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猫头鹰今夜来》北风三百里

58、龙契者之怒（二四）

　　冷。
　　好冷。

　　气温几乎在一瞬间降到了零度之下，姜奇妙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地听到冰霜正在自己身后凝结，攀爬，在地球雕塑外又结出一层冰壳。

　　“就像是你再也不会快乐了。”
　　这是姜奇妙看书时，罗恩对摄魂怪接近自己时的感受描述。

　　远远不止如此……
　　远远不止如此。

　　十余只摄魂怪，用极缓慢的速度往地球雕塑的方向逼近，潮湿而褴褛的斗篷漫天飞舞。随着它们的逼近，姜奇妙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脑子里传来的尖叫声。

　　她很想挪动一下身体，可是麻痹的感觉已经从心口蔓延到指尖，她甚至看到冰凌从地面开始向自己的鞋边和裤脚蔓延。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在原地，没有力气挪动哪怕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摄魂怪朝她逼近。

　　地球的蓝光映亮了离她最近的那只摄魂怪的脸。那也根本不是脸，是一团漆黑里一个散发着腐烂气息的黑洞。它像在空气里游动，黑色的斗篷在身后漂浮着，一只仅有骨架的手遥远地伸出来，姿态几乎是像是要抚摸她的头发和脸。

　　动一下。
　　动一下啊姜奇妙。
　　动一下就能从冰里逃走。
　　动一下就可以用魔杖。

　　姜奇妙感到绝望，她的睫毛甚至都也开始凝结细小的冰凌。十几只摄魂怪朝她聚拢过来，她被牢牢钉在原地，眼前的光线逐渐暗淡，呼出的热气和生命力一起，被摄魂怪张大的嘴洞吞咽扭曲。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唯一存活下来的只有听觉。她听到有人在尖叫，在她脑子里，痛苦尖锐地呐喊着，剧烈的喘息，带着责怪。

　　“为什么——”

　　那道声音一边尖叫一边绝望地喊。

　　“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到底是谁在喊啊？
　　是谁被关起来了？？！

　　姜奇妙觉得好痛苦，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剧烈的痛苦，甚至超越了上一次龙血觉醒时，对自己梦中的拷问。

　　“你把所有痛苦都丢给我了，你把所有的痛苦都丢给我了！”那个声音又哭泣着说。

　　摄魂怪在靠近，姜奇妙绝望地闭着眼睛。她的眼皮好沉，就像是要永远沉睡过去一样，可她的意识却是清醒的，她清醒地听着那道声音对她的控诉，乃至于审判。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对这个人做什么了，她明明谁都没有伤害过。

　　就在她浮现出这个念头的瞬间，那道声音就像是听到她的想法一样，开始发了疯一样地大吼，声音里全是怨恨和恶毒。

　　“懦夫，懦夫，懦夫！你谁都不敢伤害，你只敢伤害我！你以为你很善良吗？你睁开眼睛，你看啊！”

　　姜奇妙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依然是雕塑蓝白相间的冷光，依然是雾气弥散的夜色，依然是空荡荡的大道。但眼前没有摄魂怪……

　　姜奇妙低着头，她看到自己脚边是一滩鲜血，粘稠而发黑的血，正在缓缓地流淌。她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就像是已经被杀死无数次了。

　　她开始害怕，她甚至不敢抬头。她在隐约间，猜出那个声音是谁的了。

　　“你抬头啊。”
　　“你看看我啊。”
　　“你是不是不敢面对我？”
　　“抬头啊！”
　　“看看你都对自己做过什么啊！”

　　她的声音怎么那么刺耳？就像是声带都被烧毁，以至于割断了。她又听到姜奇妙在想什么了，她心里的声音谁都可以骗，却骗不了这个人。

　　“我声音难听吗？我声音难听吗！！姜奇妙，是你把我喉咙弄哑的，我刚刚找回我的声音，我刚刚找回来啊！！”

　　那声音尖利如同刀刮耳膜，姜奇妙终于难以继续忍受下去。她猛然抬起头，愤怒地斥责道：“你不要再冲我喊了！”

　　她的斥责在看清对方的样子时戛然而止。

　　太难看了。
　　太难看了！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人，红发像杂草一样干枯，眼窝深陷，大张着嘴，喉咙上全是刀痕。她的身体也好奇怪，她披着一件和摄魂怪一样的，黑色的褴褛的斗篷，像个乞丐一样站在夜色里，她的脸也像摄魂怪一样，像毁容过一样，几乎只剩下一张大张着的嘴了。

　　她控制不住地倒退了一步，而对方猛然抬起手，将斗篷下的身体露出来——她的身体上插满了刀柄，黑色的粘稠的血，正从那些刀尖插入的地方往外流。

　　“你又不要让我喊了，”她一边逼近姜奇妙，一边绝望地说，“你又让我闭嘴了。你能不能听我说话，能不能听到我说话啊！”

