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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1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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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再抄三十遍
幼真俨然坐在堂上,清清正正,静对经书。潇池险些呼出声来,袖管忙掩住双唇,却被其余几个瞧着,一片暗笑。几分尴尬中,潇池讪讪落座,观主全若不见,仙姑亦如不见,绝不回头。
今日却齐全,连知微都到了,鼓嘟着一张小脸,翘了两只揪揪儿,掌窝拖了下巴坐在窗下,幼真身后。秋阳落在窗下正好,暖暖晒在身上。
……老君有言,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日月便都落在她身上。日光落时,她乌发生泽,睫羽瞳眸半透了秋光,盈盈转转,似琥珀,似琉璃,被映得盈盈闪烁。那下头鼻影玲珑,便是那一点樱桃……
潇池一个晃神,忙挥去心思。大道无情、大道无情。大道无情,日月……
那月光又落在她身上。清艳的女冠腮似新荔,面上却染了桃李般的彤云,侧身避了他,只留下睫羽浓得仿如一片阴翳,垂首不答他的相问……
好心的仙姑……
潇池支了下巴。不知想着甚么,一片朦胧。是长清短清,是更声漏声,是琴声怨声……
哪里来的梦,眼前人仿佛梦中飘出……又似原是此人,曾入自己梦来……
“仙姑……”
潇池痴痴地想。他不看见,仙姑仍旧正襟危坐,神情淡然,一抹红霞却从颈项渐渐染上耳鬓。他看不见,知微却看见了。她不听讲,却瞅了前座师兄的耳根一点点红起来,脖颈慢慢皴了绯粉,小道长瞧得凝眉,一会儿扭头一望,果然潇池支了下巴一脸出神地望了侧前,知微抬眼一对,正在幼真脸上。
她鼻子都皱起来,再左右看看,潇池身后希言笑得抬不起头来,埋首按了肚腹,肩头微颤。远处知止形似严肃谨谨对了经文,经却不见她翻一页。
知微喉咙里哼一声,由地下捡个石子,揉张纸揉皱了,包起石子,瞧师父不注意,一掷掷在潇池肩上。
“哎哟!”
潇池一下唤了出来,远处“噗嗤”一声,知止揉皱了经书。潇池连忙掩声,瞧一瞧观主,仍似不觉,石子却正落在怀中。他展开字纸。
里头大大一张鬼脸,描眉画眼、妖妖俏俏,梳了一头垂髻,却偏是一副对眼、两颗兔牙。——分明是他那日妆发!
“岂有、”
潇池一下嗔了出来,却忙又掩住,俯下头颈,余光瞧知微一眼。知微却昂首挺胸,晃荡了两只脚儿,手中擎了经书高声唱起经文:
“……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好她个天地悉皆归,潇池不忿,也不管许多,也揉起一张纸描描画画。画一阵,画完了,自己先窃笑一回,口中念着“无无亦无、寂无所寂”,依样包起小小一颗石子,用力向知微那头一抛。
“啪叽!”
那石子越过知微头上,越过知微桌案,不偏不倚,却正敲在幼真头上。幼真肩头一颤,不出声,嗔色瞧了身后。身后知微不及反应,一脸茫然,幼真便又扫向旁人。潇池早早涨红一张脸,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耳根都烫了。
幼真疑惑,将他两人来回望望,一会儿拾起那张字纸。
字纸揉开,石子撇开——一张道童脸孔,两角道髻,皱眉挤眼,脸拧成一只包子,两行是泪,两行是涕,长长地从鼻底挂下来,正落在大张着啼哭的嘴儿里。
幼真一声笑出来,几乎掩藏不住,“呵呵”声又传,潇池羞赧中听见,抬头一望,不及反应,堂前忽然“啪嘡”一声,观主经书重重拍在案上。众人一个激灵。
“知止,希言,知微,各抄三十遍清静经!”观主说完拂袖而起,
希言脱口而出:“同我什么干、”
未等希言说完,观主转身便去,身后留下一句:“幼真六十遍!”
满堂“诶诶”一声,全叹出气来。观主一时去了,余下几人互相张望一遍,两位师兄脸上便有些嗔怪意思。潇池、幼真自觉理亏,红了面孔,幼真想了那又添六十遍遍愁从中来,恹恹委屈,知微却怒目而视,好生盯了潇池,仿佛自己也是受害的那一个。
几人忽瞅一阵,终究没说甚么,知止带头散去,摇摇头,同希言知微们招招手。希言便同她离去,到门口又唤知微一遍,知微还怒目圆睁的,要同潇池比较几句,听希言唤她,不情不愿地才鼓唇离去。于是堂中只余了潇池,同样幼真两个。
空气一下子寂静起来。日光下的微尘都清晰起来。幼真还惆怅一阵,慢慢却觉得空气变了,四周都不一样起来,她忽然转过身,背对了潇池,翻开经书一行行看了起来,再不看潇池了。
潇池立在当中,望了幼真背影。心中多少话要说,那经,他替她抄……别难过,方才不小心砸着她,疼不疼……还有,她这阵子、都去哪了……
他想……
潇池噎住,那几个字终究没出口。仙姑背影近在咫尺,幽幽袅袅,仿佛能觉着她气息,香气隐隐,却又似凛然不可侵犯,连一句道号,“幼真”两个字,他都出不得口……
多想唤她一声名姓。那个字吞吞吐吐、含含露露,几次到嘴边,有忍回去。幼真总不曾回头看他。
潇池呆立许久,几番心如鼓弦,又几番心如死灰,最终对了仙姑背影沉沉作下揖来,转身离去。
已是踅在门口,潇池回头再往一眼,柔柔天光依旧打在眉目上,她眉目沉静,仿若神仙妃子,仿若慈航真人,潇池自灰似的颓一口气,转身离去。身已转,身后却幽幽一口叹息,微不可闻,潇池猛然回头,正对上她双眼,盈盈一闪,一滴泪正落下来,他心中一撞,登时暮鼓晨钟晃了心神,许久的“噇噇”不已,待再回过神,她目光却挪去了,依旧在书上,仿佛一切不曾发生,那滴泪,了无痕迹。
潇池终于一夜没有睡。又一夜。仙姑,仙姑。直令人绝的仙姑。潇池要断送在这里。潇池抱着被子苦笑,看着窗外隐隐透出清光来。
门外却传两声轻响。“咚咚”
“谁?”
谁会这样的早。难道知微又来了精神,原谅了他?不不不,怕是要报复了他。潇池连忙起身,几下梳拢头发,抄起簪子便往上簪,绝不停手。
门外却没答应。“咚咚”又两声。
嗯?潇池疑惑。咬了宫绦忙批衣裳,再问一声。“请问哪一位道长。”
仍是没有声音。潇池七手八脚赶紧穿戴整齐,走在门边。他待要再问,门外却细细透来一句清音,柔柔润润的好听。
“是我。”
人在门边,几不可闻,潇池闻得,整个人身上一紧,耳后一热,几乎不敢轻信。
门外却默默,再没了声响。潇池几番心乱如鼓奏,反复沉着心思,一忍再忍,容易忍下颤抖,却忍不下心跳,抬手张开门来。
幼真正在眼前。
“我……是还你一样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