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猫头鹰今夜来》北风三百里

54、龙契者之怒（二一）

　　姜奇妙对哑炮群体的求知欲其实更多来自于一种很微妙的心理博弈，尤其是在得知吴瑞薇也是哑炮代理者中的一员之后。

　　张经理作为她的前上司兼觉醒现场的唯一目击者，肯定已经把她的大量信息泄露给了那个叫“金面”的人，而吴瑞薇的出现又帮这批人补上了她的过往经历。

　　关于她本人和这位“吴老师”的过往，姜奇妙一直在刻意回避，甚至控制自己不要想起。但现在既然已经被人当成筹码拿到博弈桌上去展览，她反倒坦然了。

　　坦然之后，她最不适的地方莫过于，这批人已经把她从小到大的经历摸了个遍，姜奇妙对“代理者集团”的了解却仅限于柯默和赵大卫向她透露的那只言片语——

　　被黑巫师利用、被黑魔法改造、得以跨区域使用魔法、利用麻瓜仇恨造成混乱的一群哑炮。

　　尽管对手目前还没意识到姜奇妙和柯默、以及哈利·波特本人的关系，但总的梳理起来，龙契者的那部分人格，让姜奇妙对这种在信息上处于劣势的状态，很不适。

　　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小雅，好消息是，对方已经抱怨得有点上头了。

　　“就这些哑炮代理者，”小雅咬字特别气，“特别没有自尊！”

　　哑炮的自尊，很新鲜的概念，姜奇妙感觉原著里，乃至于巫师世界，都无人在意过哑炮的自尊。

　　“魔法世界根本就不欢迎哑炮，”小雅继续说，“虽然哑炮也都出生在巫师家庭，可是魔法世界里的一切，都不会考虑哑炮的需求。魔法世界没有哑炮的学校，没有哑炮能用的交通方式，几乎没有哑炮能做的岗位。”

　　“我记得英国那个巫师学校有一个哑炮……”姜奇妙小心插话，暗示费尔奇的存在，并在0.1秒内得到了反驳。

　　“有又如何？巫师们会把他当同类吗？”
　　那的确没有。

　　“总而言之，哑炮明明出生在魔法世界，但想活下来，就必须……必须离开魔法世界，融入麻瓜世界——但是，凭什么呀？我们明明也是魔法世界的一份子，就因为我们出生就没有魔法，就要把我们赶出去吗？”

　　“主要是我也不记得有什么不允许哑炮在魔法世界生活的法律……”姜奇妙还是想替魔法世界说几句。

　　“奇妙姐姐，你太傻了，”小雅直言不讳，“即便没有法律，但整个魔法世界的设计，就是为了把我们赶出去的。”
　　“魔法世界没有哑炮能上的学校，没有哑炮能用的交通方式，哑炮连巫师银行都进不去。最开始麻瓜赶走巫师，是明着赶；而巫师赶走哑炮，则是暗着赶。只要你在他们设计的世界里活不下去，活不好，你自然就会像身体里的异物一样，被排异出去。”

　　姜奇妙找不出更多论点了，只能点点头。

　　“我们哑炮只是没有魔法，又不是没有人格，”小雅说，“只要是有自尊的哑炮，被这样赶出魔法世界以后，都不会想着回去了。况且，离开魔法世界，我们照样能赚魔法货币——比如走私！走私能赚好多钱呢！”

　　姜奇妙：……
　　这就不必骄傲了。
　　但似乎也是无奈为之。

　　“但是有的哑炮，就是不争气！”小雅的语气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人家魔法世界不欢迎你，还非要回去，心心念念要回去——他们也不想想，那帮巫师那么看不起哑炮，愿意带你回去，能安什么好心？”

　　“黑巫师。”姜奇妙坚强地替魔法世界打补丁，和挽尊。

　　小雅低下头，声音变得嘟嘟囔囔的。

　　“以前，我妈妈就有一个哑炮朋友，“她说，”本来是个挺好的叔叔，除了没有魔法，什么都挺好的。但是就是，一门心思要回魔法世界。”

　　“太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是妈妈说，有一个巫师和他承诺，只要他去做一个什么……代理者？好像是这个名字吧。那个巫师就会用古老而强大的巫术，帮他改造身体，让他重新拥有魔法，就像那些天生魔法觉醒的巫师一样……”

　　“后来他就越变越奇怪，声音越变越细，表情越来越僵硬。再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妈妈说，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让他来哑炮之家了，我们看见他会做噩梦的。”

　　姜奇妙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无声道：高级代理者。
　　张经理是被改造的麻瓜，负责执行任务的低级代理者。而小雅所说的这个人，应当就是替黑巫师，四处搜寻麻瓜巨大恨意的高级代理者。

　　“你们哑炮之家，出过这种人吗？”姜奇妙想了想，又问。

　　“没有，我们哑炮之家里，都是有志气的哑炮，”小雅语气执拗，“妈妈教育我们，我们生来就是哑炮，就像巫师生来就是巫师，妖精生来就是妖精。大家都是自然造物，没谁低人一等，也不用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非要去一个，自己本来就不属于的地方。”

