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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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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娶我罢
潇池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寇湄羞得满面通红,竟懵了。他自己先还不觉,待说完瞧了寇湄脸孔,这才觉了,耳朵里“嗡”地一声,也炸开了。
清秋的天气,却回了暑日,各人脸孔红透,一片灼烫,潇池微微发了颤就要开口解释,却连喉音都怪怪的,竟出不得声儿了。
对面寇湄也许久没话,细匀水粉的脸儿原本雪嫰,此时却嫣红,绯粉团团地洇上来。那团白稚气的脸蛋娇红一直染到耳根,连眼圈都红,竟像个李唐的仕女了。
潇池羞惭低头拈了指腹,眼睛却不时偷瞄寇湄。一会儿见她脸孔通红、不知是羞是气,两腮鼓鼓的像个桃子,不觉好笑,“噗嗤”笑出来了。
寇湄立刻含怒,两腮团团,更鼓了,她气道:“你笑甚么!”
潇池见她更红,活似个过年时的粉团子,更乐了,脸上带出笑意来。寇湄瞧了,仿佛忽然察觉,一拎裙子,咯咚咚丢下潇池跑上楼去了。
好一盏茶功夫,寇湄才下来,潇池一瞧,面又重新匀过,又白了,面上的红晕退去。潇池倒有些遗憾似的,窃含了笑,想说何必重妆,寇湄却嗔道:“奴家不过面皮薄些,易面红,有甚么好笑!”
潇池想说“好看才笑”,忍了忍,咽下了。
两人又没了话。画舫不知行在那里,没了火光,窗外只听几声悠长的水鸟叫,不知是鸥是鹭。两人总没了话,潇池端起茶盏略呷一口。寇湄就揉了绣帕上的兰草,好一阵,眼睛直勾勾对了潇池。潇池被她盯得瘆瘆,清清喉咙,将茶又呷一口。
寇湄忽然开口道:“你娶我罢。”
“噗……”潇池一口茶直喷出来,“甚么?!”他疑心自己耳朵坏掉了,脸涨得通红。
“你娶我罢,我不嫌你。”寇湄又说一遍。
“这、这、这,你、我……”潇池语塞,寇湄还道:
“方才你不还说我可爱么?娶了我去罢。”
“我、我我,我不是,你、你……”
潇池“我”不出来,寇湄神色却沮丧下来。“你方才不还恁样说么?原来是哄我。”
“不不、不是!绝非如此,晚生是……事出突然……小、小姐冰雪可爱、才冠京城,天天、天下才子过江之鲫,任小姐择选,小姐何出此言……”
“我嫁谁还不都一样么!”寇湄忽然道,眉毛一拧,脸孔却垂下去。
潇池就没了话。她……当真?还是……
“……小姐有心事?”
寇湄没有回话,脚尖一下下踢着椅枨。
“何况小姐不是对三伯父……”
“我嫁谁不都一样么!”寇湄忽然掷声道,将话又说一遍。“你还好些,脾气好,就你罢。”说着别开头去。“反正都一样……”她又咕哝一遍,没了方才的豪爽。
潇池反望了寇湄,许久,他道:“反正我脾气好,好欺负。”说时自就笑了。寇湄闻声望回他,望一会儿,也笑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奶奶凶得很呢。”
“那你还来?”潇池倒不辩驳。
寇湄低了头,脚尖儿更用力地一下下触了椅枨,没有说话。
“小姐青春长远得很,不必如此轻掷了一生……”
“……”
“还不都一样么……”许久沉默,寇湄又咕哝一遍,仿佛说给自己听。
她将这句反复挂在嘴边,潇池心说哪里能够,可仔细再揣摩一遍,那话便似诅咒,露出狰狞面目。他望了寇湄,渐渐觉得凄凉,身后那双眼睛又透过他,深深望了她,潇池心里“咯咚”一响——又记起那人的话。
“……自是——字如其人、冰清玉润。”
这便是他的心意么?!他当真……若那亦是她的意愿,他该当……可是姐姐!姐姐她……如何能对不起姐姐!
堂上烛火过半,窗牖透过丝丝凉风,将灯烛撩得闪烁,画堂一片幽暗。潇池心中千回百转,想得心惊肉跳,努力摇一摇头,压下心思。
这一边,寇湄无言望了他,那张俊逸脸孔在灯火下明明暗暗,脸上棱角被映得峻拔,明暗之间恍惚隐现。寇湄忽然牵起他手,起身推开门扉,几步踏上船头,高声道:
“这里昏沉沉的甚么趣儿,我带你瞧好顽的!”
说着也不等潇池反应,直截牵他转过船头,几步踏在船侧一架木梯上,咯咚咚踅上层楼,转在画舫二层一个小小楼台。船早不知行在何处,两岸无一点灯火。河面宽阔,水面泛了一片夜雾,朦胧不见河岸。远处山陵罅隙间亦漫着云气,远远近近一片白雾,夹在其中的郊野被浓浓笼在其中。
寇湄向天一指。
“你瞧!”
潇池循声望去,不知何时月偏西沉,漫天星子点点闪烁,此起彼伏。天边是白虎列列,北落师门炯炯闪耀,一练天河横穿秋空。
夜星辰,总是美的。潇池望了天上,拢起袖子笑了。
“站得高些儿才瞧得清楚,从前母亲还带我和姐姐房顶上瞧呢。”寇湄笑了。
潇池低头看看寇湄,点点头,也笑了。
“是很美。”他道,却对了寇湄。
寇湄察觉,转头看了他,不觉面孔又红,下一刻却含怒撇过头去。
“你又恁样了,我不上你当了!”说着忽一转身,推门一溜烟转进绣阁去了。
潇池一怔,毫无征兆,寇湄忽然将他撇在当场。
……这是恁个意思?
他一头雾水,侧耳听听,那头却再没了声息,夜风清凉,星子一闪一闪的,潇池全没主意。当地他立了一会儿,他大着胆子向里一瞥,帘幔重重,香雾霭霭,必定是闺房了!
她难道意思他进去?——这如何使得! 潇池汗毛一炸,几乎跳起来。
想到这儿潇池心里乱跳,左右不得,想了又想,急忙就要下去,赶紧离了这里。——这算甚么!不如就走了罢!
想到这他提衣便行,可踏上梯级,转瞬却又犹豫——这舟行河中又能去哪儿呢?一面昏乱,眼前就浮现自己呆愣愣坐在堂上扮个“柳下惠”的情形。他想得摇头,望望脚下无垠水雾,又抬头望望星辰,长叹一声,悄悄步下梯级。
才未几阶,背后清脆脆一声疑问,一团天真,“做甚么呢?快过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