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今夜来[HP]》北风三百里

108、中国魔法部的橄榄枝（七） 外滩4号与

　　姜奇妙从小就不太愿意进入过于官方的场所，那种过分规整的环境会带给她很大的心理压力。

　　但如果这个官方场合是魔法部呢！

　　两种情感在她脑子里魔法对轰，最后对魔法部的好奇占据上风。她靠近铝合金伸缩门，对着那栋青灰色的建筑探头探脑，直到伸缩门旁的传达室（也不意外了！）里，有人咳了两声。

　　姜奇妙转头，看见一个秃秃的灰色头顶，从窗户下延缓缓平移。两秒后，一道高度只到姜奇妙腰部的身影，端着保温杯，缓步迈出。

　　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看传达室的，是个端着保温杯的家养小精灵………………

　　伸缩门伸缩了一点，后面有张桌子。传达室小精灵打量了姜奇妙和柯默一会儿，手指敲击桌面，说：“登记。”

　　还是那句话，习惯的表现是麻木。姜奇妙麻木地走过去，拿起一根签字笔，册那，还用的晨光的。

　　登记出入，一个人就够，随行人员写【2】即可。姜奇妙在【拜访部门】的位置猜测着写下了【执法司】，并把登记册递过去。传达室小精灵拿出老花镜，仔细阅读之后，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

　　“姜奇妙。”他说。

　　“在在。”姜奇妙老老实实。

　　“没点你名字。”他说，随即伸手，把传达室里挂出来的一根电话线拖到外面，哇啦哇啦说了一通。伸缩门再度打开些许，足够姜奇妙和柯默并排进入。

　　很快，魔法部大楼前的小喷泉池后面，另一道身影急匆匆浮现。姜奇妙定睛细看，您猜怎么着？
　　对，又一位家养小精灵。

　　这位小精灵长着大大的耳朵，两只眼睛玻璃珠一样，鼻头尖窄，和电影里的家养小精灵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行政夹克，胳膊底下别着一个公文包，皮鞋踩得嘎吱嘎吱响，小碎步跑到伸缩门口。

　　姜奇妙觉得自己是不是得蹲下和他说话，她蹲下应该可以和对方平视，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对方一副公务缠身的样子，但礼仪很周到——他原地起跳，站到登记进出的桌面上，和姜奇妙与柯默依次握手，最后轻巧跃下。

　　“请随我来！”他说，又踩着自己的皮鞋“嘎吱嘎吱”地往回走。与他的身高比起来，他的脚板如此长，脚面也很高，皮鞋像是特意定做的。

　　姜奇妙看柯默，柯默没觉得奇怪，因此没看她，直到被她用胳膊肘杵了一下。他看看姜奇妙又看看小精灵，最后看回姜奇妙，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一幕对姜奇妙的震撼。

　　但是——“你不是去过霍格莫德和对角巷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那不一样啊，那在英国，”姜奇妙也压低声音（起码她自己觉得够低了），“我真的没想到我们中国也有家养小精灵——”

　　“抱歉！这位来访者！”带路的小精灵突然原地站定，嘎吱嘎吱的脚步声立刻停止。他的耳朵太大了，朝着四面八方收音，把姜奇妙的话一览无余的收入耳蜗。

　　姜奇妙：……
　　咋了。
　　我说啥了。

　　小精灵的耳朵先转向她，大脚板也转向她，最后整个身子扭转过来，全面朝向她。姜奇妙终于体验到，什么样的眼神叫“自下往上的俯视”。

　　“我刚才听到您说了一个已经被魔法部官方废弃的词语，”他整理好自己的行政夹克，字正腔圆的说，“家养小精灵——抱歉，非常抱歉这位来访者，我必须纠正您。”

　　“我们的确是小精灵族群的，但是我们并非家养。我与刚才您看到的那位前辈，都是在中国魔法部有编制的，我们是中国魔法部的正规员工，通过考试和政审入职，享受官方待遇和魔法部津贴。我们是自由但有编制的小精灵！”

　　姜奇妙呆了三秒，反应过来的瞬间，急忙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确实不知道。我之前只看过书，那些小精灵他们，就是那些贵族巫师家里，签订人身契约什么的，所以我就……”

