脖子，将他从半空中硬生生扯了下来，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砰！”

　　整条地下通道里的亡魂同时发出尖叫：
　　“他、他居然能碰到我们？！”
　　“开什么玩笑！大家不都是幽灵吗？！”

　　金发男人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将那个试图挣扎的恶灵压得动弹不得：“活着的时候是个废物，死了也一样聒噪。再废话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撕碎。”

　　他们闭嘴了。原本死后最大的底气，就是活人碰不到他们、法律碰不到他们，刀枪也碰不到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鬼！

　　黑发女人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暴力场面感到有些苦恼。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另一侧阴影里的年轻男人：“苏格兰，你觉得呢？他们好像不太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苏格兰慢条斯理地从外套内侧掏出了一把枪，它的轮廓半透明，枪身泛着幽蓝色寒光。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明美小姐，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苏格兰微笑着说：“如果不愿意开口，那就证明他们没有存在的价值了。直接处理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