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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返潮 青岛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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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缘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包厢里的暖光裹着酒气漫开,一圈朋友都喝得脸颊发烫,起哄声撞得玻璃都发颤,闹着要她选真心话。
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染得发烫,朋友们举着酒杯围过来。她捻起一块草莓慕斯,奶油的甜腻在舌尖化开。
心里扪猜这群人铁定安好心对她。
吃过真心话的亏,于是一身反骨选了大冒险。
好友孟恣眼睛发亮,凑过来笑得贱兮兮,开口道:“找你那大帅逼前男友复合去!”
周围都是她大学认识的朋友,现在可以说是狐朋狗友了。
秦知缘正准备拿出手机翻到那人的微信,却被孟恣截胡了,“发文字冷冰冰的多没诚意,咱要大大方方去找人家!”
周嘉良是一毕业就离青岛去了,眼下秦知缘还在上海待着。
孟恣抱着手机噼里啪啦一顿操作,等秦知缘咽下最后一口焦糖爆米花时,她们已经为她出钱把机票都订好了。
秦知缘没办法,愿赌服输起身回房间收拾行李。
往年上海飞青岛的航班永远人满为患,偏巧这天是工作日,机舱里难得空了大半。
舷窗外的云层被落日染成金红,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关于某个人的回忆,顺着风一点点涌了上来。
从东胶下飞机后刚到傍晚,海风裹着咸湿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秦知缘上一次回老家还是暑假,可这座城的每一条路、每一阵风,都熟稔得像是昨天才走过。
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打算先回一趟自习室,车窗映出她泛红的眼尾,连自己都没察觉。
*
秦知缘从市南站下车,深吸一口气,鼻腔充斥着湿涩的杨树叶和冰凉的冷空气的味道。
穿过海信街的石板路就能看见文化大厦了,那间藏在大厦里的自习室,是母亲早年因为工作需要盘下的,面积不大,供给附近中学生学习。
秦知缘第一次见周嘉良就是在这家自习室。
大一寒假她被妈妈从上海领回青岛帮忙接替前台,她看见周嘉良的时候,少年窝在休息间的大摇椅里懒洋洋闭着眼晒太阳。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呼吸都轻得像羽毛。
…
秦知缘用学习卡刷开了自习室的门,里面零零散散留了几位埋头写题的高中生。
她轻手轻脚绕到吧台,翻出杂物箱里积了薄灰的设计稿,一股脑塞进了行李箱。
北方的十月天冷得很快,踏出文化大厦的一级级台阶,晚风卷着凉意扑在脸上,车行道旁新栽的灌木绑了几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记得吵架不理周嘉良的第四天。
那天也是这样冷的夜,风像冰碴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站在大厦最前面的那级台阶上,黑色连帽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冷,额前的碎发被冷雨打湿,一绺绺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周嘉良眼睛红红,远远地看她,像只丧家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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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地铁站,快晚上八点。
市南这一带很繁华,沿街的楼盘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火,小吃摊的香气混着晚风漫开,城管在主干道上疏导着晚高峰的人流,烟火气把整座城烘得暖融融的。
周嘉良住的小区靠近海边,环境清新,但比市中心要冷上几分。
秦知缘抬起手捂了捂被冻红的耳朵,眼前这一切都很熟悉,她迷迷糊糊在想。
又是一年冬。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金属地板映出她的影子,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她扶着墙绕开楼道堆物,一步步朝着那扇门走近。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去年,贴在门上的新春对联再过两个月就可以换新了。
秦知缘在门前为了规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时间也刚好停在了八点整。
她攥了攥手心,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入户门前,伸手在门上慢吞吞得敲了两下。
声音太轻,连楼道的声控灯都没能唤醒,周遭只剩无边的寂静。
秦知缘闭了闭眼,又反复敲了两下。
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准备,面前的门被里面的人拧动把手推开。
秦知缘立在原地,指甲掐在托特包细长的肩带,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印子,鞋底像粘了强力胶一样无法动弹。
也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
周嘉良把家门半掩着,看清来人后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漫不经心地问她:“你怎么来了?”
