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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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眉亦无分身术
潇池对了瑗珂涕泪涟涟，瑗珂边是好笑，边也觉得些熨帖。她给浣浣使个眼色，浣浣边笑，招呼余下几个丫头一齐出去，掩了门。
瑗珂轻声道：“你先静静，别急着哭。我问你，可是在帘子后头见着甚么了？”
潇池一听更不行了，泪珠直滚下来，胡乱拿袖子去抹。
瑗珂温声道：“你别怕，那不是甚么病，女子都是这样的。每一晦朔便有一次，会流些血下来，没甚么大不了。也怪我不小心，吓着你了。”
潇池听得怔怔的，边还抽噎，瑗珂再劝一回，他自个儿细思一阵，却又将眼圈红着滴下泪来：“姐姐骗我的！里头血淋淋的那样吓人，如何能不妨事！”
瑗珂一下被说得脸上通红，急声岔道：“胡说甚么！别说了！谁让你瞧的！我说没事就没事！”
潇池倒被她吓住，不哭了。瑗珂带了些气道：“你书读得忒窄，《内经》、《本草》，一本没瞧过么？”
潇池没话，瑗珂又道：“便没读过，连癸水都没听过？”
潇池这才怔住，模糊记起这个词，登时委屈道：“是听过的。可书上只说涓滴不尽三五日，谁晓得是这样！那里头……”
“哎呀！”话没说完，瑗珂红透着脸尖声呵斥，“谁问你了！不许说了！”停了片刻又道：“也不许看了！”
潇池被她吓得半晌没话，好一阵才点点头，低声“哦”一句。
瑗珂羞红着脸，低头思忖片晌，再指指床边教潇池坐，自己揭了被子坐起来些。潇池忙扶着给她垫些软枕。
瑗珂靠妥当了，向潇池道：“涓滴不尽，你想，寒川融水，便是滴滴落下，不也将一条大河化开？一日十二个时辰，时时涓滴，积聚下来，那样子……自然也是吓人的。”
潇池愁道：“那，月月如此，姐姐如何吃得消！岂不要受害！”说着眼睛又湿了。
瑗珂笑了，拉潇池手道：“你放心，女子自来是这样，死不了人的。”
“可姐姐昨日恁的难受……”潇池紧蹙了修眉。
瑗珂笑着叹气，“奴的夫君多情，奴记下了。”她瞧潇池仍是愁容满面，低声道：“这是没法子的事，是要吃些苦楚的。女子各人体质不同，腹痛、腰酸，甚而呕泄，或而有之，有深有浅。我往日还算好，不过这回略重些，教你担心了。一会儿让浣浣出去买些丸药，吃了就好了。”说着举帕为潇池拭泪，边还哄他，“不要紧”、“不妨事”。
潇池勉强收泪，两人没了话。瑗珂瞧他一阵，犹疑道：“你怕血么？”
潇池一怔，摇摇头。
瑗珂仍瞧着他，“不怕……那……你怕女子经血？……你见过些甚么？”
潇池心头猛地一撞，胸前“嘡嘡”鼓奏。
“不怕！不曾见过，甚么都不曾见！”
潇池立时脸色煞白，瑗珂顿生疑惑，还欲再问，潇池连连摇头，脸上愈发没了颜色，瑗珂踌躇一阵，忍下了。
打那日起，潇池日日守在瑗珂床边，不让姐姐下床，一根针都不许她碰，餐膳、丸药一样样端在枕边。瑗珂凡要走动，他必得随行搀扶，足五日才罢。
澄信见媳妇数日不来用膳，儿子又是这般，多少猜着些，倒也不提，暗自有些好笑。他的宝贝小少爷总算通些人事了。
几日来瑗珂歇得无聊赖，潇池时时守着，便寻些闲话来讲。
“那日说起举业，公爹那些话是甚么意思？甚么叫作‘慢慢来’？”
潇池低着头，边给瑗珂剥着柑子。“慢慢来便是不急在一时，姐姐有甚么不明白的？”
瑗珂直起身子瞧了他，“你一个小孩子，也同我打哑谜？趁早一五一十说了，省我些事。”
潇池垂眸微笑，“静则不达，欲速亦不达。殊途而同归，何必汲汲营营而为之？早晚一个举人是走不脱的。”
“举人……举人不过开始，路还长呢！早些过了秋闱，才好赴春闱。这样不疾不徐何时才能上……”瑗珂一顿，心中一阵细数，“公爹……是举人。家主……你家几位老爷……”
