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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四幕 落叶(13) ...

  •   舒运凡不需要拿过照片来,就能猜到是什么内容。
      毕竟闻澍脖子上的吻痕此消彼长,就没断过。

      舒运凡难得的坦然,“是。”

      闻总细软的胡子茬颤抖,“我找你是帮他挡桃花,不是让你们真的变成这种肮脏的关系。”

      这时候,他倒是用肮脏,形容这种关系了。舒运凡心想。

      闻总的事他也不止听闻澍说了一遍,他从小到大的阴影全都是拜他所赐。
      或许人就是会对结局不好的人投以更多的心疼,对这种明明做了坏事却还活的好好的人给予更大的恶意和诅咒。

      就像舒运凡从来不忍心对自己的父亲说重话,而闻澍屡次提起闻总,都厌恶得咬牙切齿一样。

      但不是自己的亲爹,没理由代替闻澍逞口舌之快,舒运凡捡了几句从这个人故事中最能伤他的心的话,问道:“那么闻总因为男人逼得妻子跳楼,有什么资格说我们肮脏?”

      闻总一愣。

      但经商多年的老油条所拥有的理直气壮的程度,是让人难以想象的。
      他随即冷笑一声,说道:“我不管你知道了什么,闻澍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会让他走错任何一条路。”

      他的言辞像是表达作为父亲的恳切之心,仔细想来却漏洞百出。舒运凡当即就反驳道:“逼你儿子放弃爱情,和一个没感觉的女人结婚,就是正确的路了吗?”

      闻总威严惯了,没想到这个在他女儿手底下工作的小年轻会这样直接地质问他。

      可他内心无比的坚硬。
      因为他如今已经人到中年,已经有了一套自洽的逻辑。

      他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青春,却也有过一地鸡毛的挣扎与混乱,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对所谓真爱的追求,反而让他的家庭分崩离析。
      爱的人一个个全走了,甚至那个自己疯狂爱过的男人,也因为一个“传宗接代”的理由,赶在了五十岁的尾巴,拿着从他那儿分走的钱,转眼娶了娇妻。

      到最后,他只知道,没有什么比一个常规意义上的稳定家庭更重要。

      钱赚够了,又能博谁一笑呢?

      “同性的爱情是不被保护的。”
      所以闻总没有因为这样的反驳就恼怒或者沉默。
      他有空的时候就在想这些,哪一方的论点都有无数条依据支撑,他还能再说出几十条这样的理由。

      闻总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最好的二十岁年纪,却穿着服务生制服为了生活奔波的模样的年轻人,断定自己总有办法能拿捏住他。
      “你要知道,每个月几千块的工资,都是我发给你的,你自己想想,你凭什么和我儿子在一起?”
      说着他二郎腿换了个姿势,“现在给你两条路,学校有一个出国交换的机会,你主动报名,我可以出钱把你父亲送到疗养院,并且资助你出国的费用。或者你把儿子还我,我给你一笔巨款,让你几年内吃喝不愁,足以完成全部的学业。”

      舒运凡冷笑一声,“条件开的还不错,差一点就心动了。”说完他听到动静,警惕地一回头。

      校雨森手插在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语气轻蔑,“闻总,好几年没见了,你的谎话还是张口就来吗?”
      说完她快步走了进来,表情没什么起伏,声音却像冷刺扎过:“闻总,这里是私人财产,你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森儿,”闻总见到她,突然愣怔住了。他眉毛的肌肉突突地抽动着,竟然红了眼眶,“爸已经五年没见过你了……”说完脱了力似的,用一只手撑着椅子把手站起来,抬手颤抖着地伸向了她。

      校雨森别过脸去,满是嫌恶,根本不想和他演这出苦情戏。

      她的姿态确实有效,闻总见她这样,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你跟我出来一下。”
      路过舒运凡的时候,他用手指头在舒运凡面前的桌子上点了一下。

      “你不用跟他走。”校雨森坐在了老板位,抬手一指,“坐。”

      舒运凡选择了坐下。
      透过窗外看去,闻总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的助理走了回来,递过来一张名片。

      舒运凡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校雨森却说道:“我劝你还是先不要扔。”

      本以为她是站在闻澍这边,舒运凡一愣。

      校雨森抬了抬眼皮,“你知不知道,你们同性恋有多恶心?”

