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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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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国主随草民一起从暗道进入阁顶。“巳檀站在慈恩寺旁,恭敬地向南瑾陌示意,南瑾陌微微笑,向他点头。
几缕风卷来微苦的药气,是来自自己跟前的那个男人身上的气味,南瑾陌眼见着光线从暗道的地缝里透出,他们要到了。
若现在不问出心里疑问,怕是没机会了。
”小先生,”她站在原地,“是否姓孟。”
那片药气似乎停顿片刻,黑暗里突然有一只粗粝的手摁住了她,力气算不上大,但她也不是那么轻易挣脱。
“那,南国主是希望我承认,还是不希望呢?”
南瑾陌的背撞上了铜壁内侧,她的头磕在上面,整个人闷闷地,眼前那双如深如沉潭的眼里流露出一点期盼的光,“当年南国主还是长公主殿下的时候,曾,施粥于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还记得,所以想要还这份恩情。”
药气渐渐冲淡了迷雾重重的思绪,南瑾陌打量着那张脸,果然是自己在那家粥铺前见着的那个小乞丐。
身体羸弱的他被孟少艾遗弃,重男轻女的孟与鸣便让孟少艾顶替了巳檀的位置,从此他只有一个独子。
她微微勾起嘴唇,凑近那片药气,木栀子的香气贴在了巳檀的侧脸,“那,孟世子。能替本王做点什么呢,要不,弑父夺位,以此报恩。毕竟郡王实在不大安分。”
巳檀的呼吸不再平稳,他把脸藏在更暗的阴影里,避开逼近的南瑾陌。
他钳制住她的手默默地无力垂落,他声音颤抖着,“若、这是国主的真心话,我,我不会拒绝的。”
南瑾陌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她撞开巳檀,往台阶又跨了几步,“小先生帮过本王许多,再要别的,只怕是本王贪得无厌了。况且,孟少艾在本王手里,小先生,你要去看看她吗?”
南瑾陌知道巳檀对那套医者仁心礼义廉耻颇为重视,自己故意这般激将,正巧避免他硬乱了自己的计划,只是可惜了一个本该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莫名受了世间许多磨砺苦难。
“那,我能常常见着国主吗?”
落在暗门上的手停顿了,她只得压下无奈的笑,转过身,抛给他一块玉牌,“既然如此,世子就把王宫当做自己家,吃的,穿的,用的,不必拘泥,全当作这次建寺修阁的额外酬劳。”
“草民孟忆檀,谢过主上。”
孟忆檀眼泪突然如决堤的洪水,她刚明明都要自己弑父了,可自己就是没办法讨厌她,反而更喜欢她了……
孟忆檀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整个人哭得不能自已。
*
来自顶间的风给了她鲜活的勇气。
孤山植上新绿,晴空万里,天朗气清,是个爽朗天气。
南与的百姓听闻他们的那位惊世骇俗的女国主要呼风唤雨,为民祈福。
素净的无妄同袭枫仪一并站在古树下,孟忆檀站在与高阁齐平高度的山巅也注视着那朵铜莲。
南瑾陌坐在铜莲之间,她把那件红绡纱做的嫁衣缠在了贯穿而出的铜柱上,铜柱顶上覆盖着她自己的头发。
高阁上的风无孔不入,她吹得有点头晕。
无妄终于念起咒,山巅四周的云密集聚拢在了南瑾陌头顶之上,密密压压地瞬间宛如永夜般的黑。
黑得连山巅都汇入了那片无尽的彷徨恐惧中。
第一道雷从远山劈开,削断了几座山,翻过了几片密林,让密林起了火,火舌舔得高,烧得沸沸扬扬。
这道雷像是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猛虎,直愣愣带着阴冷的光往那根铜柱劈去。
声音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虎啸,南瑾陌的耳朵在那一瞬被震得失聪了,那道雷却亮得把整个世界又重新拉回了光明。
南瑾陌惨白的脸只在这一瞬间被在场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南瑾陌什么都听不到了,而那道雷完整地缠绕在了铜柱上,眨眼间就如奔涌的河流向地面冲击。
几声巨大又沉闷的地动,随后整个天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道雷紧随其后,像是轻车熟路般对准那根铜柱直接引流而下,甚至连半点间隙都没有留。
