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1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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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知侬几亏盈
潇池唇角噙笑，向众人深深行礼。人群一片欢嚷中夹杂了哄闹的嘘啸声（吹口哨），潇池满面绯红。就这时候，远处传来一片踏马声，那声音愈传愈近，一个声音夹在其中高声嚷着：
“都让开！都让开！”
一会儿，就见一队人马敲锣打鼓、耀武扬威地纵马而来，为首的人高马骏，黑夜里不知顶了一副甚么帽子，偌大的帽沿儿，前导的奏了鼓吹，“呜哩哇啦”。众人正瞧不明白，那人勒马上前，一会儿人靠近了，此人一身柞绸青袍，衣缘子闪亮亮的青蓝，腰侧挺括括的衣摆子直翘上天去，戴的却原是顶纻纱的大帽。
潇池一眼笑出来。
这一会儿功夫，张六倒先换了一身举人装束，一身青绿了。那宽沿乌丝的大帽在黑夜里格外扎眼，连考官都忍不住，暗含了笑。张六浑然不觉，下得马来深深向房师行礼，而后一声吆喝，向前一把拉住潇池。
潇池未及反应，他家小厮不知哪里挤上来，笑嘻嘻捧来一件青袍，张六一招手，那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捉在潇池腰上、将青袍套在他身上，又给他披一段大红的浮云锦。张六仗着自己个儿高，伸手抽了潇池儒巾，给他也扣顶大帽在头上。
众人瞧得有趣，不停起哄，张六得意，举了潇池方巾高高向众人扬扬，众人一片欢嚷，张六长臂一挥，用力向人群抛去。人群“嗡”地一声便抢了过去，一片闹嚷。
潇池羞得满面通红，张六浑然不觉，身后考官相视含笑，皆无一言，暗垂了眼眸。
闹嚷一阵，潇池被推在马上，同张四、张六前前后后向人群招着手，向河房去了。
秦淮两岸灯池火海，贡院宛若淬火琉璃，灼灼闪耀。灯海之外，漫天繁星，常愈肚子横抱了琵琶，院中一树碧叶飘零。
入得家门，诸人下马。小厮推开厅堂门扇，寇家歌娘一总十来人袅袅婷婷排在门前，袖子一压，齐齐福下身来。
“恭贺张六老爷大喜！宋九老爷大喜！金榜高中，光耀门庭！”
张六听得大笑，跨上去一个个扶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有劳有劳，赏赏赏！借你们吉言也沾了喜气，哈哈哈哈哈哈……”
张六笑得豪放，歌姬们各个低眉忍笑，潇池也撑不住侧首含笑，回头向自己小厮比个手势。小厮忙也上前赏了。
一趟折腾完，诸人落座，潇池就要卸下披红，张六一叠声的不许，直嚷嚷：
“今儿就该恁么穿！你一颗扣儿也不许松！”
潇池赧然，只得罢了。
正是天大之喜，席间热闹，寇家歌娘逐席递酒，张六扬着青碧的衣袖高谈阔论，将歌娘们说得咯咯直笑。不时有人向潇池敬酒，潇池一一饮过。
欢腾中，酒过数巡，张家少爷又划起拳来。潇池辞过，一旁呷了素酒。
时已入夜，月上中天。展眼望向河岸，画舫来来去去，碧波划破，香雾洇漫，恍惚听得船中管弦，隔水飘过香来。
“……鸂鶒不知人意懒，对对飞来池畔。云淡水痕收，人傍凄凉入暮秋……”
潇池淡呷一口清酒。
“……懒把黄花插满头……见人还自羞……”
歌声袅袅，潇池心意一动。四周皆不理会，他低头细索，恍惚间，却又记不起了。一缕心思仿佛闲塘渡鹤，倏忽不见，落了心池涟漪，让人泛起惆怅。
庭前此时恰一个童子，无聊正捧了果子，也不吃，怔怔对了席上。潇池抬抬手招一招。
僮儿藏了果子蹦跳着跑上来，潇池低语几句。僮儿听了一笑，转身跑着去了，一会儿擎了一把金剪子、捧了一支桂花上来。乱中诸人都不理会，潇池接过，手挼一阵桂枝，眉眼低垂。
