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06 别时 聚散离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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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柏枝注视着破军。
他安静地侍立在侧，与方才的锋芒毕露截然相反。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促使他回归到平日里的、众人所熟悉的模样——无悲无喜，无波无澜，仅仅是深宫里的一口气、一抔尘。
怎么回事？
姜柏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道被鹰鹰划破的伤口还在沁着血珠，可他的神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罢了。
无论是何原因，所得到的结果，都是有益于她的。这样最好——他们各退一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姜柏枝明白，若真的闹开，李昭陵必然不豫。帝王之怒也许不会倾泻在她的身上，却会迁怒于她的家人们。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还想与亲人多说几句，破军在此时开口——
“启禀贵妃娘娘，时辰将至。”
是么？
姜柏枝的神色有些恍惚。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不自觉地落在了窗棂的缝隙上。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她看见了太阳——偏西的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半空中。收回目光时，腹中也应景地传来空空如也的感觉。
是了，已经过去许久了。
虽然，于她而言，好像没多久，就一瞬间。她才与家人一一叙旧，就要分别。但是，姜柏枝也不得不承认，能让她与所有亲眷都说完话，这场相见所给的时辰，已然很长了。长到她能将积压多日的情感哭诉出来，长到她能从亲眷那里得到安慰。
谢清姝的省亲尚在昨日，匆匆而来，草草收场。相比之下，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她该知足的。
只是——
姜柏枝顿住，她的心跟着颤了颤。
只是，马上到了离别的时候，她实在舍不得亲眷。也不知这次离别之后，要过多久，才能再次与他们见面。隔着一道宫墙，会不会，再也见不到面了？
一想到漫漫余生困守于此，再也见不到曾经的亲人们，姜柏枝的眼眶便又湿了。她强忍着，可泪珠还是滚落下来。
在告别的瞬间，姜太傅终于越过了君与臣的鸿沟，走到了他的孙女面前。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七八岁时扎着小辫、初学骑马的小孙女。她紧紧拽着缰绳，想让马儿听话地走起来，可是马儿不听，蹬着蹄子乱动。小孙女身形乱晃，然后一不小心栽倒在泥泞里，哭得很是可怜。他跑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拍掉她身上的泥，说：“不哭，不哭，祖父在。”
他又看见，那个在冰天雪地里种下一颗种子的小孙女。她等啊等，从早等到晚，就守在那，等了十天半个月，仍不见嫩芽发出，于是她嚎啕大哭。他蹲下来，指着冻土说：“种子没死，它只是在睡觉，等春天来了，它就醒了。”
一如他抱起脏兮兮的小孙女，一如他安慰伤心的小孙女，现在，他也要好好地和已经长成的孙女告个别。
他如何不知道姜柏枝的所思所想呢？她是他晚年的慰藉，是他养在身边的珍宝啊。
“弯弯。”姜太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祖父为你取名柏枝，是希望你宁折不弯，在大雪天的逆境，也不会被困难压倒。可是祖父后悔了——我怎能许你一个大雪漫天的未来？所以，祖父又给你取名弯弯，便是希望你，稍稍弯下腰来，如此，你便能幸福些。”
姜柏枝的泪流得更凶了。
“在这世间，痴人愚妄，总能过得好些。”姜太傅继续说，浑浊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可祖父没想到，你生得这样通透。通透到，青山绿水融为一体。你抛弃红尘烦恼，只愿与山川作伴。祖父本该教你些俗世的道理，可祖父于心不忍，总想着，你还小，再等等，再等等……这是祖父的错。”
“可现在教你，也不算晚。”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头上戴着金簪，戴着珠翠，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揉脑袋的小丫头了。
