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60 ...
-
艳艳孤女身世悲
正房书斋。
“哗啦”一声，暗冰凌纹的甜白盏碎在地上细如齑粉，澄信双膝在地。
“你再说一遍！”纯仁盛怒之下声如掷地。
“昭儿不能娶，请家主收回成命！”澄信皎然一派沉静。
纯仁怒极反笑，点头道：“好个父慈子孝，你做得好父亲！”
澄信不语，面上一片莹白。
“他疯，你也跟着疯了不成！这样的话竟敢在我面前说第二遍！你就这样为人父？”
澄信不啧一声，纯仁背手大踱，“我曾否与你说过？分桃小事吾不欲苛责，然士夫结亲承嗣之要事岂能为此等荒唐行径俄延！你要宠他成甚么样子！”
“家主！”澄信深深沉一口气。“并非弟纵溺孩儿，昭儿不能同女子共衾，强之亦不能成，他娶不得！”
纯仁停步瞠然，眼死死盯在澄信脸上，澄信还道：“昭儿自己说的，他若同姜氏成亲害其伶仃如此，则他禽兽不如！”
话没说完，纯仁红着眼睛跌坐椅上，澄信濡目望向哥哥。“如今只好求家主怜悯，此事如何能成？岂不是作孽！君子当存恻隐之心，昭儿尚知之，何况家主！”
纯仁怔在当场许久不能言语，澄信提衣膝行至纯仁身侧，手按在纯仁手上。
“哥……”他唤得凄凉，“哥难道一些儿不疼昭儿么！”
此话一出，兄弟二人各自垂泪，屋内一片惨然。
“他不娶，难道你娶？”纯仁惨笑。“……那人是谁？”问的是昭江“契弟”。澄信不答，眉目低垂。
纯仁未再追问，胸中一片绝望。
“昭儿说……他不肯的事，便是刀架在项上，不过一条命罢了。”澄信微笑，“谁怕。”
子瞻那句是这样用么？纯仁苦笑。
“兄长还瞧不出么？这性子究竟像谁！当日难道没有兄长她便能同我好么？兄长要见昭儿死么！”
提起丹歌，纯仁无言以对，满怀羞愧悲伤再不愿嗔多弟弟一个字，流泪而已。
澄信还瞧了哥哥，纯仁扶额硬压一回泪水。
“起来。”
纯仁扯住澄信。澄信还唤声“哥”，纯仁点点头，箍了澄信臂膀拉他起身。澄信还待哥哥开口，纯仁却只摆摆手，低头帮他理着衣袖。
“那天你同我说，我也多少料着或许如此。此事原为报李于故人……如今昭江既是这般，自然不成了。”
澄信登时松下半截，连忙就要道谢，纯仁却轻叹一声道：“那便让潇池娶罢。”
“小池？”澄信再猜不到这话，大张了俊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弟可是糊涂了？兄长教潇池娶姜家女子？”
纯仁不说话，澄信几觉荒唐：“潇池不过十三年纪，那孩子秉性家主如何不知？至今还同蕴儿玩在一处，姜家姑娘足长他三岁，这成甚么！”
“十三如何定不得亲？你那时又多大了？不过性子天然些，过几年也就好了，岂会一直如此！”
兄长提及当年婚事，澄信一口气堵上来便欲讽刺，板着脸硬压下去。“我说不成就不成！家里那些子侄，哪一个不成？作甚么一定要我儿子！我不同意！”
纯仁一掌拍在案上，“你求我疼昭儿，我应了，如今你又不许池儿了？”他冷声苦笑。“……天下只你两个儿子委屈么？”
澄信双唇微抿，纯仁长叹一声。“此事我原不愿细说。今日话既然到这儿，便也同你讲讲‘委屈’两个字。”
“你恐怕猜我是为拉拢姜知府，才命昭儿迎娶姜氏的罢……”纯仁苦笑，“那是先南安太守膝下独女。如今父母双亡，不过依傍叔父生活。”
“南安太守无嗣，一点家产被兄弟吃尽绝户，姜家小姐一个子儿都没落下。她如今只余母亲陪嫁的些钗梳，川蜀士族皆知小姐孤苦，且无箱笼傍身，虽是禀赋绝色，年近十七竟无人求聘。”
澄信再没处打听这些，听得瞠然。
“姜知府如今家财墨尽，就要赴任海东。这姑娘再无甚要紧，他家恨不能就地寻个布衣人家许了。”
“姜氏动意与我结亲，提了家里三位姑娘。其实他早便取定家中二女公子，如今十四，正小昭儿两岁。岂知我还记着先太守膝下那位，特意动问。”纯仁对上澄信，“如何？这亲五爷仍不屑聘结么？”
澄信无言，纯仁举头长叹。“不是天下棠棣皆如你我一般……你岂有不明白的。”