桂气氤氲，潇池细嗅一回，从僮儿手里接过剪子，将花稍剪。僮儿不转睛地瞧了他，他端详一阵，便仔细将花插在僮儿髻上，低眼一笑。僮儿甜甜回他一笑，潇池便擎壶自筛一杯，一口饮下。
隔席几个小娘瞧得发怔，窃窃低语。一个妈妈却不知何时立在了门下，身后小幺儿捧了盒子。席间吵嚷，众人都不留意，那妈妈轻咳一声，几位小娘回神一望，竟是自家妈妈。
小娘忙上前道：“妈妈，你来做甚么，可是夫人有话说？”
妈妈点点头，向席前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我们夫人听说两位老爷高中，命小人送过帖儿来，给老爷磕头道喜！”
说着便跪下，插烛似的磕了头起来。
席上先还闹嚷，一听是寇氏遣来，张六立刻止声，向前张大了眼睛。
“你家主人说甚么？上前来！”
他招招手。
小幺儿便捧了盒子上来，盒中也是一支金桂，底下压一张锦笺，上头两行娟秀苍劲的小字：
蓬户忽闻鸣凤声，秋朝一举蟾宫明。——妾衡恭贺两位老爷秋闱大喜。
下面又一行小字：妾湄代笔
张六一眼几乎跳起来，擎了帖子左瞧右瞧、前翻后看，恨不能从字缝里再寻出字来。众人瞧得诧异，唤他道：“举人老爷？上头说甚么，不识字了怎的？”
半晌张六才抬起头来，怔声问：“这贴儿，小姐写的？”
妈妈无言，点头笑一笑。
“……这个衡……又是谁？”
诸人相互望望，寇家小娘掩唇浅笑，“正是我们夫人小名儿。”
这到哪里知道！席中恍然，张六却还将帖子翻来覆去地看，还不罢休，又问那送信的妈妈，
“还有呢？还有别的贴儿没？三小姐没话儿给我？下午我的帖子小子们传到没？”
妈妈好笑，一面忍了，笑道：“回老爷，就得了这些，别的小人一概不知了。”
张六一下蔫下来，妈妈就福身告辞，张六也不理，旁人连忙拦住，
“你得回贴啊！愣甚么神呢！”
一下提醒了张六，张六忙令拿纸笔来。笔墨伺候好了，张六下死劲瞅了锦笺一阵，众人急得难耐，他却眉毛一拧，将笔又抛下了。
众人纷纷劝他：“快写啊！等甚么？”
张六一脸丧气，“写甚么！”他高高扬扬寇湄锦笺，“瞧瞧！给她去了多少信，哪见她回过！如今来了便写两句诗，我怎么回！”
众人不明所以，张六却更丧气了。
“这会子没前没后，怎么回得出！就是硬写了，哪一只眼教她瞧得上！横竖不过惹她嫌罢了！”
张六说着便垂了头，眼皮竟有些红了。
诸人相互一望，各自噤然。六哥儿不行，他几个就更不成了。兄弟们帮不上忙，暗暗遗憾，一各自默想。一会儿，兄弟便不约起了一个心思，胆大的朝那边一瞧，兄弟们各自会意，却都不动。——人家斯文尊重，这话要怎么提？
席上便没了言语，妈妈也不敢去，张家几位不时相互递着颜色，啧声努嘴，潇池察觉，讪讪难言。
张六从来直率，此前劝过不知多少回，这时却不言语了。潇池偷眼瞧了他，六哥一言不发，眼圈却绯红。潇池几次欲出口，终是犹豫，话到嘴边咽回来。
寂静中，门外促织唱得动情，张六再搁了笔，拾起面前笺子狠狠揉皱了仍在一旁。潇池终于耐不得，唤声“六哥”一脸绯红。
“六哥若不嫌弃，几句歪诗……潇池，愿意代劳……”
诸人一气儿抬头，张六红着眼睛望向潇池，“当、当真？……你替我写？”
潇池面孔通红，默默点一点头，耳根一片发烫。
张四无言冷座一旁，此时唇角浮起一丝笑容。张六还讪讪的，起身腾位子与他，重铺了锦笺在桌上。
潇池低头入座，并不瞧张六一眼。张六替他研墨，潇池埋首有一阵子，再忍一回，揽袖提起笔来。
秋娘手中三尺水，寒星叩月玻璃声。
薄寒空老犹望月，云上知侬几亏盈？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1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