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137、撒哈拉人有他们的纪年 那倒影没有

　　圣钟坂女子学园正门，圣米迦勒门外。
　　白马探抬起手腕，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分二十六秒。白天热闹的圣母月开放活动早已结束，家长和校友离开后，校门附近只剩下两盏路灯亮着。
　　夜空不知何时堆满了厚重的积雨云，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起风了。
　　怀表合拢又打开，雨丝落下，雨势渐大。
　　坡道尽头的旧礼拜堂隐在树影和雨雾里，钟面已经看不清，只有尖顶偶尔被远处城市的微光勾出一点轮廓。
　　他不认为飞川响会在明知有人等他的情况下毫无理由地失联。

　　校门内侧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一名教职员见他一直站在门口，撑着伞走出来，迟疑地问：“白马先生？您是在等那位外部志愿者吗？”
　　“是的。”白马探收起怀表：“我的朋友还没有出来。”

　　“会不会还在图书室那边？今天纪念展准备拖得有些晚。”
　　“我刚才确认过，圣塞西莉亚图书室已经清场。”白马探语气平稳：“请问结川同学和绀野同学也不在接待室？”

　　教职员愣了一下：“结川同学？我没有注意到……需要我联系值班老师吗？”

　　“麻烦你。”

　　接待室里灯光明亮，墙上挂着历年毕业弥撒的合影。照片里的学生们穿着整齐制服，站在圣米迦勒门前，对镜头微笑。白马探拨通飞川响的号码。

　　杂音。
　　白马探换了个位置，贴近窗边，重复道：“飞川君，听得见吗？你现在在哪里？校园里下暴雨了，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立刻汇报你的位置。”

　　就在他以为信号出了问题时，一丝微弱的声音顺着电波，从听筒深处飘了过来。

　　那是一阵歌声。
　　空灵、凄美、整齐划一的少女合唱，旋律悲悯而哀伤。

　　“Ave Maria……”他收紧握着手机的手指。晚上这个时间，圣歌队早就结束活动了。

　　在少女们重重叠叠的幽暗合唱声中，一道沉闷而悠远的声音穿透重重雨幕和电波的杂音，清晰地敲击在侦探的耳膜上。

　　“当——”
　　“当——”
　　是钟声。

　　接待室内的挂钟显示现在不是整点。教职员还在低声和电话那头的值班老师沟通，丝毫没有听见旧礼拜堂方向有钟声的样子。窗外只有暴雨，没有报时。看来钟声只存在于他的手机里。

　　“飞川君。”白马探压低声音：“如果你能听见我，敲击手机，或者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女声合唱变得更密、更轻，仿佛无数纸页同时翻动。他闭了一下眼，强迫自己迅速整理目前的事实并接受它：飞川很可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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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短暂的窒息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被物理意义上的纸张压碎。他正漂浮在一条由无数张写着他名字的蔷薇票汇聚而成的白色逆流之河里。
　　河水没有温度，看不见尽头，只是裹挟着他，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某个未知的深渊流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意识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瞳孔逐渐涣散，连思考的逻辑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的存在吹散。
　　【逻辑思维】（被动：失败）——“……”
　　在这条白色纸河的两岸，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有人穿着大正时期的海老茶色行灯袴，有人穿着昭和早期那种规矩而刻板的黑色水手服，有人穿着战后初期的旧式制服，也有人穿着现代圣钟坂的深色校服。
　　在没有落雨的河流两岸，她们每个人都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黑色的伞面连成一片阴沉的云，遮蔽了所有生者的光线。

　　他想伸手抓住什么，但手指只能抓到湿冷的纸。纸张从指缝间滑走，带着旧墨水、灰尘和雨水的气味。那些票明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当它们成千上万地涌上来时，就变得像真正的水一样沉重。
　　他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

　　【平心定气】（地狱：失败）——保持清醒。保持自我。保持名字……太可惜了，你在做梦。

　　他看见自己的指尖被蔷薇票遮住，又在下一瞬变得模糊。像有人用橡皮一点点擦掉他的轮廓，先是手指，再是腕骨，接着肩膀……他对“自己长什么样”的记忆像是被湿纸糊住的照片，边角开始发软、脱色。

　　“留下来吧。”她们说。
　　她们跨越了百年的时光站在一起，用同样温和、期盼的目光注视着他。

　　如果是命令，他还能反抗。可每一句话都轻柔地绕上来、像浸湿的丝带。

　　【内陆帝国】（地狱：成功）——你应该最明白被孤独溺亡的滋味了，不是吗？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却发现那倒影没有脸，只有一行被反复书写的名字。

　　“——！”他听见另一个声音似乎在呐喊：“不要回答！”
　　前半截也许曾经是他的名字，他模糊地辨认出那个复杂的音节。
　　“不要回答她们！——，听见没有？！你已经被夺走名字和面孔了！”