      合着你和闻总在这儿唱双簧呢?

      “恶心?”舒运凡笑了,“你不也一样吗?”

      “怎么能一样?”校雨森说话的声音变大,语调拉长,像是一根崩坏的皮筋,“我能一样吗?我和那个老头能一样吗?”
      她的声音越发尖利,喊道最后甚至有些嘶哑,引起了门外顾客好奇的张望。

      门口的收银员急匆匆地过来,把门从外面关好。

      校雨森脸上的皮肤因为失控的表情皱成了一团,嘴唇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她抹了把流淌出来的眼泪,双手抓乱了发型,抹花了眼影。
      脸上的妆容没有血色,像是人濒死前缺氧时挣扎的面孔。

      舒运凡坐在椅子上正对着她,眼前的景象好像希区柯克式变焦的电影,让他瞬间记忆回到了童年。
      场景逐渐变得模糊又清晰,和他记忆中重复了无数次的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逐渐重合。

      心脏承受不住似的突突跃动,带着冰凉的血流上涌,让他从脊梁骨里寒到了脚尖。

      舒运凡觉得自己坐着的椅子都有些不真实,像是一个晃动的过山车,在海水中摇晃,让他作呕,厌恶,头晕目眩,却不肯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校雨森徒然变锐利的嗓音把他从思绪中叫醒过来,她指着他的鼻子说道:“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是他的男朋友。”

      她似乎是短暂的打起精神来的,说完这话又瘫坐在椅子上,感叹似的,“原来我弟弟跟那个老东西一模一样。”
      她笑道,“你们还在我面前演戏,还问我的性取向?笑话,我他妈的是独身主义。”
      她又惆怅起来,“但是我弟弟不行啊,他那么好,你看他多好看。他还特别优秀,那么努力,他本来应该过完美的生活的。我以为那个老东西不会影响他,没想到防了半天,是你啊。”

      她说话的时候眉头紧缩,内心在极度挣扎。

      闻总和母亲离婚的时候她已经十五岁了。女孩子本来就懂事更早,心思更细腻,所以母亲隐忍,悲伤,爆发,乃至从十六楼一跃而下的时候,所有的情绪她统统都感同身受。

      那些记忆就像一团嗜血的水晶岩,外面是坚硬的石头,内里是锋利的尖刺,不仅会扎人,还会断到血肉里,一次又一次地让她痛不欲生。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考了研究生,开了店,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和别人开开玩笑了。
      闻总却又来了。她不知道闻总是怎样手眼通天地找过来他们的地址,她只觉得就算五年了,闻总还在侵入她的生活,她甚至都无处可逃。

      悲剧也许会过去,生活也许能继续。
      可她却发现,自己居然遗传了父亲的同性恋的倾向。
      她动心的人只有女生,她一边厌恶同性恋,一边又渴望有身与心兼顾的爱情。这两个不能相容的东西疯狂地冲撞她的灵魂。

      索性她把所有的期待放在自己那个弟弟身上。
      弟弟那天没有在场,弟弟甚至一度不能理解感情是什么,从小像是个钝感的傻子,成绩却出奇的好。

      她羡慕这样的傻子,他可以做个普通人。于是她编造弟弟女友众多的谣言,没有一天不期待他和某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子步入殿堂,结婚生子。

      这样,每一个因为家境非议她的家境、说他们“一家人变态”的亲戚好友都会看到,这一家里只有闻总一个人是个混蛋,其他人都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今天那个人又冒出来了,她确认这件事的时候还舒运凡和他面对面,一如那个老男人的曾经。