他收回手，只是看着她，说：“莫难过，世间事本就如此，有聚有散。离散之后，总要好好过日子。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所想要的，会悄然而至。聚散离合，是这人间常事。绿水长流，总会相逢。”
姜柏枝怔怔地望着他。
姜太傅又说起：“弯弯，还记得你小时候在冰天雪地里种的那颗种子么？你因为它不发芽，嚎啕大哭——你还记得，祖父是怎么告诉你的吗？”
姜柏枝低了低头，吸了吸鼻子，瓮声道：“……种子埋在土里，并非死了，它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等到凛冬过去，冰雪消融，冻土解冻，春回大地，万物生长，种子便也萌芽了。”
寂静了很久。
姜太傅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骄傲。
他说：“弯弯啊，你心里也有颗种子。现在，它面临疾风骤雨，甚至是雪虐风饕。它藏在厚厚的冻土里，这并不意味着它消失了。而是说，唯有如此，它才能抵御遮天盖地的弥天大雪，才能在千里冰封里获得一线生机。”
“弯弯，如果你也面临这样艰险的境地，那你一定要自己撑住自己。不可放任情绪外泄，也不可沉浸于幻灭，因为这都是伤人又伤己的。你已经入局，既然无法逃脱，就要迅速成长。哪怕是强迫自己，也要朝前看。”
“唯有如此，你才能扛过这凛冽的冬日。”姜太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祖父老了，帮不上你什么。你父亲人微言轻，也不能做些什么。只有你，这前路，只有你自己孤身一人。但祖父相信，你可以的，不是吗？你终会在短暂的迷途中，找到那条归路。”
“人这辈子，不止有一条路。活到哪，路就在哪。就算是没有路，硬闯过去，也能闯出一条路。我们所走的路，未必与我们期待的路一致。但是，这条路，一定是最适合我们的路。弯弯，祖父唯愿你快乐，莫要自苦。”
“祖父……”
姜柏枝低低唤道，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这些天来，她浑浑噩噩的，不在乎一切，只沉溺在自身的痛苦中，难以自拔。任何人的劝说，任何人的话，都无法触动她的内心。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深深封存起来。
她以为，自己丧失了生机与活力，成了这魑魅魍魉中的一个，和那些没有心的行尸走肉没有分别。但现在，听了姜太傅的话，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心还是有所触动的。原来她还没有心如死灰，原来她的心，只是短暂地陷入了沉睡。
就像那颗种子，埋在了冻土里。
姜柏枝又想落泪了。
她知道自己心如死灰的原因。如何不知道呢？
这样的波折，这样的痛苦，这铺天盖地向她席卷而来的情绪，她根本无力回应。那一幕幕，几乎痛到窒息。所以，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选择了将自己藏匿其中。
不然，她该如何活下去？与情绪相融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的心都在被腐蚀、被割裂。既然如此，不如忘记这情绪，不如将她作为人的喜怒哀乐，一起丢弃。如此，她也算能活着了。虽然，活得根本不像样。
可是，她的祖父告诉她，她心里的那颗种子，没有死去。
就像年幼时种下的那颗种子，熬过了冬天，等来了春日，抽出蓬勃的嫩芽。她心里的种子，也在等待，等待她从痛苦中抽身。等到那一天，它就会发出嫩叶，将她心中的荒芜装饰成一片盎然绿意。
等到她心中的世界满是青山绿水，她眼中的世间苍生，也便有了颜色。
是啊。
自身的苦痛。
生而为人，辗转世间，谁没有自身的痛苦呢？若问这世间之人，事事称心如意、随心所愿的，少之又少。大都是在这处有遗憾，在那处有难平。若是只在意这些，而不看其他地方，则永远觉得不畅快、不肆意，乃至不满足。
可若是抽身苦痛艰难，执着于自我的坚韧不拔中，则可脱出心中泥泞，脱胎换骨，淬炼新魂，历久弥坚。
是了。
这就是姜柏枝所读过的圣贤书，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道理，原来一直藏在心底，只等被祖父唤醒。
一霎时，念头千回百转，忽觉日头高照，天高地远。
姜柏枝垂眸，声音轻轻的：“祖父的教诲，弯弯听明白了。”
再久的相聚，也要迎来分别。再难的不舍，也总要克服。
那些担忧的话语，化作千千万万的泪，只恨不能流尽。姜家人多想和姜柏枝在一起，只是，他们所处的是皇家，姜柏枝是贵妃，身边都是天家的奴仆。他们的去留，再不由自己决定。
直至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姜柏枝也像所有出嫁的女儿一样，是那难收的覆水。若在寻常人家，她依然是他们的心头肉。可她偏偏进了皇家，此一别，再见只怕是山高水远，岁月无期。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06 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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