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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116 ...

  •   扬沙御侮待有时

      春宴又举,金杯玉盏。这是鹿苑最后一场长筵,十番乐人奏着【春从天上来】,英王连连劝酒,座下各自脸红。

      散去时申时已半,日影向西挨去。文鹤饮得不少,低头信步而归。

      日影稍斜,春和景明,是雨后难得的晴日。文泽独自扶杖立在中庭,隔几步望了梅树。春红早落,翠叶扶疏,点点梅子青小、玲珑可爱。文泽望得出神。

      文鹤才入东苑,举目就见弟弟立在中庭,眉清目朗、神情疏淡、一袭鸭青色淡淡立在碧树之下,仿佛一卷流云恰恰停浮,风一吹,便又要散去了。

      许是酒多了,文鹤一阵恍惚。恰一阵风来,文泽轻咳两声,稍挪两步。文鹤蓦然回神,连脚上前扶住弟弟,人不曾到口中便嗔道:“可是疯了,好端端立在风口想做甚么?”

      文泽这才望见哥哥,回头向他一笑:“哥不是让我多晒太阳。”

      “身子不好,眼睛也是瞎的?”文鹤嗔道,“早上有太阳,这会子哪来的太阳!进去罢。”

      文泽一笑,并不辩驳,低声道:“梅子好看,一时看住了。”

      文鹤也不说话,沉着脸扶文泽坐在屋中,转身闭了房门。

      文泽瞅文鹤一回。“哥有酒了?”

      文鹤不答,反盯紧了弟弟。“今日觉着如何?有没有怎么样?”

      文泽连忙微笑,“哪有怎么样,我不是好好的在哥面前。”

      文鹤认真瞅住他,半晌没瞧出甚么,有气似的,重重叹了一声。

      兄长颜色不爽,文泽心就有些虚起来。“……哥,还在生我的气?”

      文鹤没话,微红着脸,慢慢沉下眼去。文泽跟着低了头。

      “……我哪敢,如今先生主意大得很。”半晌,文鹤道。

      文泽胸中一闷,立时咳出来,忙转身背了文鹤、将手帕掩在唇上。文鹤立刻自悔,忙将他扶了,一手替他捶着脊梁。

      好一会儿,文泽缓过来,放下绢帕向文鹤笑笑。文鹤趁他不备一把抢过绢帕,低头瞧了半晌。文泽偷瞧兄长,兄长表情略松,他才笑道:

      “大夫早说了,不过一时肺火上涌,哪有甚么,这不是没事儿。”

      文鹤仍沉了眉毛,半晌才道:“有甚么没甚么也不该瞒我。不是鲤儿听话,如今还被你蒙在鼓里!”

      文泽摇头唤一声“哥”,“横竖没有甚么,何苦说出来教哥担心。”

      “你不说我才担心!”文鹤忽然扭头高声道,眼圈竟有些红了。

      文泽一个愣怔,停了片晌,轻声道:“哥……今日酒用得不少……”

      文鹤也滞住,半晌回不过神。

      “……小泽晓得了。以后再不敢瞒着哥,小泽错了。”

      文鹤半晌收敛心神,许久才道:“没事就好。以后别瞒着,哪儿不舒坦了赶紧请大夫。你打小身子弱,更该懂得照顾自己,做哥哥们的才能放心。”

      “是。”文泽低声答应。

      半晌无言,天色就暗下去,慢慢转作一片红紫。屋里静得怕人,一会儿文泽又咳两声,文鹤看他一眼,低声道:

      “王爷今日下了旨意,梅雨渐深,过两日便回去了。”

      “嗯。”文泽轻声答应。

      “……还有件事,要烦你一回。”

      “??”文泽不料,瞧向文鹤。

      “……改日再说罢。时辰不早,你先睡。”文鹤说罢转身去唤僮儿,将文泽撇在身后。

      ~~~~~~~

      离去前日。鹿台清晨微雨。亲王车架停在东苑门首,一群红衣内侍俯首陪侍,文泽身披鹤氅、头带帷帽,扶着僮儿踅入马车。僮儿打落帘帐,马车缓缓起行,余人骑马陪侍在侧。

      御马房尽头,两匹生马各自关在囚笼,凡人接近,它们便嘶鸣着举蹄相向,哀鸣直似龙吟。十数名内官手举套马杆紧紧围绕,英王与世子立在笼外,仰头相望。

      一顿饭功夫,马车终于停下。帘幔揭开,宫人跑着架好梯子,玉鲤伸手扶过文泽。文泽慢慢步下台阶。细雨微蒙,宫人连忙上前举伞,文泽隔了帷帽道句多谢,低咳两声。文鹤上前替过僮儿,一臂揽过文泽,接过油伞。

      这是文泽第一次入马舍。檐梁高耸,笼厩成行,骏马岂止数百,一排排被关在笼内,一眼望不到头。

      文泽边行,隔帘将马儿匹匹觑过。不知为何,一行人无端的安静,无人说话,连马儿都无一声,一匹匹静如哑偶。文泽行过处,马儿垂颈低头拿长睫冉冉的眸子望了来人,全无一语。

      宫人一面惊奇,无端地生出敬畏,竟比随侍王爷时更生着敬怖,几乎弯下腰去。

      行过一行、又一行,数百匹马儿瞧过,终于行至尽头。英王负手立在笼前,文泽松开文鹤,撩衣跪在地上,英王连忙上前扶起来。

      “不必多礼。文泽先生近日好些?”