秦知缘没有想过,那时候那样熟稔无间的人,现在再听到这声音,竟然也觉得陌生了。
“我来…找你复合。”她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卷走。
楼梯间的通风管没关紧实,秦知缘拢了拢羽绒服,感觉窗外呼呼的风正往楼道里钻。
对面迟迟没有回应,她迟钝了好半晌,才敢缓缓抬起头,撞进他的视线里。
周嘉良从她说出那句话开始就一直看着她,神色淡淡的,半晌才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你想干嘛?”
他还和之前一样,漂亮的眼睛冷冷淡淡地看人,眼上一点点经年累月的血丝。
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
秦知缘张了张唇,努力挤出微笑尝试缓解这一门之隔的尴尬。
可“想找你复合”她只说出来一半,面前的门啪得一关,“你”字音色也跟着错了一拍,硬生生被门撞得碎在了空气里。
周嘉良好像没什么耐心,也不想见到她。
所以将她拒之门外了。
他关门时屋里的暖气冒了点出来,她甚至快忘了呼吸,有些措不及防。
秦知缘像泄了气的皮球,明摆着会是以这样的结果收场,她非要来讨什么闲。
声控灯不合时宜得又一次熄了,秦知缘掏出手机看,才过去了十分钟不到,微信群里的朋友还在问她进展如何。
她没理,抬手推住行李箱拉杆,打着不再回头的决心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去两步,身后的入户门,又被人缓缓推开了。
秦知缘回眸一探究竟,不小心和周嘉良对视上。
从她的角度看,周嘉良穿着松垮的居家睡衣,头发乱糟糟没打理,人高高瘦瘦的。
他随意地靠在门框上,懒懒散散地站着。
视线却精准地落在她手边的行李箱上,在等她开口。
秦知缘察觉到他的视线,以为他误会了,但又不愿意做其他的解释,背对他说了声“对不起,打扰了。”抬脚便往回走。
直到她羽绒服袖子被人用了些力扯住,听见周嘉良很浅的叹气声。
“进来吧。”他讲。
距离近了,秦知缘闻到一股他身上的橘子香味。
她先他一步进屋,暖气开得足,将冷空气全部隔绝在外,身体也逐渐回暖。
周嘉良在后头给她推行李箱,弯腰在鞋柜里找了双崭新的棉拖鞋让她换上,顺手就要接过她的外衣。
他想到什么,手停在半空悄悄地收回,脸上看不出情绪。
秦知缘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显得有些拘谨,余光瞥见敞亮的厨房柜子里那个沾满灰尘的旧鱼缸。
原先里面那条甩着尾巴扑腾的小金鱼,已经不知道死掉了多久。
周嘉良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手捞起茶几上的手机,语气平淡地问:“要不要吃点什么?”
秦知缘垂着脑袋回答说“不饿”。
茶几上散着的女生手提包和散落的化妆品突兀得闯进视野。
周嘉良知道她的性子,点完饭后才将手机丢到抱枕上,开口打破这一室静默。
“怎么突然过来了?”
秦知缘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回归到游戏正题,“来找你复合。”
周嘉良没信,手肘撑在膝盖上有点累,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地将后脑勺枕在沙发背上,没再看她。
“这么急着来找我是为了这事儿?”周嘉良仰头盯着天花板,眼睛适应不了刺眼的光线。
他扭过头重新看向秦知缘,自顾自说:“我不信。”
秦知缘被他这句话逗笑,攥紧肩带的手松开了些,没由来得不打算与他说实话。
“来烦你来的。”她的语气要比刚才轻快许多。
周嘉良哂笑了声,于是破罐子破摔,回她:“嗯,烦吧。”
像是没料到对方会这样说,秦知缘鼻子发酸,没能忽略他递来的热可可。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跟他道了声谢。
周嘉良见她气色好点了,也没瞒,“那些都是我姐的,她来过。”
他指的是这个家里多出来的女性用品。
现在两人的关系,周嘉良的解释有些多余,但他还是跟她说了。
秦知缘的手机消息弹个没完,她拿起来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半。
敲门声也在这时候响起,周嘉良起身过去开门,再进来时手里提了两个袋子便钻进厨房。
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秦知缘循声走过去,就见他正把外卖盒里的饭菜倒进干净的陶瓷餐盘里。
“尝尝?我常去的那家饭馆。”
竹筷递到秦知缘手中,她没拒绝,拉开椅子和他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了下来。
没人会做饭,一个人在家时都是去外面吃,倒是很少点外卖,面前摆着香喷喷的鸡腿饭,很难不勾起食欲。
周嘉良看着她吃了会儿,拾起筷子夹了个鸡腿放进她碗里。
他动作慢悠悠的,没骨头似的靠着椅背,问了自己最想问她的问题。
“最近过得怎么样?”
