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共生法则[西幻]》番茄鱼尾

4、004 瑞伊。

　　关于那道神谕——假神谕，从麦萨什尔一直到公爵回归伊芙琳城，都有人想要探究其中蕴涵的深意。

　　甚至说，帝都美吉提尔斯城也有派人来打听。

　　但是没有人能从赫斯提亚大公口中撬出半个字，哪怕其中，黑夜女神倪克斯的神眷者黛·凯莉斯特大公亲自驾临城堡。

　　莱特曾怀揣着希望。

　　希望他假传神谕这样罪大恶极的事情能唤醒神明。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做，神明至高无上，信徒们虔诚朝拜，任何一丝有亵渎神明的念头都会无地自容。

　　可是比神明的呼唤来得更早的，是恶魔。

　　——

　　先是夜晚的梦境。

　　梦里有赤红的天空和燃烧的大地，有岩浆奔流的河谷和无数恶魔尖啸的回音。他站在那里，抬头望不见任何星光，只有无尽的火焰在四面八方翻涌。空气中的火元素狂暴，混乱，莱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猜到了。

　　魔界，赤炎深渊。

　　火魔领主瑞伊统辖的深渊，孕育强大火元素恶魔的地界。

　　一开始，莱特梦到的只是表面的赤炎深渊，但一天天过去，梦境里的天空离他越来越远。

　　空气中的火元素也越来越浓郁纯正。

　　终于有一天，莱特到达了赤炎深渊最底部。

　　让他意外的是，这个能孕育出强大领主级恶魔的深渊底部，很漂亮。

　　赤炎深渊最底部是一个巨大的熔岩湖泊。湖面平静，平静到莱特有些分不清湖面在天上还是在地表，纯粹的火元素凝结成不同红色的光带，轻盈、澄澈，不含一丝杂质，在湖面游弋。而湖边赤金色的砂砾就像是大陆上最美丽的晚霞横铺在那里。

　　在湖面中央，一棵高大的不知名树静静生长，火红色的树叶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莱特站在湖边，看着湖面金发火瞳的倒影。

　　然后他似有所感，朝湖中火树看去，活了不知多久岁月的恶魔领主像婴儿一样蜷缩在火树的一处枝丫上，奇异的是火树的藤蔓很快编织出一张像摇篮一样的网，将恶魔温柔地包裹。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沉睡的恶魔，看着那棵在熔岩湖泊中央生长的火树，看着那些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火元素光带在湖面上空缓缓游弋。

　　直到树上的恶魔睁开双眼，暗红色的瞳孔直直盯住他。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梦醒了。

　　——

　　后来几天，莱特都没有再做过类似的梦。

　　不过或许不是梦。

　　他在某本古籍上看见过，这是共生契约带来的灵魂共振。他们在无意识中共享彼此的感知，看见彼此眼中的世界。

　　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现在，只需要把共生契约解除，他再去把恶魔杀了，一切的一切都不会有人知道。

　　可是，公爵找了很久，这几个月他不停歇地翻动古籍的书页，都没有关于解除契约的办法。

　　莱特很焦躁。

　　不巧，有别的不长眼的在这关头撞了上来。

　　来自奥菲塔雅大公府邸的使者的头颅咕噜咕噜滚下台阶，眼睛睁圆，死不瞑目。

　　台阶之上，金发的公爵漫不经心地将佩剑擦拭干净，然后入鞘，丝毫不在意魔法师袍上被喷溅到的血迹。

　　他看都没看一眼身首分离的使者，转身离去。

　　侍女长吉安娜沉默地收拾残局。

　　自从殿下和奥菲塔雅大公的婚约作废后，两座公爵府邸的关系在最开始变得异常恶劣，尽管后来有所缓和也改变不了两位大公的敌对事实。但赫斯提亚大公向来表面功夫做得好，这也是第一次，公爵卸下温文儒雅的表皮，直接拔剑让使者的灵魂安息。

