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184、才是真正的破晓 「Let’

　　【妈，我手机之前没电了。今晚和瑛祐在查资料，太晚了就在他这边睡了，明早回去。不用担心。】
　　这就是他最终选择的逃生路线！

　　第二天早上，本堂瑛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卧室。
　　昨晚经历的那些恐怖画面让他的睡眠质量相当糟糕，主要是离开前他非得去看看朱蒂到底是在哪发现的飞川响……就面对了那个超大雏坛，因而是神经质地半睡半醒熬到了天亮。
　　他走进厨房，发现平底锅放在灶台上，尚有余温。
　　锅里躺着两个撒了黑胡椒和海盐的太阳蛋，边缘煎得微微发脆，蛋黄还保持着漂亮的半凝固状态；吐司机前有烤面包的碎屑。水槽里一个洗过的杯子，倒扣着，水珠还没完全滴干；垃圾袋里多了四对蛋壳。

　　他低头看了眼表，七点半，回到卧室看了一眼床，飞川响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挂在脖子上的护符都能甩到脑袋上、睡得正不知今夕是何年呢。
　　昨晚的一切都是他做的荒唐的噩梦对吧，其实飞川那家伙只是在他家查资料熬穿了而已？

　　本堂瑛祐看着锅里两个明显是留给他的蛋，心情有点复杂。
　　也就是说、飞川响凌晨跟他一起睡觉，等到早上爬起来煎了四个蛋，自己吃掉其中两个配面包片，然后爬回床上继续睡。

　　本堂瑛祐把那两个蛋盛出来，火候居然还不错……溏心蛋挺好的。吃完早餐洗掉盘子，他确认卧室里的人仍然睡得很沉后、重新坐到桌前。
　　关于泽田弘树的相关调查暂且告一段落，目测飞川响会睡到下午，今天没有其他安排，现在轮到他做自己的事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昨晚在地下设施里拍到的资料逐一导入，加密备份，又把纸质笔记摊开。桌面很快被分成几块区域。儿童神经接收性、异常听觉残留、创伤后脑电偏移、样本回收……事故性打开。
　　这个“事故性打开”到底是什么意思？
　　似乎在这批资料里不是一个常规实验项目，更像一个被记录下来的罕见异常。资料里几次提到，研究人员无法稳定诱发这种状态。多数儿童只出现短暂脑电异常、幻听样反应、发热癫痫、意识混乱或严重精神崩溃；少数会在濒死或创伤后报告“听见不存在的声音”；只有极少个体会被标注为成功。
　　而且，这些个体的结局并不好。

　　第一个是个十二岁男孩，在记录中存活了十九天。期间出现持续性高热、夜间惊恐、拒绝睡眠，反复说“有人在墙里哭”。第十二天后脑电偏移加重，语言能力下降。第十九天死于多器官衰竭。
　　第二个是个十四岁女孩，在一次实验后出现异常听觉残留，能准确复述隔壁房间里刚刚死亡的动物编号。三天后进入昏迷，样本回收失败，记录终止。
　　第三个看基础信息是个年龄较小的男孩，在创伤后短暂恢复意识，并报告“门后很吵”。随后精神状态急速恶化，出现自伤倾向。记录末尾只有一句“在延迟性偏移可测量前终止”。

　　事故性打开。
　　这个词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大片空白、删节、失败记录和死亡结果。

　　卧室传来一点动静，本堂瑛祐立刻保存，退出U盘，拔下来塞进兜里。

　　过了几秒，飞川响从卧室门缝里钻出来（本堂瑛祐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不把门开大一点）。他睡得头上白发的部分都翘起几缕，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早。现在几点了？”

　　“下午一点半。”

　　“……好饿。”飞川响打了个哈欠：“我们出去吃饭吧。”

　　“好啊。”本堂瑛祐欣然应允：“附近我记得有一家不错的咖啡店，这个时间应该还供应午餐，有汤、三明治和意面之类的，味道还行，上菜也快。”

　　“你在整理昨晚的资料？”

　　本堂瑛祐下意识蜷起手指。但飞川响只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大概真的不关心，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觅食的事情上了。

　　“嗯。在做备份和分类。朱蒂探员那边应该也会需要。”

　　“辛苦了。”飞川响说。

　　“不辛苦。”本堂瑛祐很快回答：“至少比被绑架的人轻松。”

　　飞川响搓着手臂：“……好冷的幽默。”

　　本堂瑛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今天吃完午饭就不出去调查了，你好好补觉吧。”

　　“诶？”本堂瑛祐摸了摸自己的下眼睑：“很明显吗？”

　　“同一张床上的人每隔十分钟就要睁眼确认我没有从床上消失，实在是很难不发现你没睡好这件事啊。”

　　“……呃、哈哈，”本堂瑛祐干笑两声，“抱歉、我不是故意吵醒你。”

　　“没有吵醒，走吧走吧、再不吃饭我就饿扁了！”

　　吃完午餐，两人在飞川琴子下榻的酒店公寓门口分别。飞川响回到房间，发现妈妈也在。

　　“吃午饭了吗？”
　　“吃了。和瑛祐君一起吃的。”
　　“去洗手。”
　　“好——”他下意识撸起袖口，动作做到一半，伊达航在旁边低声提醒：“袖子。”