　　喔？
　　姜奇妙动了下嘴角，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对这个哑炮之家的“妈妈”所产生的负面判断，不太准。

　　但是这么有见地的人，怎么又大搞走私，还因为小雅弄丢了龙直接把她丢出来不管死活呢？
　　算了，这几项品性也不矛盾，看来哑炮也拥有着十分复杂的人性。

　　“况且！”小雅突然又嚎了一嗓子，吸引了姜奇妙的所有注意。

　　“那个叔叔太傻了！”小雅用勺子狠狠砸了一下盆里火球的龙饲料，“人家魔法世界的设计就是为了赶走哑炮，要是像我们一样，走了也就算了。但他为了回去，强行给自己改造出能使用魔法的身体……”

　　“他也不想想，那个巫师愿意给他改造，是为了利用他！那些赋予他的魔法，也是为了帮巫师办事的——那是真的魔法吗？”

　　“妈妈说，之前有一个被改造的哑炮，活了三年就被死掉了。奇妙姐姐，你明白吗？哑炮要是为了获得魔法、为了回魔法世界，就被改造成代理者，那只有一个下场——”

　　“像工具一样，被报废啊！”
　　*

　　振聋发聩。
　　振聋发聩振聋发聩。
　　啊振聋发聩。

　　直到第二天坐上工位，姜奇妙还满脑子都是小雅那高亢的声音，和通透的见解。

　　自从收留小雅、送走大卫以后，姜奇妙这边已经快三周没被魔法世界骚扰过了，她也得以在高密度的经历龙血觉醒后省出一段时间喘息、去精神病院兼职、以及联系到两个初中生的线上家教。

　　当然，也终于能把精力收回来一点，放在公司的业务上——扪心自问，以前姜奇妙只觉得这些工作枯燥无味，现在她都觉得，这种重复性的工作，算得上……神经在休息。

　　Q4过去一半，眼看就是年底。自从上次她用张经理给自己造型更改这件事挡刀之后，公司基本就没什么针对她的话茬了。

　　当然，同事之间似乎还有党派林立，拉帮结伙，私下站队。卦哥似乎还暗示过姜奇妙两次，然而她是眼睛一闭，通通不参与。

　　救了个大命，她还有一只火龙要养，还要担心魔法世界对自己周末的偷袭，哪儿有功夫和这帮人精耍心眼啊——她以前专职耍都耍不过，更别说现在得兼职耍了。

　　办公室里噼里啪啦的，都是键盘高速敲打的声音。姜奇妙一边改表格，一边用余光观察办公室的情况：

　　两个同事在饮水机旁边摸鱼，两个同事在谈工作，两个同事在搞办公室恋情，还有三个同事的说话声极大，似乎是在进行一些，嗯，攀比和阴阳。

　　姜奇妙推了一下自己只有上班时候才会戴的大眼镜，继续把头埋进电脑，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地打字。

　　她这时候才注意到，屏幕下方，正在闪烁私聊提醒。

　　公司有办公软件，姜奇妙不知道为何有人在微信上私聊自己。她把对话框打开，发现居然是在和她八卦这件事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卦哥。

　　卦：[妙]
　　妙：[？]
　　卦：[大事]
　　妙：[不听]

　　然而卦哥在姜奇妙最小化对话框前火速补充全文，就像是已经打好了文本，直接复制发给她似的。

　　卦：[总部下文件了，说咱们人力这边人员冗余，会在过年之前搞裁员，裁员标准和绩效有关系。]

　　姜奇妙：……
　　退晚了，眼里进了不该进的脏东西。

　　看见了也不能装没看见，她盯着屏幕咬了一会儿大拇指的指甲，伸出手，敲键盘道:[之前不都让张经理裁过一批了吗？]

　　真是的，说好的近国企不裁员呢？上一波那裁的，手起刀落，哀鸿遍野，怎么气还没喘匀，又来一波？

　　卦：[上次裁了1/4，员工数量下去之后，公司股票立刻涨了。]
　　卦：[最近股票又下去了，故技重施。人力部门不直接产生效益，这次主要砍咱们]

　　妙：[它股票涨了没分我半毛钱，它股票跌了就要裁我]
　　妙：[我是股东Play里的一环吗？]

　　卦：[咱们都是]

　　……姜奇妙直接把显示器关了。

　　本来工作效率就低，坏消息又给了她更充分的理由心不在焉。姜奇妙在工位上干坐了一会儿，看见在角落里各自多姿多彩的同事们陆续起身往出走，便想起来，这周的部门员工大会要开了。

　　也好，抬头也算看见人去开会了，以前忘了好几次。姜奇妙穿上外套，也和大家一起往办公室外面走。

　　姜奇妙目前还没参加过公司级别的大会（除了年会），部门级别的会议就算是人最多的了。她和人群一块站进电梯，发现大家脸上都挺凝重的，看来年底裁员这事，已经传开了。

　　集体气氛止于此，哪怕姜奇妙对公司的破事再不感兴趣，也得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火龙和哑炮那边拉回来，集中到眼前的事物上。

