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236、任何事亦难像 就像*你*

　　正经人谁写日记呢。
　　神谷重雄先生很显然不在此列。

　　长野县警在神谷家书房最底层的柜子里找到了一整排旧日记，封皮按年份整齐排列，甚至还用红叶堂过去售卖护符时剩下的红绳捆好。

　　“还真是体贴。”大和敢助说：“怕我们查案太辛苦，自己把犯罪心理报告都写好了？”

　　诸伏高明没有接这句讽刺，他戴着手套翻开其中一本，纸页已经泛黄，字迹却保存得相当清楚。
　　神谷重雄的文字并不混乱，甚至称得上冷静整洁，像一名地方文化研究者在记录风土民俗。可越往后看纸面上的东西越令人作呕。
　　他写红叶峠人心浮动，年轻人不知敬畏故土。他将女性离开故乡视作背叛，将不愿结婚视作不孝，将想自己决定人生称为受都市恶习污染——于是红叶传说在他笔下逐渐从民俗资料变成了一种他自认为理所当然的惩戒。

　　最初几起案件，神谷重雄记录得还算隐晦，到了最后一段则十足失控。
　　那一年，神谷重雄盯上了仓桥雾子——没有正式身份、在山里出没、像野孩子一样用猎物和路人交换食物的女孩。她没有户籍意义上的明确归属，也没有会立刻追查她下落的家人。
　　她不属于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保护。

　　但仓桥雾子先是跟岸本夕子成为朋友，紧接着就又和神谷纱织也成为朋友，这孩子有能跟任何人成为朋友的能力，随即，神谷纱织也开始向往传说中的东京，这令他暴跳如雷。
　　二十多年前的某个雨夜，神谷重雄试图在红叶堂后侧将仓桥雾子带走，打算让她像前几名女性一样“被鬼女带走”。可真正的神谷纱织发现了异常，追到红叶堂，试图阻止父亲。
　　争执中，神谷重雄失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而仓桥雾子逃走。神谷重雄把亲生女儿的遗体藏进红叶堂地下暗窖，自此也分不清他恐惧的到底是逃走的女孩，死去的女儿，还是那个被他用来遮掩罪行、最终却真的在红叶峠成形的“鬼女红叶”。

　　“人在罪行之后畏惧鬼神，往往并非因为敬畏。”诸伏高明总结道：“只是因为活人世界的证据尚未抵达，他便只能先被自己的记忆追赶。”

　　上原由衣看向整理出的证据板。
　　二十多年前五起女性失踪或死亡事件终于被并到同一条线上。她们不再是离家出走、山中事故、怪谈传闻和身份不明少女，而是神谷重雄连环犯罪中的受害者。

　　仓桥雾子带着神谷纱织的名字活下去，又最终回到这里，设计了新的男性连环受害案。
　　森下周造曾经参与整理、包装并淡化鬼女红叶传说里的异常，直到晚年才开始重新走访家属；宫坂彰拍到了仓桥雾子与替身接触的画面，并试图借“鬼女红叶独家影像”牟利；川濑定夫作为巡山队成员，当年曾看见红叶堂方向的异常车灯，却选择隐瞒，成为旧案沉默链条的一环。

　　案件最后成为长野与群马联合侦办的重大旧案重启案。
　　等到案件初步整理完毕，山村操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过还好啦！”他站在红叶堂外擦着额头上的汗：“虽然这次案件很恐怖，又是鬼女面又是红叶又是断箭，但是最后果然还是人类犯人！还好没有真的遇到什么超自然案件，不然就太可怕了！”

　　诸伏高明：“……”
　　大和敢助：“……”
　　上原由衣：“……”

　　山村操完全没察觉这沉默的重量，还在感慨：“看来怪谈这种东西啊，果然都是犯人用来掩饰罪行的手段！我之前说鬼女红叶是真的，实在是太不科学了，哈哈哈！”

　　大和敢助额头青筋跳了跳，最终选择不和他解释昨夜红叶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们的结案报告要怎么写？”飞川响举手，弱弱问道。
　　这句话一出来，长野县警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

　　他忙摆手：“我不是好奇警方内部文书格式，我只是、毕竟这次涉及的东西比较……复杂，我猜不太适合写进正式报告。”

　　“你也知道不适合啊。”大和敢助说。

　　飞川响竟然点头：“如果我是审阅报告的人，看到‘嫌疑人与怪谈融合，协助调查人员以弓箭命中鬼面后将其从雾气中剥离’这种句子，大概会怀疑自己在看什么深夜特摄脚本吧……哈哈。”看着大和敢助脸色越来越差，他收声了。