　　“另一只手也有吗？”飞川琴子问。

　　“……”

　　“我可以装作暂时相信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大概不想让我担心。可是你不能一边让我不要担心，一边带着这种痕迹回来。”

　　他背手低头看鞋尖：“……对不起，妈妈。”

　　飞川琴子说：“你可以不立刻告诉我全部，但你不能连身体状况都瞒着我。”

　　“我做过检查了，没什么事情，就是手腕被勒了一下。”

　　“……”

　　“好吧，还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张嘴。”

　　“怎么咬成这样？”

　　“……寸劲儿。”

　　飞川琴子花了几秒钟把情绪压下去，才把儿子拉进怀里。她的手落在他背后，掌心温热。
　　“响。”她低声说，“妈妈不是要阻止你帮助别人。只是……妈妈不知道要怎么帮你。”

　　“我也不知道。”他轻声回答：“妈妈、有时候……有些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不是故意想瞒你，只是……如果把全部都说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收场。”

　　“你应该至少告诉我要去哪里，和谁一起，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不然我去哪里找你都不知道……”飞川琴子叹息一声：“……白色的头发又变多了。去休息吧，今天不准再出门乱跑了。”

　　“好。”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之前对工藤说的话、也太傲慢了吧。”

　　他一直觉得毛利同学有知情权，她不是需要被放在玻璃罩里保护的人。她那么坚强，那么喜欢他……一直被隐瞒对她好不公平。
　　可是他现在对爸妈做的事情，好像也差不多。这回旋镖过了不知多久，跨越太平洋砸在他头上。

　　知道和理解之间的路实在太长了。
　　站在旁观者位置上时，他可以很冷静地分析：隐瞒会制造误会，剥夺对方的选择权会让重要的人在未知里担心更久。可轮到他自己时，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没有好到哪去啊。
　　说出来以后怎么办？那些危险会不会盯上她？她知道以后会不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她会不会因为无法帮忙而更痛苦？她会不会被迫和自己一起背负一个根本不该属于她的秘密？
　　于是最简单、也最残酷的选择就是：不说。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对过去的飞川响说：“妈妈也很坚强，可我怎么好像老是忘记这一点。”
　　“可是、我该怎么说呢。”

　　爱不是免责条款。
　　最后飞川琴子暂时得到的版本是她儿子不幸卷进了儿童失踪案，被伪装成慈善组织的犯罪者短暂控制，多亏本堂瑛祐智勇双全紧急报案，FBI明星探员朱蒂·斯泰琳女士一马当先把他救了出来。至于镇静剂、哈哈，都代谢掉了就算了吧。
　　飞川琴子坚持要请本堂瑛祐吃饭报答他就是后话了。

　　两天后，他终于重新回到旧图书馆儿童电脑区。
　　飞川琴子同意他出门的条件非常严格：本堂瑛祐同行，固定路线，固定时间，手机开机，身体不舒服立刻回去。
　　飞川响一一答应，态度端正到本堂瑛祐觉得他像洗心革面的不良少年。

　　旧电脑启动得很慢，风扇发出轻轻的嗡声。
　　没有反应。

　　他们又去搜索图书馆角落的旧检索机。同样是屏幕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本堂瑛祐停住脚步。
　　托飞川响被装箱那几个小时的福，他现在对电子设备突然异常已产生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液晶屏一闪一闪，艰难地把字符挤出来。它没有完整键盘，也不能显示太复杂的内容，但最后还是慢慢拼出几个英文单词：
　　「Did he sail?」

　　飞川响回答那句诺亚早就托付给他的话：“Noah’s Ark sailed away. And he was not alone.”
　　诺亚方舟已经启航，而他并不孤单。

　　很久以后，屏幕重新闪烁：
　　「Good.」
　　好。
　　「He was not me. But he was my wish.」
　　他不是我。但他是我的希望。

　　诺亚方舟不是泽田弘树的灵魂、替身或残片，它从泽田弘树的死亡、孤独、记忆和愿望里诞生，却最终成为了另一个存在。
　　泽田弘树知道这一点，也一直在等有人来告诉他这件事。

　　儿童电脑区靠窗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孩子。
　　他看起来和新闻照片里差不多大，黑发，面容安静，穿着生前最后那身衣服。

　　本堂瑛祐低声问：“他在这里吗？”

　　“嗯。”

　　“你好。”他说：“我是本堂瑛祐。之前……谢谢你帮我们找响君。”

　　屏幕再次闪烁起来：
　　「You followed well.」
　　你跟得很好。

　　本堂瑛祐：“谢谢。”

　　【亡魂来电】——“你接下来要回日本了吧……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原来你能直接说话啊，他还以为这孩子只能靠打字交流呢。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腹诽对一个逝者来说多少有些冒犯：“当然没问题。不过先说好，我那边的麻烦事可一点都不比这里少……这样也可以吗？”

　　屏幕上的幽绿光标快速闪动：
　　「Let’s go.」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