　　她离姜奇妙越来越近，身上散发着一股尸体的腐臭。她马上就要变成摄魂怪了。姜奇妙鼓起最大的勇气，抬头，并在和她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张和她完全相同、又面目全非的脸。

　　“我听你……我听你说话，”她绝望地安抚道，安抚着一个马上就要变成摄魂怪的自己，“我听你说。”

　　姜奇妙要听姜奇妙说话，好突然，姜奇妙的神色好震惊。她把脸皱起来，难看极了，又感动极了。

　　可是她要说什么呢？

　　姜奇妙好恨姜奇妙，姜奇妙虐待了姜奇妙这么多年，姜奇妙一直在往姜奇妙身上插刀。姜奇妙不但往姜奇妙身上插刀，还要割断姜奇妙的喉咙，不让她喊痛，不让她发出声音。姜奇妙是个懦夫，她愤怒了不敢和别人大吼。姜奇妙想帮姜奇妙喊出来，结果姜奇妙回头就把姜奇妙的嘴巴堵住，喉咙割断。姜奇妙不服气，于是姜奇妙又往她身上插好多刀，直到她血流如注，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上没有比姜奇妙更残忍的刽子手，残忍而懦弱，胆子小。她发怒到极致，也只敢伤害姜奇妙。

　　可是姜奇妙这么伤害姜奇妙，姜奇妙还是好爱姜奇妙。因为姜奇妙记得姜奇妙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姜奇妙小的时候会维护她——不对，姜奇妙小的时候，和她明明是一体的。

　　在某个瞬间——在某个瞬间！姜奇妙突然从她身体里离开了。她变成了眼前这个新姜奇妙。姜奇妙还想和姜奇妙做朋友，可是姜奇妙不想了。

　　姜奇妙帮着外人一块欺负姜奇妙。姜奇妙有很多痛苦的记忆，胆小鬼姜奇妙无力承受，所以姜奇妙把这些痛苦的记忆都丢给姜奇妙。

　　姜奇妙一开始还能化解，可她越化解，就越虚弱，她变得骨瘦如柴，变得衣衫褴褛。她好几次想去找姜奇妙，她想哀求姜奇妙，不要再这样虐待她了，奇妙，奇妙，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可姜奇妙只是说：“你不要喊了！”
　　然后姜奇妙就被关起来了！

　　痛苦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姜奇妙以痛苦为食，变得越来越难看。可她最难过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她最痛苦的，是姜奇妙一直和外人一起说：
　　痛苦不存在，你不要喊了！

　　痛苦存在啊。
　　痛苦存在啊！
　　别人说痛苦不存在，是因为不想帮你分担痛苦，因为分担痛苦要爱，他们不爱你。而你说痛苦不存在，是因为你把痛苦都丢给我了啊！

　　姜奇妙为什么要和别人站在一起啊！
　　只有姜奇妙才是姜奇妙的好朋友啊！姜奇妙爱姜奇妙！我爱你，我才帮你分担痛苦，可你为什么要让我闭嘴，又把我关起来啊！

　　因为你只能欺负我对不对？
　　你弱小又懦弱，你只敢欺负我，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
　　*

　　空气呈现出怪异的折射，像是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扭曲了。

　　十几只摄魂怪已经聚拢到地球雕塑前面，褴褛的黑袍飘舞，如同要开始一场狂欢盛宴——眼前就是唯一的主菜。

　　冰晶已经沿着雕塑和地面蔓延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的，全是痛苦的味道。姜奇妙靠在雕塑底座上，用尽所有意志力，终于睁开了现实中的眼睛，并在那个瞬间握紧了魔杖。

