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85 ...

  •   秀才靠得住,骟猪会上树

      三日后,梁溪惠山、凤谷行窝。梁溪书院开山祭酒——常州大儒辜叔时于自家花园设宴招待群儒。

      红药窗下金樽玉液红檀板。拼起的月牙桌当中是一封私函,知州再三恳托,请书院诸公审时度势,英王驾临期间以礼相待,并将本月公开授课延后。

      “明日便是公学,是进是退,诸公到底有个决断,学生们才好遵行。”右首青须的先道。

      席上无言,两鬓微斑的大儒主位上捻一阵胡须,再望向左首客人。“张父母言之恳切,令我等惭愧。当日书院修缮,州县出力不少,如今我等岂肯令府尊为难。”

      左首客人攒眉颔首。

      “然而言及趋奉,鄙人如今已是白身,早无该鄙人多此一举。陈太史却是告老之身,若不去……”大儒望向客人。

      主宾位上陈老翰林长叹一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沈石田当日之言,‘谒而求免乃贱耳。’果真皇子传召,岂有不见之理。”

      “……何况学生一点家丑,诸公无不知之。三小女嫁在长洲,小婿文鹤多年同英王交好。此次皇子东巡未必无小婿从中周旋。如此这般,学生实惭于面对同侪。诸公或进或退,学生岂敢置喙。”

      叔时肃然,“陈公不必如此。公之节守江左自有公论。何况,”他沉声道:“我等只因不合于时、躬耕于此,固是旷然无怨,然所谓儒生,若无澄清天下之志,何谈一个‘儒’字。”

      “苟利家国,何耻献策于王侯?若一味惜名避之,则直一名蠹耳,非儒生本分矣。”

      座上年轻些的听得喟然,叔时止住了:

      “虽如此说,公学毕竟我梁溪惯例。我学人襟怀坦荡,岂肯因畏时而缄口?”

      “说得不错。”陈老翰林捻须道,“皇子在侧,正是达我议论于天听之时,此时缄口是何道理。非但要说,还要破足功夫仔细说!”

      青须那人听得大笑,为叔时、陈翰林都筛满了,“受教了!辜公、陈公,受晚生一敬!”说罢举杯饮尽,二人笑饮了。

      豆蔻侍婢提壶为宾主再满琼浆,身后家妓朱唇轻启、按弦清歌,诸人至晚方散。

      次日一早,梁溪书院门扉大敞,里头只闻朗朗书声。左近城中妇孺、市井闲汉,谁不晓得今日是三日公学的大日子。

      那些人也不分识得字的、不识字的,三三两两便往书院去。一群孩童书堂外扒着窗子听里头读书,仿佛听人唱歌一般。

      世纶堂早被围个水泄不通,座下有男有女,有穿深衣道袍的,也有穿短褐的,各个屏息静气,一股极雍雅的衣香打南面角落幽幽传来,以前再没闻过,引得人深深闻嗅。

      又过片晌,巳时钟声敲过,陈老翰林一身靛色道服、头顶东坡巾踱入堂来。堂内学子躬身行礼、翰林含笑还礼。

      正是殿春,窗外天朗气清,芍药盛开、莺啭燕啼。翰林先说一篇不负春光的向学之语,再便提到心学。

      “今日座下有衣冠、有学子,亦不乏乡民父老。老朽私意揣测,诸位入得此门,皆是有一番志向的。”

      “学生在此提一个人,在座便不涉其学,想亦久闻其名。”

      翰林说着提笔向身后纸屏写下三个大字。

      “此人名唤守仁,人称阳明先生,一生堪称传奇、门生遍及天下。”翰林抛笔一笑,“想来诸位是极爱他的。”

      座下交首轻笑,几个穿短褐的红了面孔双眸闪亮。

      “不错。此人世功自不必说,平乱擒王;学问上亦有一番境界。吾最喜他一句。”

      翰林说着转身又写几句。

      “‘知为行之始,行为知之成。’所谓知行合一,我等治学,行到实处方是学问。若一味空谈论道,行出来却是另一番模样,便难怪世人骂着‘秀才靠得住、骟猪会上树’了。”

      座下哄然,待笑声止住,陈翰林却又正色道:“各位皆知阳明‘良知’二字,却可知‘良知’自何处来?”

      座下一人道:“‘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心自然会知,不假外求。人心的一点天然善念,人人有之。”

      翰林微笑,“不错,人皆有之,不分富贵贫贱。然而各位以为,良知便是身上一点现成念想、不辨而明?”

      座下面面相觑,翰林又道:“此物若得来如此现成,又何必‘致良知’一说?又何来‘知易行难’一语?”

      “朱子有云,‘格物致知’。其始于格致外物,由世间种种而见于‘道’。阳明不格外物而格其心,另是一番苦功。各位以为格物难,格人心便易么?”

      “多少人高唱良知,持的不过一点现成良知,图的是省些格物功夫。若不能狠下一番苦功将心洗涮一番、去了妄念,如何见其良知,更何谈一个‘道’字?”

      “故而虽人人有之,人若求其‘良知’,则不可不学、不可不精进其修养、落于行践。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今日一篇话,虽是勉力诸位,亦是自勉。路其漫漫,吾等上下求索。”

      翰林说到这行出一礼,座下恭敬还礼。礼才毕,忽一人高声道:“先生!”

      众人屏声,那人才开口便红了脸。

      “先生今日一篇话定是极有理的。可我是个粗人,先生的话我半日只听着‘良知’两个字。”

      堂上全笑了,翰林却颔首道:“听得不差,我今日讲的便是这两个字。”

      那人又道:“可有一事我不明白,想求先生评评理。先生说,世间的道理,谁的良知说了算?”

      座下听得纷纷转向那人,那人更红了脸。

      “先生说的良知我不懂,我猜着,大抵就是咱们说的良心。先生说人人都有,衙门里的老爷读了恁多年书,良心自然比我们的大些。那些勋爵人家,那样的高贵,难道不该更大些么!”

      “可我的小舅子做买卖,摊子摆在城隍门口。庙分明是大家凑钱盖的,王衙内偏说修庙的地是他家的,砸烂我小舅子的摊子,腿都打折了。我小舅去衙门里告,张父母原就要判的,谁知过两天忽就变了口气,说他二人是置气互殴以致伤残,让我们好生回去莫要生事。”

      汉子红了眼睛,“我打听了才知道,王衙内的三闺女抬去给王爷做小老婆了,咱们哪惹得起!不说咱们,张父母也惹他不起!县老爷后来遣人去了我丈母家,自掏腰包给了许多治病钱。”

      “先生恁说,人人皆有良知,那如何又会有这样的事?凭甚么那些人不去‘致’自个儿的良知,倒要咱们让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85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