南瑾陌感觉她盘坐的那片铜莲像着了火,烫得不行,每一寸肌肤开始滚烫,可这时山顶吹来成串的风,把她整个人吹得要站不稳,她脚下烫地生烟,她上身却寒彻入骨。
雷被土地吞没,而铜莲的花瓣被震得动摇。
在第三道雷降临在南瑾陌的头顶之时,她缠绕撕咬在铜柱上的头发被点燃了,金黄的烈火夹着闪电把整个铜柱包裹地严严实实,在场的所有的嘶喊,尖叫,哭泣,暴戾,狂癫统统与她隔绝了。
所有人都看到她全身着了火,人们绝望崩溃着,人们祈求渴望着,火覆盖在了整朵铜莲之上。
而那身红绡纱是南瑾陌最后的救赎。
替她挡下了火,替她挡下了灼热与痛楚。
山风从远山吹起,把这场天雷之火给吹淡了很多,铜莲碎成四分五裂,带着南瑾陌向下坠落。
黑云散开了,天恢复了平静与明亮。
她成功了。
那种满足的下坠感叫她踏实着。
她从寺顶坠落了。
这一刻她重新听到了很多很多繁杂的声音,这一刻她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呢。
她在一刻彻底沉沦着,那些声音如浪潮把她簇拥着,把她层层包裹着,或许她坠落到了地狱,或许她还没有。
她感觉自己全身上下被震裂开了,白衣抢先凉月一步,把人牢牢裹进了衣袍。
秦舒煜挑起冷峻的眼,往烈火焚烧的塔顶扫去,他面色阴沉,看着裹在白袍里的那张仙姿佚貌的脸。
“还好,我回来了。”
他抱起已经陷入昏迷的人,不容置喙地威严,对着凉月说道,“回宫。”
凉月收起惊讶,对着秦舒眼点点头,“有劳大人照料主子了,奴婢这还有几句话,需代主子向枫殿下交代。”
秦舒眼把南瑾陌裹得严严实实,见着凉月往袭枫仪和无妄走去,两人身后跟着两位威严气势的武将,“谢润豪,领命,即刻率三千禁军护送郡主回西陵,史挽朝接替谢副将的位置,护卫王都。”
“臣,领命。”
所有的声音化作热烈的言语从熊熊燃烧的山林间穿遍云雾。
目睹全程的单济展臂高呼,在场民众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信服单济这般说法,随之展臂高呼,“吾主乃天将神女,浴火重生,此乃南与之福!是上天佑我南与千秋万载!”
“吾主乃天降神女!南与千秋万载!”
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南瑾陌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而这团从高阁塔尖坠落,全场的百姓竟连南瑾陌的模样都还没看清楚,便见着有人把那团火紧紧的抱住了。
那团火连着烧了起来,把两人都淹没了。
一夜之间,南瑾陌浴火重生的事迹传遍整个东皇大陆。
还在昏迷之中的南瑾陌成了人万人敬仰,歌颂的传奇神女。
*
“殿下。”焦虑的陆定青看着守在床边不吃不喝,已经辗转三个昼夜的秦舒煜,“您,这样,南国主没醒,自己先是累跨了。”
“这医者都没瞧出个所以然来?”秦舒煜冷眼扫了已经收拾药箱的孟忆檀,“你把人害成这样就想溜之大吉?”
孟忆檀面色平淡,“说不定拿主上常用的熏香,让主上进入了个熟悉的氛围环境,能唤醒主上呢,你瞎着急,也是没用的。”
秦舒煜挪开挡道的腿,“凉月,再熏上点香料,姑且再信你这医者一回。”
殿内馥郁芬芳,香气重得有几分熏眼。
秦舒煜始终没有松开南瑾陌的手,他把所有的热都渡给了她,“殿下,足足五天五夜了,封副将已经开拔了,估计三日后抵达南与,您也可放心些,再耽误下去,指不定宫内出什么乱子。”
秦舒煜看着那张沉水倦熏的容颜。他俯身轻轻地用唇贴了贴粘满木栀子香气的脸颊,“等等我,南南。”
她绻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秦舒煜收起眷恋,起身离去。
那场大雾把南瑾陌绕到了很远很远的山坳里。
她忽然被人拽出了那场大雾,那人的手很凉很凉很凉,浸骨得寒渐渐把自己的身上的温度都覆盖得干净。
像个死人一样。她很不适心里泛着恶心,想挣脱开。
她发现那场雾长了腿,跟着她也跑了很远,那只手就像是从这片长了腿的雾里探出来的,南瑾陌跑不动了,她气急败坏地又用劲挣脱了几下。
“南南,求求你再坚持坚持,多等我几日。“秋冥那张憔悴破碎得不成样的脸,在大雾里消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得那般,南瑾陌从那片云巅间坠落,“等等我,再坚持几日就好。”
她睁开眼了。
刺眼的白光比刀子还凌厉,剜得她眼眶生疼,刺得她几近失明了。
凉月哭红的双眼把她从晃神里拉回。
“主子!您可醒了!”凉月惊喜着,小心翼翼的披了一件衾衣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