　　“理解，那本书是我们中国小巫师了解魔法世界的唯一途径，可见我们的宣传工作做得还远远不够，我们一直在期待一本从我们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魔法世界普及读物，”行政夹克小精灵继续义正词严，“总之，请您记住这一点，我们中国魔法部已经废弃了家养小精灵这个说法——”
　　“阿拉新中国，没有奴隶！”

　　“………………对不起！！！我格局太低了！！！”姜奇妙鞠躬大喊。

　　从伸缩门到魔法部大楼要走2分钟，姜奇妙紧跟着行政夹克小精灵，看着他的耳朵180度转动收音，不敢再发出一个音节。

　　但管住嘴不意味着管住眼，两人一精灵进入魔法部大楼的瞬间，她的注意力就又被魔法部大厅里的显示屏、电梯和各路电子设备震撼。经过一通酣畅淋漓的东张西望，她发现负责的带路的小精灵又停住脚步，回头望着她。

　　“我我我没说话。”她说。

　　“您的大脑在说话，”小精灵说，“您可以向我提问，我的义务就是接待来宾和为来宾解惑。”

　　姜奇妙想揍柯默，他从刚才进门就一直不开口，站在她和小精灵旁边，仿佛在看戏。姜奇妙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

　　“因为我记得——因为有一个人和我说，魔法界现在把麻瓜视为威胁，就是因为麻瓜科技发展太快，魔法界是非常排斥麻瓜科技的。但是你们这个大厅里，好像……”

　　小精灵严肃地点点头：“您转述的这位知情者所言非虚，但他所描述的态度，应当是西方魔法界的主流看法。”

　　柯默看起来终于不那么置身事外。至于小精灵，他把公文包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这个动作让他姿态显得放松些许，不再紧绷。

　　“但我们认为，科技发展起来就应当为人所用，麻瓜和巫师都是如此，不必排斥。至于您所说的那个论调，应当是‘麻瓜威胁派’的见解……这个派我略有了解，最早要围剿马人，后来要围剿人鱼，也因为妖精把握银行业提出过干掉妖精。在他们眼里，任何族群稍有发展，都会变成威胁，只有他们占据最上风的时候不是威胁——脑子瓦特！”

　　小精灵说到最后真情流露，以爆出上海腔的方式完成演讲。姜奇妙闻之连连点头，说：“我没有问题了！”

　　“那就好，”小精灵恰巧也把他们带到一扇门前，“请在这里等候，我出门前查询了二位的情况。执法司和我们打过招呼，这位先生在房间里静候执法司的会客即可。至于这位很有好奇心的女士……”

　　小精灵冲姜奇妙缓慢地眨了两下他的大玻璃眼珠子：“您是关系司的客人。”

　　……关系司？姜奇妙在心里猜测大约是这三个字。
　　为什么是关系司？

　　“执法司和关系司都在这里等吗？”柯默确认。

　　“是的，会客室里还有一道门，门旁有一个镂空的铭牌框。会面时间一到，框内就会出现对应的文字，您推门即可抵达各司独立会客室……”

　　此小精灵说上海话和普通话时仿佛两个人格，恢复普通话后，他便恢复了一板一眼、彬彬有礼的陈述口吻。还没等彻底将他二人送进房间，他的公文包就一通震动，姜奇妙猜测是那位传达室又打来电话。

　　“失陪了。”他优雅地鞠躬，然后便甩着大脚板上的皮鞋匆匆离开。姜奇妙也不晓得一会儿还能再见到他不，盯着人家背影又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两个人进了会客室。

　　柯默进门的时候显得对魔法部不大熟悉，姜奇妙想来也理解，他上次来都是十多年前，也就是他俩五年级时的事了。不过进入这间会客室后，他终于被熟悉的环境唤醒些许记忆。

　　会客室不是完全空旷的，在他们进来前，里面还坐着三个人，看起来是一家三口。一个褐色头发的小女孩坐在一对夫妻中间，脸色紧绷，坐在她左手的金发女人一直在用普通话安抚她。