秦知缘认真想了想,细软的手指搭在桌面上微微蜷起,回答周嘉良的问题:“还行,都挺好的。”
“那你呢?”她礼尚往来,对他落过来的视线也没再避讳。
周嘉良只是看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者饭菜的雾气太重,秦知缘问完这个问题后他没有很快回答。
只看见他眼尾一点点泛红。
他一直没有说话,秦知缘碗里的饭快见底时,她才听清周嘉良轻飘飘的一句“一般。”
和从前一样,自由、由着性子,情绪都写在脸上。
秦知缘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们像两条相交后渐行渐远的平行线,小时候的她可能不懂,许多年后天各一方的日日夜夜或许就没那么难熬了。
大抵是缘分太浅,才学会了不强求。
这个话题,两人默契地没有再继续。周嘉良默默收拾了餐盘去厨房洗净,回来时抽了张餐巾纸,慢悠悠擦着手。
秦知缘就是这时把机票订好了,今晚最早的航班在十点。
在青岛土生土长二十年,南下上大学后,既然连一丝归属感都荡然无存了。
“那个…”秦知缘组织好语言,却听周嘉良提前问:“帮你把客房整理出来?”
秦知缘连忙摇头,解释说:“我不久待,已经了十一点的飞机。”
十一点,周嘉良了然,抬眸撇了眼挂钟时针指的数字“9”。他轻出了口气,低低地“嗯”了声。
“其实我昨晚玩游戏输了,惩罚是来找你复合。”
两人又坐回到沙发上,秦知缘有点纠结还要不要说什么的时候,脖颈上忽得一凉。
她侧过头,看到周嘉良蜷曲的手指,指背在她渐渐暖和的脖子上揉了揉。
很轻很轻。
但皮肤与皮肤之间的触感,真实得不容忽视。
“真心话大冒险吗?”周嘉良没收回手,来自他手指的温度还在。
没等秦知缘回答,他问她:“为什么不选真心话?”
她发现他关注的点都好奇怪,直到脖颈处冰凉的触感消失,她轻声说:“因为选什么都一样。”
“真心话问我喜不喜欢你,我会说喜欢。”
她这句话说的过于直白,周嘉良眼皮微掀,忍着想要伸手抱她的冲动,硬生生攥紧了拳。
分开后的这段日子里,周嘉良常常在梦中突然惊醒,习惯性地探了探,她却不在他身边。
多少次想给她打电话,又怕希望落空。
秦知缘说她该走了。
她刚起身去拉行李箱,手腕就被人猛地拽住。“等会儿。”
周嘉良的话音讷讷的,好像带了点委屈,纯黑色的眼睛直视她,一瞬不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应该是怕她久等,他随意撸起房间里床尾沙发上的黑色皮夹克就往身上套,牛仔裤也一并换上。
当秦知缘看到他匆忙的行头差点以为他要和她私奔。
青岛的夜晚淅淅沥沥下了场小雨,雨后细微的冷风吹过周嘉良的头发。
她轻轻扯了扯他单薄外套的袖子,问他冷不冷?