　　公爵走出会客厅，但他很快停下脚步。

　　熟悉的、却有段时间没感受到过的火焰气息悄然在走廊蔓延开来。莱特看了看四周，没找到。

　　但他确认，他来了。

　　不止是气息，心口的契约印记也在颤动，带着不属于人类的跳动频率，昭示着另一枚印记的靠近。

　　公爵提着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艾斯。”
　　公爵呼唤巨龙。

　　大片的阴影遮蔽阳光，巨龙艾斯收敛双翼，恭敬地将头颅贴地，龙吻抵在两只前爪之间。

　　“向您问安，殿下。”

　　巨龙的双翼是他们强有力的武器，只需要轻轻扇动就能卷起飓风。
　　但如今，龙翼温柔地托起公爵，将他放到龙的脊背上。

　　“去卡萨特峡谷外的荒原，艾斯。”
　　“遵从您的命令，殿下。”

　　卡萨特峡谷位于伊芙琳城东南边，还与之相隔三座城池。但以巨龙的速度，仅需要几息就能到达。

　　卡萨特，在大陆的古语言中意为寂静之地。
　　这里，也是大陆隔绝魔法之地。

　　巨龙的身影刚出现在卡萨特峡谷上方，一抹耀眼的金红色从巨龙的背上一跃而下。

　　莱特在空中飞速坠落。

　　巨龙的瞳孔骤缩，那对竖瞳如同两柄巨剑撑在天地间。

　　卡萨特峡谷内没有属于魔法的元素累积，在此处任何魔法都将失效，公爵这样做和普通人从高楼一跃而下寻死并无区别。
　　“殿下？”

　　巨龙一扇翅膀，好在他种族的飞行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并不依靠魔法，他用尽全力向那抹金红色飞去。

　　比巨龙更快的是，一只恶魔。

　　他和巨龙见过的很多恶魔都不一样，如果不是一对魔角，他就像是在烈焰花车里吟唱祝福的火精灵。

　　恶魔撕裂虚空，隔绝魔法的卡萨特峡谷熄灭他的火焰，他狠狠地扼住公爵的脖子，与他一同坠落地面。

　　比起人类，恶魔的身躯当然不容易被砸碎。

　　当了一回肉垫的恶魔目露凶光，翻滚两圈与面前这个可恶的人类拳打脚踢起来。

　　目睹一切的巨龙艾斯：……？

　　龙落在旁边的空地，完全状况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还没等巨龙弄明白，刚刚还招招下死手的一人一魔停顿在原地，莱特被恶魔抓着手腕压在下方，一向规整的衣衫凌乱。

　　他的表情淡漠，与恶魔的满脸笑容形成对比。

　　“你来过我的领地了，神眷者。”恶魔看上去心情很好：“在你进入赤炎深渊第一天起我就有所感应——作为能与魔界意志直接对话的恶魔领主，只要我想，整个赤炎深渊都是我的一部分。”

　　莱特抿紧嘴唇。

　　巨龙在旁着急地磨爪子。
　　可恶的恶魔！！！放开他的殿下啊啊啊啊！！！

　　没有魔法，那样危险的距离不等巨龙出手，恶魔就眨眼间能杀死人类。

　　恶魔还在止不住嘴：“你看见了吧？赤炎深渊的最底部？是不是很漂亮？我敢说，那是整个魔界最漂亮的地方。你不会想知道，血魔的红海深渊里全是各种海兽的骨骸，冰魔的凌冰深渊就是个巨大的冰渣子，沙魔的流沙深渊只能吃沙子……”

　　好吵。
　　莱特面无表情。

　　不过可以看得出来，恶魔对那个孕育他的地方很满意。

　　“不过你知道吗，神眷者？”恶魔微微眯起双眼，哪怕锐利的魔爪一直抵着人类的颈侧最脆弱的血管，声音却如同情人般的呢喃：“以前的赤炎深渊就是个会吃人的火炉。你见到火湖中央的那棵树了吧？那是孕育我和祂的母树。”