潇池又一笑，将剥好的柑子捧在瑗珂手里，“姐姐瞧出了？我家除去六叔皆是举人。六叔当日入贡，报的是‘吴江宋氏’。”
瑗珂吃惊，张眼望向潇池，潇池只是微笑。瑗珂暗生心惊，胸中一阵灰凉。潇池悠悠还道：“做了生员，便要称衙门口的老爷作‘老师’。我家两代状元、一门进士，那些人甚么学问，跪下给我家做学生都不要。要我称那些人作老师，甚么趣儿，宁可不去了。”
瑗珂听完小郎君一席话，一指戳他额上，“读书是读书，应举是应举。你读书难道只为做官？经解还不曾学透，一句不屑辕门便懈怠了，分明是躲懒！再说，便是你家学问好，那也是你爹爹、伯伯。同你个娃儿甚么干系？恁厚的脸皮！”
说着往自己脸上比划几下，潇池一下红了脸。
“随口说说嘛……”
瑗珂“噗嗤”一笑，笑完却低了头，半晌才道：“罢了，都是命。”她向潇池笑笑，自叹道：“空作了两场‘女先生’，究竟不中用。”
“一个你，一个昶儿，没命的没命，没运的没运……但凡我自个儿能进场时，何用……”话到一半却剪住了，瑗珂银牙咬一咬朱唇，低了眸子，许久无言，一会儿将手上柑子掰作两半，一半分在潇池手上。
“不说这些了。……倒是公爹，自打我来，他老人家的曲子也听了两回。真真惊才绝艳，恁样的哀绵不尽……想必从前同婆母是极好的……”
潇池一怔，缓缓点一点头。“父亲说，母亲人如其名，是瑶姬一样的仙子。”
“瑶姬？”瑗珂疑惑，那是恋人迟归、相思而亡的山鬼啊……她没敢问。
“婆母从前对你们必是极好的了。”
潇池用力点一点头，没再说话。瑗珂有些自悔，忙笑着岔开话头：
“父亲是才子、母亲是仙娥，怪道你同你哥哥两个玉树堂前了。”
潇池一下红了脸，“没有的事，哥哥才情高，小池当不起。”
瑗珂“噗嗤”笑了，“你倒又谦逊起来了。”
潇池也笑了。
“这样算来，那位六叔叔学问必是拔尖的了？”
潇池歪头细想一回，“学问……若只说时文，应是三伯伯，再便是家主。诗是四伯的好。父亲曲词上好些，文……还有琴，都是六叔。”
瑗珂倒吃一惊：“竟是三伯父么？”，她从前听来的宋三爷的故事，可都是些旁的“丰功伟绩”。
潇池点头，“是啊，三伯一举便是解元，听说曾祖在时都夸三伯时文好，大伯比不过呢。”
瑗珂掩唇一笑，“怨不得。前头月节，主母领我们拜月，亏得有三伯母那边才热闹许多。原来也是位解元。”
潇池闻言一怔，一会儿红着脸笑了。从前人说唐解元家中妻妾九人，各个绝色，解元饱享齐人之福。三伯房里人多，想来是拜月时给瑗珂瞧见，才作此语。
“三伯……在此上，是跌宕些。”
“倒说起来，我们这边却不见？”
潇池笑了，“听说从前母亲为爹爹张罗过，爹爹不肯要。”
“阿翁姑姑伉俪情深，自然是不肯的。”
潇池摇头，“便是母亲不在了爹爹也不肯。有时提起三伯，爹爹便说：凭怎样的英雄汉子，不过一个脑袋一个身子。又没个三头六臂，陪了这个便不能陪那个，暖了这头便凉了那头，平白收许多做甚？三伯又总在外面，家里一个个熬得望夫石似的，没的作孽。”
瑗珂听得怔住，一下出了神。潇池瞧见，唤她一声：“姐姐？”
瑗珂忙笑笑，“公爹是君子。”
潇池无话，也笑了。
“那……这些年过去……”瑗珂踌躇着，慢慢望潇池一眼，“屋里这样冷清，公爹不曾想过续弦么？”
“……姐姐……对父亲的事倒颇有兴味。”
瑗珂心弦一滑，耳根有些发热，连忙就要解释，潇池却接道：“家主提过为父亲续弦，连王妃也曾亲自动问，父亲都辞了。父亲说……情之所钟，方同其心。若无一个情字，婚书不过囚笼。他便无妻，也无需诓个女子来充数，相互耽搁半生。”
瑗珂张了一双媚眼，眼圈微红，潇池望她一回，瑗珂沉默，半晌才笑道：“这些话，母亲过身后，父亲说的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