周嘉良在她面前还比较好面子,摇头说不冷。
经过临界区,呼喽的强劲海风直直刮过来,被吹得四肢发僵,给周嘉良都干沉默了。
这里离航站楼很近,时间还充裕,秦知缘反倒想就这么陪着他,慢慢走一段夜路。
两人并排走在马路边,脸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不少。
周嘉良将秦知缘往马路内侧带了带,她仰起头,背后是五光十色的霓虹,明明灭灭地晃在少年单薄的侧背上。
他的脖颈被风吹得有点泛红,手插着兜走得很慢很慢。
“周嘉良。”
她今晚第一次喊他名字,每个字的音透着风声吹进他耳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的滋味。
秦知缘轻出一口气,把脸埋进围巾里,声色也闷闷的,“今天,谢谢你。”
周嘉良拖着她的行李箱走近些,听清她的话后抬了下眉,笑着揶揄:“你对前男友还挺客气的。”
不到五公分的距离,秦知缘又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橘子味。
她又喃喃地叫他名字,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得近了。周嘉良头也低了些,听她叫了好几遍,还是不厌其烦地应声。
“嗯?”
如果可以的话,秦知缘会自私地想陪他很多很多年。
可是,一辈子真的太长了。
这条路不知不觉就走了半,再往前就是条黑暗里长得望不见底的老街。
道旁高大的杨树在风里晃着树冠,枯叶簌簌往下落,昏黄的路灯把两人并肩的清瘦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很有青岛冬天的味道。
“周嘉良,你接下来会一直留在青岛吗?”秦知缘用鞋尖踢了踢脚边裸露在外的小石子。
鞋底碾过平滑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半点不觉得嘈杂。
“不出意外会。”周嘉良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
“你会觉得无聊吗?”
周嘉良疑惑地垂眸看了秦知缘一眼,不知道她口中的“无聊”是指什么。
秦知缘没敢看他的眼睛,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无聊?”
“我俩谈了三年我都没觉得无聊。”顿了会儿,他把问题抛给她,“你觉得无聊?”
沉默了半分钟,秦知缘才低着头,自顾自地轻声说:“江卓彦跟我说,只有你留在了青岛。”
“你其实会怕吵,但又喜欢人多、爱组局。”
“谢谢你陪我走这段路。”
这已经是今晚她第三次说谢谢了,她的话有些词不达意,周嘉良抬眼,能隐约看见远处机场的路牌在夜色里亮着冷光。
“所以,秦知缘,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不经意地低下头,看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知缘步伐放得很慢,仰头看周嘉良时眼睛亮亮的,“我是想说……”
过了须臾,他听见她比任何时候都细声软语:
“我想说,周嘉良,我想你了。”
后来的很多年,秦知缘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冬天,总希望这天晚上的路能多久也没有尽头。
时间走到了十点零七分,两人终于停在了东胶机场外。
周嘉良弯下腰与她平视,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他唇角轻轻勾起,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嗯,我也想你了。”
“那可以不走吗?”
他的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在低声下气地恳求。
秦知缘抿紧唇,没回答,而是反问他:“是你故意让孟恣这么说的吧?想看看我过得怎么样。”
周嘉良没说话,也是默认。
明明方法有很多,他却选了个最拙劣的游戏,让人一眼看穿他的演技。
秦知缘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围巾往他面前递了几厘米。可手停在半空,终究没能越过横在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风卷着寒意吹过,周嘉良额前的碎发散乱开来,一下扫过他挺直的鼻梁。
“我是不是太装了?”他讲话不紧不慢,带点属于冬天的鼻音,听上去囔囔的。
“啊?”秦知缘没懂。
“虽然我挺装的。”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把她手里围巾接过来,回圈套在被风吹凉的脖子上。
随着他的动作,黑色皮夹克亮的拉链打在牛仔裤上,“但是今天真的有点冷。”
秦知缘忍俊不禁,笑着去接他话:“那你早点回家吧。”
身后候机点的乘客仍络绎不绝,她转身看了眼播音台的显示屏,温声说:“我也要回上海了。”
当相距八百多公里,也不知道她与他何时能再相遇。
…
“秦知缘,你不要我了吗?”