　　“啊——”雾岛真纪的声音：“好凶的警察。”
　　“我们没有想伤害他。”
　　“只是想请他留下来。”

　　“这就叫伤害！”那个声音怒意更重：“你们知道他现在连自己的脸都快看不清了吗？！”
　　“——、想想我们，算了、想想活人！想想工藤灰原毛利铃木他们——还有你爸妈！”

　　可是、他想，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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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如注。
　　白马探挂断了那通只传来钟声和女声合唱的诡异电话。他冲进圣塞西莉亚图书室时，雨水正顺着他的外套下摆往下滴。
　　图书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几盏工作用台灯。圣母月纪念展的资料还摊在长桌上，旧礼拜堂照片、历年影集、蔷薇票说明牌、戏剧社演出记录和校友会捐赠资料分门别类地摆着。窗外雨声密集，彩绘玻璃在闪电短暂亮起时泛出一瞬诡异的蓝光。
　　飞川响最后一封邮件来自这里，并且也说明他离开这里就会前往圣米迦勒门。

　　他确认雨水不会滴到资料上后、开始翻检飞川响可能接触过的区域：访客登记簿、影集区木柜、没有编号的资料盒、戏剧社演出剪报……

　　“啊、白马君？”是绀野绫音，她校服外套披得匆忙，发梢还沾着雨水。

　　“绀野同学。”白马探语调平稳：“请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我听说飞川君不见了。”绀野绫音的声音发抖：“还有结川前辈也被老师叫去确认位置。我想到飞川君今天一直在整理影集，所以就过来了……然后我发现这本记录本又出现在桌上。”

　　白马探的目光落到她怀里的旧记录本上：“又？”

　　“白天飞川君把它放回资料盒里了。”绀野绫音低声说：“我记得很清楚。可是刚才它就在访客登记簿旁边，像是有人特意拿出来了一样。”
　　她把记录本递给白马探。

　　白马探接过翻开：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受潮后留下的波纹。前面的页面和飞川响邮件里的描述一致：年份、姫君、騎士、所属班级、社团，以及一些简短备注。笔迹随着年代不断变化。

　　他很快翻到最后一页。
　　「姫君」那一栏仍然空着。

　　「騎士」那一栏写着——
　　「飛川 響」

　　白马探看着那个名字，奇怪，飞川响并没有提到这件事：“这行记录白天就是这样吗？”

　　绀野绫音摇摇头：“抱歉、我不是很清楚。”

　　白马探低头看向空白的“姫君”栏。纸页纤维深处，有很淡的墨迹正在一点点浮出来。起初像受潮形成的霉斑，又像纸背渗出的旧墨。白马探把台灯拉近一些，光线斜斜照过纸面，那些痕迹便更明显了。

　　不像任何可读的日文汉字、假名或罗马字。很多细小线条交叠在一起，可以被看作花茎或雨痕，好似无数人试图在同一个格子里同时落笔，结果文字尚未成形就彼此纠缠，变成一团逐渐加深的暗红色墨影。

　　绀野绫音颤声问：“这是……名字要出现了吗？”

　　从常识出发，白马探当然可以提出很多解释。隐形墨水，湿度变化，特殊显影剂，纸张氧化，或者有人在纸页纤维中预先处理了化学药剂，让字迹在特定温湿条件下浮现。现在外面暴雨，图书室湿度升高，确实可能触发某种显影反应。
　　但这些痕迹不像文字。

　　“现在还不能判断。”白马探说：“先不要触碰这一页。”他合上记录本的一半，没有完全盖住最后一页，转而去看飞川响白天翻过的影集。
　　影集区的资料盒已经被打开过。最上面一本是近二十年的圣母月活动影集，封面贴着干燥白蔷薇花瓣。他翻到今年纪念展准备标注的几页：旧礼拜堂前合影、历年戏剧社《公主与骑士》演出照、圣母月闭幕仪式，以及一些未正式使用的照片。

　　白马探翻到飞川响邮件里附过的那一页。
　　那是二十周年纪念展准备使用的拼贴页，左侧是白鸟纱枝与九条千景的旧照片，右侧空着一块位置，原本应该放今年“公主与骑士”的纪念照。

　　空白区域里，相纸正在缓慢显影一样，出现了一道非常淡的轮廓。
　　先是肩线，微低下的头，不是纯黑的发尾，那颜色很浅，身体轮廓比面孔清楚，脸部却模糊得厉害，好似有谁只记得“骑士”应该站在那里，却还没有完全想起这个人的面容。

　　绀野绫音捂住嘴，声音几乎变成气音：“真的出现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白马探问。

　　“圣钟坂七不可思议之一。真心守护公主的骑士，会出现在她身后。”

　　“……不。”她听见褐发少年说道：“他不是圣钟坂的学生，所以不能成为她们的骑士。我可是第一次给人当助手……你们必须把那个侦探还给我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