　　火龙收拢的翅膀有尖锐的边沿，姜奇妙用那个地方狠狠地割自己的手心，并在疼痛中找回一丁点对肢体的控制力。

　　摄魂怪……
　　对付摄魂怪，要用守护神咒，要用快乐的记忆。要一边念咒语，一边回忆那个……特别快乐的时刻。

　　她已经可以看清摄魂怪腐烂的口洞了，它们像一群巨大的长翅昆虫，聚拢在她身体的上空。

　　要用快乐的回忆。
　　可是……

　　姜奇妙感到绝望，她高估了自己，哈利也高估了龙契者。她刚刚把视线从鲜血淋漓的姜奇妙身上挪开，再睁开眼时，又被这样一群摄魂怪围拢。她根本想不起来任何快乐的东西！

　　姜奇妙强迫自己抬起胳膊，将魔杖对准了一只离她最近的摄魂怪。她能想起的只有一些零星的电影镜头，白光，咒语，然后——

　　'Expecto…Patro…num.'（呼神护卫）

　　微弱的念咒声，不存在的快乐，换来一道微弱的白雾，从魔杖尖端不均匀的喷射。别说成型的守护神了，这道白雾甚至没有持续超过两秒，就从空气里消散了。

　　摄魂怪有情绪吗？姜奇妙不知道。但是她清晰地看到，那只离她最近的摄魂怪被白雾撞开几寸后，又发现白雾散开时，嘴巴张得更大了，就像是在嘲笑她一样。

　　后面的摄魂怪在聚拢，它们挤得好近，它们破烂的袍子，看起来都要缠绕到一起了。

　　姜奇妙开始掉眼泪。

　　她发现自己的确真的很胆小，也真的很无用，很懦弱。她真的谁都伤害不了，连摄魂怪要分食她，她都施不出一个像样的守护神咒。

　　她从头到尾，只敢往姜奇妙身上捅刀。她坏透了，不但往姜奇妙身上捅刀，还不让她喊疼，把她的喉咙割断，强迫她假装无事发生。

　　“对不起。”她小声说。

　　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她不知道单用想的，姜奇妙能不能听到，她只能用最后的力气，用自己的喉咙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也爱你。”

　　姜奇妙，我再也不和别人一起欺负你了。
　　姜奇妙，你痛就大声喊出来，我不让你闭嘴了。

　　姜奇妙你还愿意重新和我做朋友吗？
　　姜奇妙……

　　“喀啦”一声，雕塑底座的冰凌突然松动了一块。
　　紧接着，大片的冰开始剥离。

　　聚拢的摄魂怪看起来略有迟疑，它们甚至互相张望了一眼，这些非人生物对环境的改变似乎更敏感。

　　发生什么了吗？
　　可是姜奇妙……
　　依然那样躺在那里啊。
　　她看起来，甚至连抬起魔杖的力气都没有了。

　　“喀啦”。
　　“喀啦”。
　　“喀啦”。

　　地面的结冰像是冰湖开裂，以蜿蜒的姿态四下奔袭。蓝色地球下的灯突然爆发出极强烈的白光，世间万物都在此刻被白光炙烤融化，又融合在一起。

　　单独的白光无法对摄魂怪造成伤害，但它们仍然不约而同且警惕地向半空撤退。

　　'Expecto——'

　　白光里忽然爆发出一道极尖利的喊声。
　　施咒的声音那么大，这并不是一道悦耳的声音，它甚至像是一道，声带被撕裂后，重新愈合起来的声音。

　　粗粝极了。
　　但威慑力也强极了。

　　摄魂怪群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开始从后撤的姿态变成转回身，狼狈地朝远方奔逃。
　　已经来不及了。

　　’Patronum！！！！'

　　声浪堆叠，每一声发音都爆破强过先前，带着极大的喜悦，仿佛所有快乐的记忆都在这一刻降临。

　　白光如同喷薄而出的暴雪，震裂冰霜，驱散雾气，月光盛大。人的视网膜无法分辨白光里到底是什么在奔涌，但那只守护神又速度极快，以电一般的速度掠过几只动作稍慢的摄魂怪，并从它们腐烂的身体里穿身而过！

　　眨眼之间，一半的摄魂怪已经被那道白光撞碎了！

　　然而，随着靠近的几只摄魂怪被驱散，那只守护神的影子也变淡了。白光黯然的瞬间，姜奇妙手持魔杖站在地球雕塑前，神色显出凝重。

　　她的魔杖只剩下最后一个咒语了。

　　第三道咒施放失败，第四道召唤成功，但只驱散了一半的摄魂怪，就从实体消散，从半空纷纷扬扬地坠落，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小堆闪着白色荧光的粉尘。

　　再召唤一次吗？
　　那她就彻底失去魔杖这张底牌了。

　　姜奇妙举起魔杖，迟迟没有重新召唤守护神。余下的一般摄魂怪似乎注意到了这一幕，它们已经逃窜到半空中，却在此刻回过头，用漆黑的面孔盯住了姜奇妙。

　　太贪婪了。
　　太……难以舍弃的美味了。

　　冰晶再次开始凝结，余下的六只摄魂怪陆续转回身子，伸出嶙峋的手，又开始朝姜奇妙的方向聚拢。

　　姜奇妙倒退一步，身体几乎已经靠上巨大的地球雕塑。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办法——然而就在姜奇妙举起魔杖，准备再次喊出守护神咒的瞬间，她的余光忽然发现，地面上，那堆闪着荧光的白色粉尘，正在迅速产生变化。

　　白色光点轰然化作火焰，在她身前熊熊燃烧，几乎窜起一人高。白色的火光照亮姜奇妙的眉眼，她的红发被火焰的热气轰然吹起，是雕塑底座的蓝光，和火的白光之间，呈现出一点刺目的赤红。

　　而后，一只巨大的飞鸟从火焰里张开翅膀，有如图腾一般缓缓升起，尾羽垂落，用身体将姜奇妙和那些翻涌而来的摄魂怪彻底隔绝。

　　凤凰长鸣。
　　姜奇妙的守护神，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