　　莱特的眼神微动。

　　“祂，到底是谁？”

　　他这些日子想了想，的确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那枚神眷印记，只会靠近火神神眷者的眷属有反应。还有在裂隙面前，心脏燃烧的感觉……

　　莱特抬眸：“或者说，你和祂，是什么关系？”

　　火之女神赫斯缇雅，行走人间的烈焰，播下无数火种，被大陆的意志认可，赐予热烈神格，正位远古十二主神之一。

　　其余十一位主神，种族不同。人类、精灵、巨龙、鲛人、树人、兽人……
　　唯有火神的种族不详。

　　恶魔轻语：“我存在了很久、很久。久到除我之外最古老的恶魔玛伊雅弥都还没诞生，久到魔界意志还是稚嫩的光团。”
　　“自我诞生，火树之上只有两颗果实。一颗孕育了我。一颗孕育了赫斯缇雅。”

　　神明的名讳蕴含强大的法则力量。

　　火之女神赫斯缇雅之名自恶魔口中被念出，莱特感受到大陆意志在欢呼。

　　“那么多年，我一直感受着祂的存在。直到那天——祂不再回应母树的呼唤。”恶魔看着人类：“你应该知道是哪一天的。”

　　恶魔说了个具体的日期，莱特头皮发麻。

　　恶魔说，他感受到，赫斯缇雅与大陆的联系被一一切断，直到最后只剩一根线。

　　“是你的神眷印记。”
　　“所以在那一天，我自沉睡中醒来，感觉到你，第一次降临大陆。”

　　恶魔眯起眼：“尽管我与祂并没有多少感情，但看在同是母树孕育的孩子，我想我该去给祂收个尸。”

　　莱特：“……”

　　他下颌紧绷，作为火神信徒，他并不觉得今晚所知道这些是什么幸事。但骤然听闻恶魔这句话，还是让他打心底愤怒。

　　给谁收尸？！滚蛋。神无所不能，祂可能只是遇到了些麻烦绊住手脚。

　　至于火魔是否有撒谎的嫌疑……
　　如果是假的，恶魔刚刚念出神明名字的时候，大陆意志就不会如此活泼开朗。

　　莱特的表情更臭了。

　　该死。

　　居然是真的。

　　“所以，如果这则消息传出去，大陆的反应一定很好看吧？”火魔恶劣地想着。

　　公爵微笑：“你敢说出去，我先把你杀了。”

　　恶魔好心提醒：“我们之间有共生契约，我死了你也要死哦。”

　　莱特：“……”

　　“我不会说的，那多无趣。但是，神眷者，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一道找寻赫斯缇雅。”火魔舔了舔唇道：“如果你同意，我将大发慈悲告诉你我的名字，这将进一步加深我和你的契约羁绊。”

　　莱特：“？”

　　谁要知道你的名字？
　　还有，谁要合作？

　　火魔看着他一脸淡漠甚至莫名其妙的表情，冷笑一声：“大恶魔的姓名是魔界的禁忌，当完整的姓名被念出时，魔界意志将指引你——如今我愿意告诉你我的名，你该感到幸运。”

　　恶魔扬起下巴，高傲道：“我名为瑞伊——记住了，神眷者。”

　　瑞伊——实在不像是一个恶魔的名字——比起来，它更像是教皇厅那些自诩正派远古众神后裔的神棍会起的名字。

　　但是非常神奇的是，在恶魔念出自己的名字时，那枚共生契约的印记滚烫起来，火神印记也在嗡鸣。

　　莱特沉思片刻。

　　但是他的确不知该如何面对毫无回应的火神神殿。或许——

　　他依旧被恶魔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但他的面容如此昳丽，像废墟中绽放的玫瑰。

　　或许这只与火神同时被母树孕育的恶魔能有办法。

　　“好——”

　　“我们合作。”公爵看着恶魔，第一次念出火魔之名：“瑞伊。火魔之王。我的契约者。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