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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4 ...

  •   礼义廉耻,一字不通

      席上提及文泽,荀玉川扇扣上掌心。

      “当年一见,果真冰清玉润,一面可销平生之怅恨。惜乎吾辈俗人,不可常与亲近。”

      几位大些的娘子还记着那时画舫一夕秉烛清言,不禁低眉含笑,文鹤攒眉道:“成了成了,晓得了。吾不如吾弟,先祖父在时吾便深解得了,何劳诸位提点?”

      几句说得席上女子低眉忍笑,文鹤还道:“府尹好意、微言劝谏,想是要使鄙人知惭发奋,”他说着搁下手上鸡缸杯,“然岂不闻,‘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我劝诸位将就罢!”

      说时不瞧旁人,反转身对了赛赛。赛赛笑弯一双眉眼,只盯在文鹤脸上,更无一言。文鹤勾唇回赛赛一笑。

      席间热闹,觥筹交错,虽是浅斟慢饮,诸人渐渐有了酒意,谈兴愈浓。张家一位老爷道:

      “月前贵府亲事,姜臬台一路打川蜀来,倒还平顺?听说近年不单海上,江上也颇有些不太平了。”

      文鹤忽一莞尔,忍笑道:“姜臬台岂是寻常之辈?学生那时亲往鸠兹去迎,竟是十几杆火铳对着鄙人,想来他家官船,出海都是无妨的。”

      几人均知其意,不免暗笑。张学政不明其中关节,捻须道:“如今大约轻易出不得海了。学生此前奉旨督学广东,听布政使司长官说,自屯门战后,广东海关尽闭,敢与弗朗机人私相接触者概以通夷论。”

      提起海事,文鹤攒了眉,“听说旧年茜草湾又打一回?”

      李侍郎低声一叹,“正是,这回死了不下三十人,余者枭首示众。两广如今铁桶一般。”

      “听说此后两广还算安宁。”张学政道。

      文鹤不语,捻了指尖肉茧。

      “安宁?两广是安宁了,那班弗朗机人沿着海岸上了浙闽,同倭人搅在一处,乌烟瘴气,闽浙简直待不得了。”李侍郎提起就有气,“说起这班夷人,当真莫名其妙,弗朗机人是没一个好东西,便是那班倭人,恁小一个岛硬是出了两个天子不下三四个小朝廷,跑来争贡。”

      “两班使臣在市舶司叽叽歪歪吵成一处,也怪市舶司那位祖宗,拉偏架,结果那班夷子一言不合掏了倭刀便砍,一路打到海边。那个叫甚么‘谦道’的,也不管倭人瑀人,一路跑一路杀,锦衣都被他格杀数人。你说天下哪有这样道理,自家窝里斗,杀到旁人家去,当真是‘礼义廉耻’一字不通。”

      “此事学生也听鄙妹丈说了。”文鹤捻了指腹,“如此一来,宁波港怕亦要关了。”

      荀玉久不发一语,此时摇头道:“也不止为此,近年倭乱频出,各地烽火,上头早责了数次,便无此事,怕迟早也要关的。倒是王巡抚,可曾受了牵连?”

      提及妹婿,文鹤浅淡一笑并不多言,“时也运也,赶上了也只好认了。倒无甚要紧的。”

      荀玉点头叹息,低声道:“想来他那头也是不易……”

      席上正安静,李侍郎高声叹道:“罢了,那便关了罢,关了清净!”

      文鹤闻之一笑,一会儿攒眉细思一阵,却摇头道:“未必那样易与。这班海寇,半商半贼,原是为着求不得勘合符,不能贸易,才铤而走险抢我百姓。如今再将这十年一次的朝贡关了,倭人无耻,怕是连那几个小朝廷都要变了海寇,届时浙江必得更乱了……”话到此剪住,文鹤沉吟片晌,又道:

      “……依学生愚见……堵不如疏,倒不如将海禁开了,化贼为商,或还可……”

      话没说完,楼上忽然咯咯咚咚一阵脚步响,一个梳着云髻的小姑娘手抄宝剑踏下楼来。她蛾眉倒竖,横了俏眼将堂下一扫,到文鹤时忽然定住,秀目狠狠一瞪。

      诸人正不知何意,姑娘抄了宝剑踅下堂前,拔去剑鞘横臂一摔,玉腕一转舞着宝剑唱起歌来。

      “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十州!”

      小姑娘一柄长剑随身舞转,所到处凛凛生风,浑身容光艳艳,诸男子却觉了一片萧肃杀气、动不敢一动!

