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销肌》青黛映映

160、159

　　不必再见

　　三日后，黄花如火如荼。潇池横在榻上，额上盖着手巾，哑着喉咙低声命人收拾行李。

　　“将房子退了，明日就回去。”

　　“恁的这样起来，少爷急甚么嘛！”小梨直急躁。“还没告诉三爷爷呢！小公爷问起来怎么说？”

　　潇池也不看小梨，只对了床顶。“……还留着做甚么？”

　　小梨一怔，过一会儿，潇池又道：“留封书信与管家便是。三伯忙碌，顾不及此。六哥那边，随便……”他忽然挣挫起来，手巾落旁边，他身子晃两晃，抬手道：“……取纸笔来……”

　　小梨连忙上前扶住，急道：“胡说甚么！还烧着，写甚么嘛！”他眼圈就红起来，连连数落少爷不懂事、胡言乱语。

　　潇池没几分力气，撑不住倒在他肩上，小梨被压得一个晃荡。

　　小梨叨叨个没完，潇池被他吵得头疼，僮儿却愈生起气来。“说来还是少爷不好，回回带累我！上回少奶生气，少爷病一场，大爷爷将小梨好一顿训呢！还说小梨有辱斯文！”小梨一提那事就不能够，眼圈立刻红起来，两腮鼓鼓的，一径红了小脸。潇池觉了他气息，不由笑了。

　　“行行行，我的错好不好，下回少奶奶再生气，我第一个去求大伯伯，求他老人家放过你……咳咳、”

　　潇池呛咳起来，小梨替他拍了后背，不教他说话。

　　“你不要说，听我说！我告诉你，你不要去惹旁人的气，对你不好，也带累我！就比如说，你惹少奶做甚么呢？少奶恁凶！你看！”小梨说着就学瑗珂样子用手拿眼一吊，一双嫩眼立刻竖起来，俏凛凛瞪了潇池，“就这样~”

　　潇池忍不住笑，小梨还学了瑗珂再瞪潇池一眼，又道：“小梨都怕，你乖乖的不要惹她！少奶不气，你不会病，我也好，大家消消停停的……”

　　潇池笑出来，小梨还没说完，又扯旁人。“你也不该去惹大爷爷。大爷爷也凶，骂起人好疼啊！还有五爷爷，不要去惹他！爷爷平日那样好，柳哥哥还怕他呢！若是不好起来，可恁么得了！”

　　“……还有你也不该惹我。我对你恁好，你不带我玩、惹我生气，我都不同你计较。你不同我好，可对我不起呢！”

　　小梨愈说声势愈壮，音调洪亮，潇池倚在他身上耳朵震得直疼，他一会儿老实自己爬回床上欹在枕上。小梨就扶他将枕头垫高些，引他靠好，又给他盖了被子、去冰手巾。

　　“这么说我是最不该得罪你的了？”潇池鼻声嗡嗡的。

　　“那可不！”小梨一脸正经。“你不要去惹我的气，尤其不要惹我挨骂！”他跑回来将冰凉的手巾贴回潇池额上。

　　“就比如说，这时候，你热得烤年糕似的，贴在床上，还说回去，我抬了你去，恁么交代？”

　　“那么依你怎样？”潇池笑了。

　　“你要回，好歹身上爽快些再回，这两天还要多吃些，都瘦一圈了，公公见了都要哭骂的！”

　　一提奶公，潇池心弦一紧，一阵空虚。自己月来荒唐，早将奶公抛在脑后，老人家满头华发伤在床上，自己全然不问，还一径胡闹。思绪到此他自觉不安，心中汗颜，却又牵挂起，想起另一位老者，心头猛痛，如在凛冬。

　　……那又何须记起，其实怎能忘记……

　　“……先生”

　　潇池低了头，不开口，眼圈又红。小梨见他模样，立刻出声去岔，门外却忽一阵喧嚷，一个声音高声道：

　　“人呢？前儿还好好的，夜里撞邪了？”

　　话音未了，张六跨了方步横踱进来，自拎了两大包东西，一见潇池高高皱起眉头来。

　　“你这是恁么，两天没见瘦得这样！掉水里了？给水鬼扯了脚罢！”

　　潇池要笑，翻身撑着肩膀要起来行礼，被张六一巴掌推在枕上。“乱动甚么！究竟恁么，就这样了。见不成寇娘，犯相思病了？”

　　张六说得没谱，潇池甚觉好笑，无力辩解，慢慢摇一摇头。张六就近潇池坐了，袖中掏出折扇，手中揉着道：

　　“你也别急，我再想想法子，总有机会。”他说着回头望望，又道：“给你带了些丸药，还有参，你先养着，别闹出病来，我同哥哥、世伯都不好交代。”