　　“只是办理最普通的手续而已，爸爸妈妈都会陪着你。”她说。

　　“会有考试吗？”小女孩战战兢兢。

　　“当然没有。你是小巫师，小巫师还没有学习魔法，要考你什么呢？”女人继续说。

　　“为什么要去法国，为什么不能去英国，”小姑娘哭哭啼啼，“我想去霍格沃茨，我不想去布斯巴顿……”

　　“我也替你遗憾，宝贝，”那名女士看起来郁闷极了，“或许因为我是一个法国女巫。请原谅妈妈无法和英国男人陷入爱河，我总觉得他们明天就要秃了……”

　　她叹息完，就抬头和身旁的男性抱怨：“看吧，这就是布斯巴顿缺乏宣传的后果。所有小巫师都想去霍格沃茨——所有！”

　　“没关系，等她去了就知道了，”那位三庭五眼、头发茂密、长相正统中国中年帅叔的男性立刻对老婆示好，“布斯巴顿是全世界最好的魔法学校——虽然我是个麻瓜，我也要这么说！”

　　他话音刚落，会客室的内门就发出“叮”的一声。门旁的铭牌框里发出洗牌一样的“刷刷”声，无数文字从框里闪过，最后定格在【教育司】上。

　　一家三口站起身，女巫拉着自己女儿的手，三人推开门，陆续穿进门内的那片白光。随着他们的身影消失，门“咣当”一声自动关闭。

　　姜奇妙终于舍得把视线收回来，她倒是没想到，柯默也在看那对夫妻。

　　“教育司诶，”她再度用余光确认，不过此时，铭牌花纹框里已经变回空白，“是不是你小时候那个手续，什么小巫师……这个那个的。”

　　“《少儿巫师跨国类变更学籍登记》。”他记得倒是很清楚。

　　“对对对，赵大卫也来过吗？”

　　“来过，”柯默肯定道，“只要父母有一方是中国巫师或者中国麻瓜，就需要来登记。赵大卫也是他爸妈带他来的。不过……”

　　他迟疑片刻，补充道：“也不是非要父母双方都在场。比如我爸没来，也给我办了。”

　　姜奇妙对柯默他爸印象不深，来开过两次家长会，一个西装革履但面目模糊的中年男性，被她此次出行拿来当幌子的人。

　　人虽然没真的见着，但居然在对话中出场了。姜奇妙余光看见柯默沉默片刻，难得主动提及往事：“当时走得很急，因为他不想让我去霍格沃茨。”

　　会客室里很安静，没有外人。魔法世界降临以后，姜奇妙和柯默做什么都急匆匆的，两个人很难在一些比较安静的地方说话。上次是伍德学长的旅社。

　　“就像我妈不想让我去北京。”姜奇妙看着空白的铭牌，回应柯默。

　　“对，就像阿姨不想让你去北京，”柯默看起来也觉得很贴切，贴切到他笑了一下，“差不多的心态吧。

　　“叔叔不知道你妈妈是女巫吗？”

　　“他知道，但是不愿意相信，”柯默说，“他觉得那都是我妈为了离开他编的东西。到后面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他第一反应那是我妈定做的道具，把他当傻子戏弄。我爸这个人特别……比如他从小就和我说，人活着只有一条正确的路，就是在学校和社会里不停的赢，不停的往上爬。所以我……”

　　他忽然转头说话：“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谢谢我？”姜奇妙感到奇妙。

　　“如果不是你不遗余力地告诉我魔法世界是真的，我应该也会觉得录取通知书是道具，觉得这都是我妈为了带走我编的骗局。毕竟和一个虚无缥缈的魔法世界比起来，我每天生活的麻瓜世界，看上去明显更值得相信。”

　　猝不及防被感谢了，姜奇妙颇为开心。但是开心之余，她又撇了下嘴角，说：“感谢我也不影响你不告而别啊，我开学才知道自己没同桌了……不过你要是说因为你爸妈的分歧走得很急，那就……”

　　姜奇妙试图让自己显得宽宏大量一些，她每次试图宽宏大量，就开始研究自己的手，比如掌纹和血管之类的。

　　正研究着，就听见柯默说：“你说我不告而别的事？哦，你要说这件事，主要责任在你。”

　　姜奇妙：……
　　好好的，怎么突然天降一口大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