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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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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想拉起你的手,逃向初晴的天空和田野,不畏缩也不回顾。——舒婷《雨别》
已经是十一月底,下个月就是圣诞节了,街边的树都缠绕上了灯带,最大的广场前那时也会有圣诞树,商店玻璃橱窗上,白胡子的圣诞老人又出来亮一年一度的相,笑得喜气洋洋,给冷寂的冬日添了浪漫与幻想。
这条街是迦城比较热闹的商店街,商家们也更上心点,各种打折促销的牌子也悄无声息地挂起来,先偷偷把价格抬高点,再宣称降价,人们照样乐乐呵呵地去买,人类是很好哄的。
四个人走在街上,小摊、人群、夜色,还有一点点亮起的灯火,整个城市的烟火气渐浓郁,他们难免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繁忙的学业都被暂时投放到了虚空中。
宋成峰:神婆,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过生日了?一会儿哥给你买个礼物呗,你挑。
余西子:你小子总算够点意思,对啊,11月20号,姐姐是神秘的天蝎座。
宋成峰:你看看,哥3月10号的,双鱼座,咱们都是水产家族,一家亲对不对?等哥生日,别忘了礼尚往来啊。
余西子:谁跟你一家,略略!
宋成峰:诶,老大,我没记错的话,你资料卡里头写的生日,是1月1号?你摩羯啊?摩羯出大佬!
姜辞安静地听他们热烈地讨论,和他们在一起,虽然对话没什么营养,对她来说,也是有趣的,像那种她想象中家庭的欢乐氛围——姜明华也是爱说笑的。
叶敬初手握拳,蹭了蹭鼻,像是在憋笑,气息散入空气中。
“那是资料自定的,没改。”
宋成峰:......所以痴心错付了嘛是吧?
叶敬初:......
宋成峰:那老大你到底什么时候生日?
叶敬初:下个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朝姜辞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好像正在留意街边小摊上摆的各种小玩意,心里像忽然涌进了一阵穿堂风,空落落的。
几个人最后打打闹闹地,进了一家游戏城。
游戏城的氛围实在很适合考后疯玩一把,各色灯光绚烂闪动,音乐轰鸣,人头攒动,像异世界一样奇诡。不同机器前边都围了人,街机游戏、赛车、抓娃娃是最热门的,跳舞机上两个女生正跳得酣畅。
他们先玩了几个回合的投篮机,姜辞和余西子一组,玩了一轮以后,跑去夹娃娃了。宋成峰和叶敬初继续在那儿刷记录,他们抛投精准,60秒倒数时间里,历史最高分记录是977,这两人不到一半时间已经拿了450,立刻被众人围观,激起阵阵欢呼加油的声浪。
余西子见有热闹瞧,也拉着姜辞过去看。
两个少年身量差不多,长得白的那个气质张扬清劲,投篮的动作干脆利落,黑皮的那个更飒爽欢脱些,投篮的时候喜欢玩点花头,都是最坦荡昂扬的年纪。
姜辞看着他投篮,凝视注视前方,手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浮现,额前的碎发有些濡湿,眉目更显得俊逸。
那一颗颗投进篮框的球,像是化作白羽翅的飞鸟,扑棱棱地,扑进她的心里,飞进她心里的那棵树,振翅之间,叶片如雨水落下。
“看不出这峰子打球还有点子帅嘛。”余西子在她身边嘟哝了句。
姜辞点点头,像是在肯定余西子说的那句话,有像是在肯定宋成峰旁边的那个人。
转着转着,也不知怎么地,就转进了一家鬼屋里头。
姜辞本来是拒绝的,别看她平时那副面色沉静、泰山崩塌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她一来怕走夜路,二来怕鬼,这两个本质上是一回事——对于科学无法解释的异次元恐怖事物,她只有敬畏。
这也是她佩服余西子的一部分原因,小女巫天生就敢跟各种玄学事物打交道,没有一定的胆量是做不到的,肯定是特殊体质!
“那个......你们三个进去玩吧,我在外面等你们。”她说。
可门口那个负责迎客的小哥哥说,每一组至少要有4个人。
通融一下行不行?不行。
余西子像是有意要锻炼她的胆量似的,拉着她的手臂不放,跟她说,别怕,都是NPC,人扮的,咱们别把人家吓着就行。
宋成峰也在一旁当捧哏,叶敬初没说话,眼神也像在鼓励她。
“人嘛,总要突破一下自己,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余西子最后说。
如果姜辞没记错的话,这句话是期中考试她用来鼓舞小组士气的话,人生真是处处都是回旋镖啊。
不过余西子说的也有道理,她好像是很容易画地为牢的那种人,常常被一些想法困在原地,不想改变自己,会不会偶尔试试也不错呢?