她循声抬起头,看见周嘉良眼眶突然红掉了。
到了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的,再也说不出口。
秦知缘最受不住他这副神色蔫蔫模样可怜地看她,会让她有点舍不得。
“你低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垂着的指尖。
周嘉良往后退了退,弯下腰低头照做,两人视线齐平,秦知缘直视他薄薄的眼周中间婴儿一样漂亮的黑色眼睛。
冲动之下她手勾住他脖子抱过去,下巴贴在他肩背上。
“周嘉良,那我抱抱你吧。”
周遭的空气静默了一秒钟,属于少年人的体温更贴近,他修长的手撩开没拉严的羽绒服,隔着单薄一层打底衫扣在她的背上。
秦知缘温热的呼吸轻抚过周嘉良耳畔,声音不高不低:“你姐来找过我。”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很清晰地感觉到他抱她的手收紧。
“其实她说得没错,我们刚毕业,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以后会怎样都是未知,不要去赌。”
最后,秦知缘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告诉他:“而且,我爸爸的病要花好多好多钱。”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嘉良改变不了。
机场广播一遍遍提醒着登机,进安检前,秦知缘拖着行李箱,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不能在一起,也不甘心分开,那就互相告个别吧。
十一点准时登机,秦知缘坐着发了会儿呆,低头回了几条微信消息,让朋友放心。
就在她滑开状态栏准备点开飞行模式的同时,一个语音通话弹窗弹了出来,让她停下动作。
最终还是接起了他的电话。
听筒内传出来的声音不算嘈杂,她能很清楚地听见对面稍微倦懒的声音:“秦知缘。”
她应声,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地开始打转。
“我爱你。”
周嘉良说完这三个字便挂断了电话,徘徊不停的泪水终于从眼角落下,落在了手机屏幕上缓缓滑动,直到备注“周嘉良”已经模糊。
秦知缘咬着唇,将手机彻底关机,逼着自己不要再想他。
飞机顺利起飞。
她与他之间,是短暂交汇后,长长久久的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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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上海,烟火气依旧滚烫。不知今晚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附近的商圈热闹得不像话,人声鼎沸。
晚餐结束下楼时,秦知缘远远就看见广场上灯火通明,攒动的人头挤得满满当当,天边乌云沉沉地压着,闷得人喘不过气,却迟迟落不下一滴雨。
这几年上海的冬天越来越冷,一月刚过,气温就已经逼近零度。
她一踏出室外,凛冽的寒气瞬间裹了上来,每个人呼吸都冒着白蒙蒙的雾气,却半点没减凑热闹的兴致。
和孟恣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秦知缘从手机屏幕上抬眼,正巧撞进一双写满好奇的眼眸里。
孟恣忽略掉秦知缘投来不明所以的视线,默了默,开口道:“长这么大,已经没有别的男生让你心动了吗?”
“是吧。”
秦知缘看到孟恣现在这么靠在红绿灯电杆边的姿势,突兀地想起来,很久之前,有一个人,他也常常这样。
明明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却总是很疲倦的样子。
走到哪里没有骨头地懒懒洋洋靠着椅着。
两人走过斑马线,离广场越来越近,周遭的喧闹几乎要盖过人声,震得耳膜发疼。秦知缘抿了抿冻得发僵的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淹没:“大家最近都还好吗?”
在上海定居后,平日里多少会有联络,她又怎么会真的不知道大家的近况。
“都挺好的。”
孟恣太懂她这副闷葫芦的性子,没绕弯子,补了一句,“周嘉良也挺好的。”
秦知缘听见不远处飘来吉他声,温柔的英文旋律悠悠绕在耳边,像一层薄纱,轻轻裹住了她翻涌了一路的情绪。
半晌,她才轻轻启唇,声音淡得像被风吹散的雪:“挺好的。”
她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过得很好。
分开的这些年里,他往后的人生故事,有没有她这一页,早就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