      “多谢王爷关怀,草民已无大碍。”

      英王点头。“那就好。千万仔细调养着。孤原想望你一望,一想,我们一家子去探病,到底兆头不好,就罢了。先生凡事宽心,身子是根本。”说着拍一拍文泽手。

      文泽压一句冷笑,恭顺道:“谢殿下关怀,谨遵殿下旨意。”

      “嗯。”英王就转过话头,对了巨大的囚笼。“两匹畜生,还要劳烦先生。”

      “自那之后,脾气更差,谁都近不得身。”英王低叹,望了世子。“臭小子哭哭啼啼,求我留它性命,到底谁也骑不得。再如此下去,只能送回漠北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能否留下,看先生了。”

      文泽闻言郑重向英王一揖:“草民斗胆,敢请一试。”

      英王点头,“一切小心。”

      文泽称是,转身靠近木笼。生马先还不理,文泽轻叹一声,口里不知说一个甚么字,枣马忽然停下,张大眼睛转头向了文泽,一会儿向玄马一声嘶鸣。

      文泽回头,文鹤立刻上前,文泽揭去帷帽付与文鹤,转身贴近木笼。玄马这才瞧见,对了文泽怔瞧一阵,忽然长嘶一声,举起前蹄长鸣不已。笼中内官立刻退远,文泽吩咐打开笼门,内官瞧向英王,英王默默点头,内官道句小心,开启笼门侧身退后。

      文泽颔首入笼。玄马立即安静,侧首望一阵,轻嘶一声,用嘴巴蹭蹭内官手中辔头。文泽望了玄马,微笑摇一摇头。

      玄马一阵怔直,忽然拔蹄向文泽行去,内官如临大敌,立刻提了鞭条护在文泽身前,文泽摇一摇手。

      玄马慢慢靠近了,脸孔贴向文泽,鼻子将文泽推一推。文泽抚了马儿脸孔,却仍摇一摇头。

      玄马长声嘶鸣,不断摇晃脖颈轻蹭文泽,文泽不动,玄马一下下用鼻尖顶着文泽胸膛,文泽被顶得一阵咳嗽,返身依了木栏,按着胸口将腰弯下。文鹤几要去扶,硬忍下了。

      玄马目不转睛,浑圆的眼中映着文泽不断呛咳的身影,望一阵,那眼睛竟湿起来,泪水如涓流般直淌下来,深黑的皮毛染出一片幽玄光泽。

      文泽许久停下,扳了木栏直起身子。玄马哑声 “咿呀” 一句,几乎说出人语,深深低下头颈,双膝一弯,前腿直跪下去,紧接着后腿也弯下去,身子伏在地上声声“呀呀”,一下下扭着脖子仿佛指了自己背脊。

      全场人都酸了眼睛,几乎滴下泪来,文泽慢慢靠近玄马,俯身跪下贴住马儿,却始终摇着头。

      “站起来。”文泽低声道。

      玄马不停低鸣,文泽扶着笼栏慢慢起身,再说一遍。“起来。”

      玄马直望文泽,文泽再无表情,玄马终于起身,文泽贴近马儿,轻手抚了他头颈,低声道:“你我缘分已尽。他日自有堪配你之人,将我忘了罢。”

      玄马仿佛听懂,愣怔一阵,忽然仰头长鸣,撕心裂肺,枣马也随它鸣叫,众人耳底几乎裂开,世子咬着牙落下泪来。

      文泽再抚一回马儿,长鸣渐歇,文泽最后拍一拍马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了栏笼。

      玄马望了文泽背影哑无一声,众宫人再行靠近,玄马仍旧避开,却不再举蹄了。众人再瞧,那马不停淌着泪水,眼下一片涔湿。

      文鹤连忙上前扶住弟弟,文泽向英王施礼。

      “启禀殿下,理应无妨了。”

      一室惨然,英王都难掩长叹。“辛苦先生。便请先生先回,好生歇息罢。”

      文泽不去,反行下大礼,认真问道:“草民斗胆,敢问今后殿下如何处置……”

      英王抬头望一眼,掩声长叹。“此处想再无堪配它们之人了。”他又沉吟一回,转身命鹿苑掌场道:“去浙直,送给胡部堂。让他给了戚将军,看着办罢。”

      文泽眼睛蓦然一亮,深深行下大礼,朗声道:“王爷英明,草民代无明驹儿谢王爷深恩!”

      “王爷英明!”

      余人高声唱礼,呼赞声远远回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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