      于是她所有的厌恶全都转移到了舒运凡身上,她只想让他立刻离开她弟弟,还给她那个干净乖巧的弟弟。

      可她不知道,她这副模样,和让舒运凡心里爱与憎交汇的母亲,带给他温柔和折磨了许多年的母亲,不言而喻地重合了。

      “我辞职了。”舒运凡说道,“合同没有规定工作期限。”说完他不顾校雨森越发难听的言辞,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外边的天气很冷,北风早就把叶子吹光了,天空乌云密布,像是酝酿着一场遮天蔽日的大雪。

      舒运凡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家的了。好在双腿对这段路早就有了记忆,只需要机械地前进就能带他抵达终点。

      走在路上,他突然想通了。

      他累了。

      人生所有的痛苦,原来全都来自于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执念。
      他的父亲,闻澍的父亲,甚至他的母亲,每个人都为了执念头破血流,甚至踩着刀山蹒跚地走了十几年。

      何必呢?
      为什么要这么挣扎呢?挣扎到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让他无数次在夜晚惊醒,想到父亲和男人的过往。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会一直被提醒,提醒他父亲了腿是为什么残废,母亲是为什么变成一个疯子。

      如果快乐和痛苦的程度已经互相抵消了,那么何必再为了快乐承受痛苦呢?

      都不要就好了。

      只需要机械地前进,就能走到终点。时间也是。想来这一辈子如果什么都不想,只是这样一日一日地过,总有一天能到终点。

      或许本该就是这样吧。

      他早就学会了什么叫做麻木。或许是从父亲出轨那天开始的,又或许是从母亲一次次的爆发中磨出来的。

      他现在又想变成原来那个麻木的样子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闻澍大吵一架的了。
      或许是因为闻澍突然质问他为什么要悄悄去酒吧打工,质问他为什么不能不分彼此地花他的钱。
      或许是舒运凡冷笑着说他早已经和闻总做好了交易,他本来就是1,两个1本来就不可能在一起,骗了他那么久就是为了一个好前程。

      他歇斯底里地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了出去,决绝地告诉他,自己并不爱他。
      他这样的混子,怎么可能会爱别人。
      他还骂他轻浮,说他那么轻易就投怀送抱了,他早就腻了,更有趣的帅哥他能找到一百个。

      那时候闻澍还有些吃惊。
      很快被剩下的话一句一句扎得无法反驳。

      最后,
      舒运凡说:“你出国吧,咱们两不相欠。”

      闻澍回答:“好。”

      于是就那么匆匆忙忙的,在这一年迟来的第一场大雪的晚上,闻澍走了。

      带着他的行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一直带在手腕上,习惯了没有摘的那个手链,上面刻着两个小字母:“W·S”。

      舒运凡用指肚擦了擦,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W和S之间的点,被敲出了两个小角,那形状,是个“心”。

      他突然歇斯底里似的,穿着拖鞋跑出了家门,不顾学校门口“放假后学生禁止入校”的标识,从东门的大门翻进了校园里,甩开了裹着厚厚棉服的保安,一路跑进了宿舍里。

      1102的门牌还是晃了晃,门锁并没有换,他的钥匙还能打开。

      他的三号床位空空荡荡的,装修墙面之后没人再来住过,积了灰。
      二号床位也是。

      他攥住了和桌子一体的柜子边沿。
      他已经很壮了,力气也很大。但他力气再大也理应拉不动这个柜子。

      或许是豆腐渣工程的钉子不太结实,或许是天冷的过分,木料变脆了。总之那个柜子轰然倒地,与墙面的缝隙里反光出了那支圆珠笔崭新的外壳。

      舒运凡手里的东西总是丢了一样又丢一样,他不在乎吗?
      不会的。
      没有人会不在乎曾经用最热烈的情感,陪伴自己那么久的物件,或人。

      可往往格外喜欢,格外珍惜的那些物件,比如马克笔,比如他每次新买的橡皮,捧在手里随身带着,都会丢。唯独落在柜子角落里,几乎要被忘记了的缺了笔帽的圆珠笔,反倒是一直安安稳稳地留在那里,只要想找,总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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