　　潇池见张六毕竟误会，勉强开口道：“多谢六哥好意，教六哥忧心了。潇池没有甚么，不过受些风寒，过几日就好了，并非……”潇池顿一顿，“同寇小姐并无干系，六哥误会了。潇池正要修书，入京亦有几月，金秋过半，潇池就该回去了，免家中惦念。就此向六哥告辞……”

　　潇池说着探身合掌起来作揖，张六吃惊，连忙扶他回去，惊到：“这是怎说？出甚事了？几日不见，就这样了？谁得罪你了？”

　　说着张大眼睛对上小梨，“你说！”

　　小梨怔怔，望望潇池又低下脸去，揉一阵衣角。张六望望两人，点头喃喃道：“里头有事儿。瞒着我呢。”

　　潇池别过面孔，小梨抬头忙将张六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张六瞧一阵子，掌心敲了扇骨。

　　“……生我的气？”

　　“潇池岂敢！……咳、”潇池连忙否认，张六瞧他一阵。

　　“不是………那为三娘。”张六自琢磨一阵，“……倒也不像。”

　　潇池默默，脸孔渐红，张六瞧他一阵，忽然道：“鹭栖楼那老……”

　　“头”字没说完，潇池“噗”地一声，连声呛咳出来，张六吓到，连忙替他捶背，潇池连连摇头，一句“失礼”说不出，涨红面孔。

　　张六见他这样，忙找补道：“你别急，我没难为那老……他的意思。老……”

　　“老先生上回受了惊吓，好些日子没开张，说来也是我同四哥的不是。四哥总觉得不过意，你又一直上心，他便也想去赔个不是……”

　　说到这里潇池抬头，帕子掩了面孔只余一双眼睛闪闪望了他，张六登时一讪，低头避过眼神，接道：“就是一直不曾顾上。正想要问你，如今怎么着？可能够引荐引荐？”说着又抬头，潇池被他望一阵子，而后垂下眼眸，将帕子搁下了。

　　“四哥一片好意，只是那位先生……今后不会再见我了。”

　　他说罢就别过脸孔，张六瞧了他，眉毛渐渐拧起来——这人脸色都变了。他望一阵，倒不多问，点头道：“也不打紧，不急在一时，事缓则圆嘛。这两日我先派人伺候着，送他出门。我瞧自打你病了，也没个人送他，怪可怜的……”

　　潇池听得一诧，不及出口，小梨瞪圆了眼睛直问出来：“你胡说！我们派去的人都骂回来了！先生恁的理你！”

　　潇池立刻红了脸，低喝一句“放肆”，张六到不介意，拉开扇子嘿嘿笑道：“山人自有妙计，我自有些手段。”

　　潇池听得眉头蹙起，张六忙宽慰道：“你别急，没有甚么。我同荀叔借了几个人。我们自然是不成的，太守情面还有……”

　　张六说得得意，扇子摇起来，潇池松口气也笑出来。

　　“如此，多谢两位哥哥了。”他认真作揖道，张六扶起来。

　　两人又说一阵，看看天色将晚，张六就要告辞。

　　“好生歇着罢。要走也不妨，只是还等身子好些，不然五世叔心疼，我们也难交代。不过……”

　　张六欲言又止，潇池望他一阵，张六一番犹豫，还是道：“三娘那里，你真不见了？她虽是耍你一回，其实……也算常事，并不过分……人说‘潘驴邓小闲’，这种事自得要一番功夫的，何况她们也不易，眼睛不放尖些儿，日后难保干净。如今你几百两头面也贴出去，真不见个真人……”

　　张六咬了舌头，“就恁么回去，前头功夫不是白费了？”

　　潇池含笑，摇一摇头。“无妨。金钗配美人，原是应当，自该潇池一番敬意。日后小姐若问起，就请六哥代潇池致歉罢。前日唐突了。”

　　潇池笑得疏淡，张六眼见无望，只得答应，起身告辞。

　　人去了，潇池吐一口气，小梨扶他躺好，窗外一片金红，潇池慢慢就阖了眼。

　　窗外渡鸦声声。

　　“……你去罢。今后也不必来，我自不敢亲近。公子若听老朽一言，明日便该回转家门，莫再教坊流连。青山绿水，你我后会有期。公子若执意不去，在下亦无法，不过拖了这把骨头躲远些，免公子心烦。

　　……言尽于此，公子好自为之，常愈拜辞。”

　　帘帐微浮，滴滴泪珠落在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