      那姑娘还唱道:“请君暂上凌烟阁……”

      她舞时剑花飞转,周身银光潋滟。文鹤冷眼瞧着,唇角含笑。那姑娘旋着细腰将诸人身边舞过,到文鹤时,姑娘臂腕一抖、向前一刺,剑锋只在咫尺。

      诸人倒抽口冷气,尚未及喝彩,姑娘忽然臂腕一甩,手中剑被抛在空中,兀地分作两把,姑娘横腰一旋,接了另一把直向文鹤刺来!

      诸人大吃一惊,眼看就要刺中,侍女一声尖叫,文鹤却无所动,直直盯紧了姑娘眼底。姑娘举臂一刺,第二剑稳稳定在文鹤面前,恰点在文鹤鼻尖。

      周遭一片死寂,两人无言对视,文鹤忽地一笑,替少女接道:“若个数生万户侯。小姐绝技,文鹤感佩。”说着抚起掌来。

      满座哑然,好半晌,周遭轰然喝彩,荀玉抚掌笑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是公孙再世了。”

      小姑娘并不领情,怒道:“男儿自当为国杀贼,你们一班汉子,坐在此处大谈甚么与贼通商,不觉羞耻么!”

      妈妈寇氏大惊,忙拉回姑娘向文鹤连声致歉,“小女年幼不知事,言语冒犯老爷,求老爷宽恕则个!奴定好生管教!”说着回身训道:“死丫头出来说的甚么疯话,还不磕了头下去!”

      文鹤并不介意,反笑道:“这位姑娘,想是三小姐了?不知芳名为何?”

      寇氏连忙赔笑:“无张致的毛丫头,甚么芳名,胡乱养着罢了,不敢污老爷清听。”说着又训那姑娘:“还不下去玩你的去!”

      小姑娘立得笔直,并不理睬妈妈,高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寇,单名一个湄字,字雪扉!”

      一旁妈妈寇氏听得颜色苍白,蛾眉颦蹙,却不开口了。

      文鹤点头,笑道:“两年前曾有一面之缘,那时雪扉姑娘也没好脸色,想是鄙人言语相貌颇有些讨人嫌了。”说着向诸人一笑。

      寇湄并无羞赧,抬头正色道:“生得倒没甚么,只是言语行事不通,听来生气!”

      文鹤更起了兴致,左右望望,笑理理衣摆握了川扇,敛色道:“倒要请教姑娘,如何不通?”

      “你那时害姐姐为那等俗人轻薄,是无礼。”寇妈妈一片苍白,寇湄浑然不觉。

      文鹤点一点头,“气得有理。那么今日又如何?”

      “为臣子者,文当死谏、武当死战。如今大瑀四面受敌,倭寇也好,金帐、建人也罢,遇着便应奋起战之、为国杀贼,与贼互市是何道理!”

      诸人听得暗笑,文鹤回头瞧一眼荀玉,再向寇湄道:“那我问你,倭寇当杀,可若有我朝有平民从倭作乱,杀是不杀?”

      寇湄不料此语,蹙眉沉思一阵,抬头道:“既是作乱,该杀。”

      “那么若是从寇贸易呢?去倭国贩个倭扇,亦当诛?”

      寇湄懵然,“若只是买扇子……便不杀罢……”

      “那么此等边民同倭寇一船出海,再一船回来,姑娘若于海上见这一船人,杀是不杀?当遇此船时,何者是贼、何者是商,如何辨别?”

      寇湄没了话,直瞧着文鹤。文鹤正色道:“今之倭寇,真倭十之五,从倭者十之五,浙闽边民无以为生,海上漂泊。真倭当杀,然从倭者亦我大瑀子民,杀之不忍,辨之不能,故有方才之语。姑娘玉洁冰清、善恶分明,文鹤感佩。然吾之所思,并非一意苟且,乃为溯源断恶之法,听来善恶不分,然世间事并非守着善恶两字便能得个好结果。姑娘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寇湄听得大大翘了樱唇,“甚么世间之法,我宁可不长大了!甚么嘛!”说着将双剑用力抛在地上,跺脚撇了头。诸人瞧得笑起来,寇氏忙拾了宝剑拉起寇湄便走,寇湄偏不动,直望着文鹤又问:“你是大官罢?若依了你的主意,东南能太平么?你这主意恁的不向皇上说?”

      席上先是寂然,再便哄然大笑,李侍郎连声命人添椅子,教小姑娘挨她姊姊坐着。

      文鹤道:“你看,我说你眼神不好,辨不得真倭罢?我告诉你,我不是大官,吾家专能糊裱,祖上在京里捣得一手好浆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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