　　“所幸与我和敢助君一同进入红叶堂的鉴识人员和警员当时在雾气弥漫后很快失去意识，他们醒来后只记得现场突然起雾，随后便出现记忆断片。至于后续仓桥雾子试图引燃红叶堂、飞川君射断机关触发箭矢、上原警官拆除引燃装置、我与敢助君脱困，这些均可归入正常案件处置过程。”

　　飞川响问：“也就是说，真正看见最离谱部分的，主要只有你们三位？”

　　诸伏高明颔首：“可以这么说。”

　　飞川响面露理解，点点头：“那还好，只需要三位串一下口供。”

　　上原由衣：“……”

　　大和敢助：“喂，小鬼。”

　　诸伏高明微笑道：“应称为统一事实陈述口径。”

　　飞川响肃然起敬：“不愧是诸伏警部。”

　　大和敢助忍无可忍：“你们两个不要一本正经地讨论这种事！这是刑警应该说的话吗？”

　　“敢助君，”诸伏高明转头看向他，“若你希望在正式报告里如实写明‘红叶堂现场出现疑似民俗怪谈的实体’，我亦可尊重你的意见。”

　　大和敢助沉默了。

　　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够稳定运转，不仅依赖真相和证据，也依赖成年人在必要时共同假装一些东西没有以无法归档的形式发生过。

　　但大和敢助看起来对此非常不爽。一个警员抱着贴有“鬼女面碎片”标签的证物盒从他身边经过，他冷声喝道：“拿稳点！谁知道那玩意儿还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警员吓得差点立正：“是！”

　　不远处，山村操还在认真对群马侧警员讲解他刚刚总结出的“红叶峠连环杀人案侦查心得”，说到一半，他忽然看到大和敢助正用一种十分警惕的眼神盯着一只旧灯笼，不禁疑惑地问：“大和警部，那个灯笼有什么问题吗？难道里面藏了机关？”

　　大和敢助：“现在说不准。”

　　山村操顿时肃然起敬：“不愧是长野县警，连灯笼都不放过！”

　　飞川响：“……”
　　大和警官的【疑神疑鬼】经过本次事件恐怕是被动+1了吧。

　　【逻辑思维】——合理。一个坚定的现实主义刑警在亲眼遭遇规则性怪谈后，仍然没有崩溃成山村操，已经足以证明其精神韧性优秀。

　　飞川响：？

　　“你还笑得出来？你自己的【疑神疑鬼】都快成常驻状态了。”松田阵平吐槽。

　　萩原研二倒很体贴：“不过小响这次表现很好哦，至少没有回答鬼女红叶的问题，也没有拿脸硬接规则。”

　　“你们对他的标准是不是已经低到离谱了？”爱尔兰说。
　　伊达航爽朗地大笑起来。

　　飞川响没理会亡灵们的相声。

　　三天后，长野县综合医院。
　　诸伏高明和大和敢助因旧案的后续收尾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神谷重雄被正式逮捕，当年参与隐瞒的巡山队员也被提起公诉。作为案件的“重要相关人”，飞川响在做完详细笔录后，顺路来到了重症监护室外。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那个在红叶堂里宛如杀神降世的女人，此刻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医生怎么说？”他问。
　　看过仓桥雾子的情况后，他也是时候该准备启程返回东京了。虽然飞川响总和老爸老妈聚少离多，但他俩在东京而他不在的情况还是相当罕见的，飞川弦一郎先生竟然还打电话过来表达了一下自己对儿子的分离焦虑。

　　上原由衣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飞川响原本对医学报告这种东西并不感冒，但被灰原哀按着做过太多检查，多少能看懂一些基本指标。翻到脑电报告的部分时，他别住了这一页：报告上几段波形被医生特别标注出来，说明存在异常节律活动、间歇性高幅慢波夹杂尖波样放电，部分波段呈现出难以归类的同步化趋势。

　　医生说：“但核磁共振显示她的大脑并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这在现代医学上很难解释。”

　　【博学多闻】——还用得着过我？你不知道这报告上的波形和你的体检报告上的长得很像吗？去过五感发达吧！用用眼睛！
　　【五感发达】——喂？！

　　仓桥雾子的波形比他的更混乱、更断续。

　　飞川响问：“呃、请问她什么时候醒来？”他想知道能否在回到东京前和她再见一面。

　　“如果按照目前状态和检查结果来看，她很可能会进入长期意识障碍状态。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当然，现在下最终结论还太早，我们会继续观察、复查脑电、评估脑干反射和意识反应。但各位需要有心理准备。”
　　“她也许明天就会醒来，也许几周、几个月以后恢复部分意识，也有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逻辑思维】——就像*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