　　这很难，因为她的人格在经历了那些东西之后，已经被展开了，哪怕纸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但就是被展开了。

　　被展开的姜奇妙强迫自己和大家一起坐下，强迫自己关注投影出的幻灯片，上面印了好多数据，每一项都很惨淡。有的领导站上去，批评人，还有的会自我批评。大家好像都觉得自己做得很不好，每个人都面带菜色。姜奇妙看不明白，公司股价下滑和这些人没有关系，就她所见，台上所站着的每个员工，都已经很努力了。都很努力，起码比她努力。他们push员工，也push自己，他们的妻子或者丈夫，以及孩子，都对他们很不满意。家人已经对他们不满意了，怎么公司也对他们不满意？他们自己好像也对自己不满意。

　　很快，这场大型的不满意大会不出意外地走向了一个已经在员工们之间流传的话题：裁员，部门背指标，部门里的小部门也要背指标。

　　“但是，但是啊！”姜奇妙看到负责会议的领导举起来双手，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吻说，“经过讨论，我们也制定了一套很合理的标准……”

　　什么标准？
　　裁员的标准？绩效的标准？

　　姜奇妙盯着幻灯片，越看越不舒服，她感觉那个投影灯正在朝她散发巨大的恶意。那个投影灯，在白布上，打出了一些数字，然后那些被制定的数字，就会决定台下这些坐着的人，谁能留下来，谁能走。

　　“所以大家也不要太紧张，不要传播负面情绪。只要达到绩效的要求，公司也不是说，就一定会裁员……”

　　不对。
　　姜奇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和自己说。
　　不对，不对，不对。

　　她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这个声音在她16岁那年被杀死了。那年她坐在教室的课桌后面，一个女老师肆无忌惮地谩骂着班里的女生。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不对，于是16岁的她站了起来，她说老师，你不对。

　　然后她就迎来了一场全方位的剿灭和围歼，那太可怕了，姜奇妙已经试过一次了，这个声音会毁掉她。

　　16岁的姜奇妙出于自保把自己折起来，从此那个声音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人和她说“不对”了，她也得以幸存下来——平庸起来，但幸存下来。

　　但是这一刻，这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个声音好嘹亮，这个声音就在她耳朵旁边尖叫，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姜奇妙有点痛苦地闭了下眼睛，试图把声音压制下去，结果又有新的声音出现了。

　　居然是小雅的声音！
　　姜奇妙听到小雅说：“魔法世界的设计就是为了赶走哑炮……哑炮想回到魔法世界，被改造成代理者，那只有一个下场……”

　　只有一个下场……
　　张经理在哪……张经理怎么样了……
　　像工具一样……
　　被报废……

　　“不对！！！”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幻灯片的灯光惨白，黯然，上面的黑体字数值，干瘪得吓人。

　　发言领导的脸色也有些白。台下突然站起来一个员工，还是一头红发，以前开会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这位同事，“他甚至不知道姜奇妙的名字，部门里的员工太多了，姜奇妙也没顶工号，“你有什么疑问，可以开完会，咱们讨论。”

　　姜奇妙看到人群里有人在疯狂和她使眼色，她辨认了很久，才发现，使眼色的是提醒她管理员工仪容的小琪姐。还有一道熟悉而震惊到极点的眼神，她看过去，对方立刻把视线移走了——这是卦哥。

　　有一些人回头看她，不过更多人也没有。他们比她的高中同学还要麻木，姜奇妙和吴瑞薇对峙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在看她——但现在，这些成年的“同学”，甚至连头都不抬了。

　　姜奇妙觉得悲哀，她悲哀的是那张白纸已经彻底展开，展开就折不回去。那道“不对”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尖叫，姜奇妙很清楚，如果她继续假装自己听不见、看不见，那白纸有很大的概率会折回去，魔法世界也会就此消失——这一次消失，它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没有疑问。”姜奇妙平静地说，并且她知道，别的同事肯定都觉得她疯了。

　　又有几个人抬头看向她。

　　“我是说，这套东西，不对，”她抬手指向屏幕，“这些数字……"

　　这些数字，末位淘汰的数字，天方夜谭的指标，三六九等的分类。

　　“不是为了把员工留下来，设计的。”
　　又有人抬头了。

　　“这些数字，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人裁出去的。”

　　姜奇妙深吸一口气，16岁的姜奇妙也睁开眼——不对，不对，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还有，就算达到了数字的要求，留下来的人，也没有好下场。”

　　原来是这里不对。

　　“张鸿翔经理。”
　　“已经。被报废了。”

　　这里在干什么啊，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责怪自己，恨自己。

　　所有人都活在一场必死无疑的游戏里。

　　如果不被淘汰。

　　就会被报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