看来自己真是被这群家伙带坏了。
1分钟后,姜辞立刻后悔自己1分钟前下的决定。
那里边堪称集恐怖事物之大齐,半空中飘过来的白衣阿飘已经是最不恐怖的一种了,转动的枯木上边挂着的骷髅头,提着自己的脑袋走过面前的死亡骑士......各种诡异的低语、阴森的哭嚎,还有莫名其妙炸开的尖笑。
姜辞恨不得自己当场就聋了。
余西子本来是拉着姜辞走的,可那个阿飘经过的时候,余西子调皮地去和ta击掌,搞得姜辞吓得往边上一跳,脸色瞬间煞白。
宋成峰顶上了姜辞空出来的位置,他还抛下一句“我来给大家开道~”,就欢乐地东张西望起来,结果被一个吸血鬼拍了下肩,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痛嚎一声“我日!”像踩了电门。
“你个胆小鬼哈哈哈哈!”余西子边笑边去抓宋成峰。
两个人一下子就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姜辞一阵阵心悸,脚底发软,看不到手臂却能肯定汗毛、鸡皮疙瘩已经全体起立了,当场就下定决定以后再也不要突破什么自我。
“余......”姜辞想去叫余西子,可是又不敢大睁着眼看。
脚下也不知道踩到什么黏黏糊糊、软弹的东西,估计又是道具。
绊得她一踉跄。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
少年在虚空中叹了口气,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把这个披在头上,睁开眼走路,会稳得多。”
“可是,那样我看不到路。”
“你......可以拉着我的袖子。”
她想了想,总比自己这样一路哆哆嗦嗦的好,便把他的衣服披在头上,黑色冲锋衣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未散尽的皂角香,莫名让人心安,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一种什么仪式。
她伸出手,探索着他的衣袖,却触碰到什么精瘦、硬质的地方,连连道了几声歉。
“让你抓我袖子,掐我腰干嘛......”少年的嗓音里,有难抑的闷哑。
真是要死,她居然摸了叶敬初的腰吗?!
叶敬初抬起手,她终于找到他的手臂,左手牵着他的衣袖,他那天穿了件薄长袖内搭,衣料摸着很柔软。
“这次,要抓好。”他听着还是那么慵懒随意,却又带点认真。
她脚下踏着的,仿佛不是光怪陆离的阴诡之地,而是软如棉絮的云端。
他衣上的体温还在,细微的温热,一点点地融解着,她心里无尽冰原的皑皑霜雪。
她牵着他,的衣袖,就像可以一直走,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幸好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她脸边浮起的红晕,谁也听不见她心头的擂鼓阵阵。
自己怎么会对他产生这样的依赖?
她,假如非要形容的话,她习惯了做孤狼,即便在小组这群可爱人类的包围里,她总难免想到离别,想到聚散都有时。
她不怕被别人依赖,相反,她怕的是,她对别人产生了依赖。
姜明华的离世、冷清杉的疏离,都让她花了很长时间去走出来。
戒断反应太痛了——很像她小时候喜欢玩的贴纸游戏,贴纸装点了墙面,看起来多么斑斓温暖,可搬家的时候,她想带走其中一张,她最爱的小美人鱼爱丽儿,赤红的发,碧青的鱼尾巴,一撕下来,背面却沾着斑斑点点的墙皮。
她分不清,自己会是藕断丝连的贴纸,还是忍受痛楚的墙皮。
假如,拥有就是失去的开始呢?
她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在最快乐的时候,也感到最浓烈的恐惧。
那一瞬间的恐惧,胜过一整个鬼屋的鬼魅怪嚎。
指间莫名地用了力,黑暗里,他的衣袖被揪出一朵旋转的花。
可惜他看不到。
出了鬼屋,余西子和宋成峰已经在外头等了,余西子连连道歉,说自己玩得太上头,忘了牵住姜辞,接着递过来一听可乐,聊表歉意。
姜辞笑道,没事的。
易拉罐刚从冷藏室拿出,表面的水珠像夏日暴雨后窗上的雨珠,很冰。
可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易拉罐贴着自己的脸。
那里有些烫。
回去的路上,她被余西子盯了半天,总疑心自己是不是脸红。
几分钟后,余西子终于问出了口。
“辞姐,在里头没发生什么吧?”
她一时间心慌不已,忙说,没有。
余西子凑到她身边,小声地说,“可我刚看到你把衣服还给叶敬初了哦。”
她一时之间想不到如何辩解,只好回了句,自己在里边有点发冷,叶敬初好心把衣服借她披了会儿。
余西子当下那双眼就亮起了八卦的光芒,“相信我,我的直觉,叶敬初的衣服,不会随便给人穿。”
如果不是神出鬼没的宋成峰突然出现,在她们俩背后伸出手,秀他刚从旁边娃娃机抓到的丑玩偶。
姜辞真不知道要如何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