澄信半晌喟然，“岂知姜世叔身后竟是这般……”
“可笑那丫头生得出挑反成话柄。姜知府见我挑中此女，同我说她自幼调文弄墨，又生得几分容貌，‘不大安静’。”纯仁转头，“听明白么，‘才貌双全’、‘通文墨’便是不修妇德、勾栏做派！”
澄信暗咬槽牙，纯仁还道：“她如今人在川蜀尚且如此，再去海东，你知海东何等规矩？我族不娶，她日后落在何人手中、作何生活！”
澄信听凉半截，南安太守那样温厚的人，身后竟是这般！细想来，那丫头十多年前他仿佛也见过一面，如今不过短短十数载，竟是物是人非、人去茶凉。
澄信掩声叹息，纯仁垂眸不语。
“家主仁厚念旧，澄信敬服。只是小池一片孩童心性，姜家小姐那般才情，如何能够匹配？不说小池，那小姐又岂能不委屈！”
纯仁摇头，“如今将人接来才是最要紧的，池儿虽小，心地最是淳厚，怎能说是委屈？”
“二哥、三哥屋里那些孩儿，哪一个不行？何必要池儿！”
“池儿不过孩子气些，哪一样比人差了？你何故执意推脱！”
“他还小！”澄信终于忿然道，说罢就低了头。
纯仁先还攒眉，“小些又……”话未说完猛然咽住，举头向了弟弟，疼得刀割在心上一般。
……十四结亲，廿八丧妻，不到三十已成鳏夫。本应由他护着的弟弟却为他化作一道铜墙，招风惹雨十数载。
但凡事有一星儿回旋余地，他岂愿再委屈澄哥儿分毫？
“……那是太守独女……”纯仁再开口时几乎带了哀求，“ 他叔父是臬台，怎能许嫁白身？我家有功名的不过你、我、瑜哥儿，还有一个文鹤。老二的孩子如何许得？”
“我膝下一个参商，早娶了肖氏；瑜哥儿的寒儿如今一口一个雨儿妹妹，一幅画闹得满城风雨，你岂有不知？如今除去池儿还有谁？”
澄信抬头动一动嘴唇又咽下去，低了头。纯仁含泪，“你三哥么？”未语先一阵酸楚，“这些年，为宦场结交，我从没动过五房的主意。”
“我一个参儿结在两淮，南直那边……全是文鹤拿自己孩儿在填，明白么？南都一个张家、一个荀家，再加湖广、江西、浙直，他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如今全定了亲事，连最小那个都许了蓝家……”
纯仁拉了澄信声音已带几分灰凉，“若不为还故人情意、存孤女性命，若不是家中再无旁人，我岂会拿她的两个孩子终身作注？”
兄弟二人相对惨然，澄信再无可辩，拉着纯仁手跪下去。“哥……哥一定要亲手推潇池走弟的老路么？”一字一顿，声泪俱下。
纯仁钻心锉骨。
澄信仰头还唤声兄长，纯仁为难不已，背手长踱。
好半晌，他叹息道：“如今也不必将话说死，你倒回去先问潇池一句。”纯仁略一顿，“那孩子未必无些担当，何况姜氏人品不凡，如何不是佳偶？”
澄信还要再说，纯仁摇头道：“如今我也将改聘之事与姜家说明。他家若无异议便了，若他家不肯，或潇池一定不愿，此事则罢。你看如何？”
澄信听得此语才住了眼泪，举头望向兄长。
“吾只能到这一步了。”纯仁叹息。澄信忙忙膝行在哥哥身前拉住哥哥手道：“家主一言九鼎，小池若不肯，不能逼他的！”
纯仁认真点一点头，澄信带泪笑出一对笑靥。他还要说话，动作间膝头一偏正压在一块瓷片上。澄信吃痛轻“嘶”一声，纯仁连忙屈身扶他，边自责不该摔摔打打，一手拉住澄信衣摆就要瞧他膝上。
澄信手压了衣袍连说无事，纯仁急得皱眉，澄信还要躲，纯仁一把撩了道袍，就见他膝上两指厚毛茸茸的狐皮护膝。纯仁觑了澄信，澄信红着脸压一压衣袍，脸上笑出一对酒窝儿。
鬼精豆子。甚么年纪了，仍是这样。
纯仁一把摔开澄信手。“就该让你跪着！”
澄信仍是笑，纯仁望一阵弟弟，又是一片愧悔。
“这些年……委屈了你。是我对不住你……”
半晌沉默，澄信认真摇头。“丹歌是好人。”说完噎一回，犹豫再三，仍是道：
“只是大哥，大嫂嫂也是好人……”
“……我知道。”纯仁垂首，半晌，一声长叹。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