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我一炬火》深屿安眠

5、第五章.鱼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餐，禾老师换了一身运动服，说要带姜泠去爬山。

　　姜泠捏着筷子的手轻轻地抖。她想了想，问她：“老师，你是教数学的吗？”

　　禾老师茫然地摇头。

　　姜泠又问：“那老师，你是教化学的吗？”

　　禾老师再度茫然摇头。

　　姜泠没好意思再问一句那您是不是理科老师呀，她放下筷子，去包里找了身运动服换上。

　　禾老师在门口等她。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大片大片的云遮了满天，没什么太阳，风吹得又细又绵，确实是个爬山的好天气。

　　她和禾老师走在小路上，禾老师偶尔伸手替她挡一挡树枝，顺便低头聊几句，都是她年轻时候的事情。

　　“我是个美术老师，”禾老师喝了口水，“画得并不太好，业余。本来是去学校随便走走，沾沾孩子的活泼气。刚到校门口，出来一个白胡子爷爷——现在应该作古多年了。他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和我说，我骨骼清奇，一看就是一把作画的好材料，他诚挚邀请我去就任他们学校的美术教师。”

　　姜泠好奇：“这就把您骗走了？”

　　禾老师的笑僵了僵，姜泠看到她眉眼间一抹鲜活的愤怒，“老爷爷还说，我不当，他就哭着求我当。你可以想象吗，一个白发老人，赖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震耳欲聋悲痛欲绝□□惊天地泣鬼神……”

　　姜泠抹了把汗。她想，当年那个白胡子爷爷真是错了，按禾老师这个水平，做美术老师真是大材小用，只有可以让所有小朋友害怕哭泣的语文老师，才能撑得住她的b格。

　　禾老师说完之后，又笑得温雅，轻轻巧巧地把话题带过去，一副八面不动稳如山的样子。她们一路闲聊，路也走得快了，这座山又不太高，很快就登上了山顶。

　　天高，云淡，风轻。

　　姜泠掏出相机，咔嚓咔嚓。

　　禾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怀念，“从前我也爱拍照，走到哪儿拍到哪儿。”

　　姜泠问：“后来不爱拍了吗？”

　　禾老师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往旁边撑住一把小伞，缓缓地坐下，“不是不爱拍了，是走不动了。”

　　姜泠不解：“怎么就走不动？”

　　禾老师笑了笑，冲她招手，要她过来坐下。

　　“只是在这儿走得快。”

　　一阵香风吹来，姜泠顺着味道，看到一大片鲜花。

　　她走过去选了最漂亮的一朵摘下来，轻轻地放在禾老师手心。

　　禾老师愣愣地看她。

　　她寂寞了太多年。寂寞容易令人疼痛，也容易令人忘怀。

　　她不再记得起自己年轻时的容貌，也不再带着一只廉价破旧的相机东奔西走。她见了太多未曾见过的美景，但再美的东西见多了，都好像不及当年那一抹白。

　　她开始倦怠生厌。

　　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她用一生的疼痛换来的时光，原来只是为了在花丛里，见到一个这样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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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泠和禾老师换了条路回去。这条路比之前者要更宽，更好走一些，但也弯弯折折地要花更多时间。

　　刚进家门，还没歇上两口气，草帽爷爷就领着一桶不知道什么的东西，敲响了禾老师家的门。

　　草帽爷爷笑得皱成了一朵花：“诶，禾老师，这孩子是在您这儿住吧，没给您添麻烦吧？”

　　禾老师高贵矜淡：“嗯。”

　　草帽爷爷笑得更卖力：“我钓了桶鱼，给您今中午加餐。”

　　禾老师冷漠持重：“嗯。”

　　草帽爷爷讪讪地摘下帽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拉住姜泠，苦哈哈地到一边说话。

　　姜泠感受到他们之间剑拔弩张暗潮汹涌的气氛，啊不，应该说是禾老师单方面释放冷气拒人千里。她就问：“您们这是？”

　　草帽爷爷道：“这事情很复杂，囡囡你慢慢听我说……”

　　其实也不是个多复杂的事。

　　就是当年，这个当年颇有些遥远，大概二三十年前吧。那时候草帽爷爷刚选上村长，锐气十足风头无匹春风得意，他巡视着自己管理下这一片天地，立志做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

　　他的这个好呢，好得太广，什么事情都要管一管。当时的禾老师初来乍到，往村中心的湖里放了几尾小鱼。他听说之后，风风火火地跑到人家家里，也不管面前的是个多静美绝艳风情万种的漂亮姑娘，逮着人就一通教训。

　　可当年的禾老师也远不是现在这样温雅随和的性子。她用和她那张脸及其不符的语气，冷冷地说：“滚。”

　　草帽爷爷僵住，情绪上升为愤怒，愤怒又成了涛涛骇浪奔流不息，显在面上和着了火一样：“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禾老师冷笑：“听不见吗，我说滚，非要我请你？”

　　她话音刚落，就一脚把草帽爷爷踹了出去。

　　草帽爷爷被踹到门外，一脸懵逼地摸着自己的贵臀，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衅。

　　他越想越气，当即趁着月黑风高夜，大家都熟睡的时候，悄悄地潜出家门，罪念心生地……用电网电死了禾老师养的那几尾脆弱小鱼。

　　第二天禾老师气势汹汹地跑来他家，举着一把大斧子，勾着一把大网子，要先电晕他，然后劈死他。

　　草帽爷爷惊惧交加。

　　但禾老师当时已经被逼无奈地为人师表，她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的教师修养手册，勉勉强强地平息了深夜被流氓头子电死了鱼儿的怒火。

　　草帽爷爷侥幸逃过一劫，但从那之后，每每见到禾老师，就总想到她拿着斧子要劈人的凶残样子。于是点头哈腰，夹尾而逃。

　　姜泠听完故事，觉得好笑，于是转身去找禾老师，不经意地说：“老师，中午吃鱼？”

　　禾老师盯着桶里冰蓝色的鱼，表情冷冷的。她捏烂了手里的伞，要姜泠喊草帽要滚快滚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滚回土里这辈子不要爬出来害人。

　　姜泠抖了抖：“爷爷他，态度挺诚恳的……”

　　禾老师气得胸口疼：“这鱼就是我养的！他钓上来要我吃？！都几十年了还非要到我面前来挑衅我？！！”

　　姜泠抱住装鱼的桶，看到不远处，站在树下的草帽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