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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14 ...

  •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过足旬日,文泽终于见好,可以下床走动。

      这日清晨,文鹤门首金铃摇动,细碎一阵“叮当”,蕴儿着了红袄,手指揉着衣角。寒琅拉着她低声嘱咐,蕴儿心头惴惴,眼睛湿盈盈的,认真点一点头。

      “爹爹不是病,是写文章去了,蕴儿不提的!”

      寒琅一怔,半晌白说了,无奈一笑。

      里头,文泽收拾得妥当,重新束了发冠,换一身淡青道袍。文鹤扶他在醉翁椅上坐了,轻声问他:“可以么?不然还是榻上……”

      文泽立刻摇头,“不妨事!我好多了。”

      文鹤瞧他一阵,一会儿叹出气来:“对着丫头便只是……”

      话没说完,门首又一阵叮铃,文泽忙拉住文鹤,“蕴儿来了,兄长……”

      “知道了……我就在隔壁,有事教僮儿唤我。”文鹤一叹,低头为弟弟再理一理衣襕,转身拉开房门。

      “呦,这一早,两位小巡按就寻到这儿来了?小人有罪,确是小人将四老爷藏了,请长官恕罪!”文鹤说着大大作一个揖。蕴儿不曾料到,倒吃一惊,怯生生望着三伯,连撒娇都忘了。

      “爹爹……”她睁了一双泪眼道,文鹤心头一软,忙道:“在里头,蕴儿去瞧瞧罢!”

      蕴儿就要跑,抬脚又止住了,屈膝给三伯福一福,“谢谢三伯伯!”

      文鹤揉一回侄女儿发顶,“快去罢!”

      蕴儿这才跑着去了,文鹤回望一眼,拉寒儿出了房门。

      见蕴儿进来,文泽含笑起身,伸臂向前接去,蕴儿唤了“爹爹”连脚跑上来一把扑在怀中,文泽踉跄一步,就势坐回椅中。

      蕴儿搂了爹爹撒娇流泪不止,头一径埋在父亲怀中。文泽一阵心软,将女儿揉抱许久。

      “还这样爱撒娇,几时才能长大?”一曲口是心非。

      “嗯~蕴儿不要长大!蕴儿就缠着爹爹!”女儿全不理会,口既对心。

      文泽提气将蕴儿抱著膝上,伸手轻刮她鼻尖。

      “傻话。我看这几日爹爹不在,你也顽得挺乐。哪顾上其他?”

      蕴儿一听却翘了嘴唇,紧紧攀住父亲颈项。

      “爹爹不再‘作文章’了罢?不要作了好不好?蕴儿不淘气,蕴儿来照顾爹爹!”

      文泽一片凄凉,抚了女儿背脊。“不作了……蕴儿不让作,爹爹不作了。”

      耳边吹着女儿温热气息,蕴儿天生体热,抱在怀中倒像个火炉,文泽几乎也生出汗来。他抽出素帕为女儿擦一擦颈后。

      “怎的这样热,又疯跑了?”

      蕴儿还抱好一阵,才老大不情愿地松了手。“没有跑。方才门口等着爹爹,天热。”

      天……热?文泽望望窗外,春风习习,夜露依依。文泽“噗嗤”一笑。

      老天有眼,到底没让女儿随了自己,上天好生。

      文泽又沾一遍女儿细汗,一臂揽了她,手上折了帕子,低声问道:“这几日蕴儿都做甚么?”

      蕴儿一听来了劲,扭着屁股往爹爹膝上移移,闪着眼睛道:“爹爹听我说,这些天好热闹呢!蕴儿做了天大的好事,爹爹听了要夸蕴儿的!”

      “哦?蕴儿给塔庙捐功德去了?”文泽随口奚笑,蕴儿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比那个厉害多了!”

      “是么?爹爹猜不着,蕴儿说给爹爹好不好?”

      蕴儿得意一笑,胸脯挺挺,金铃铛摇了两摇。“蕴儿救了那匹生个子马呢!”

      文泽一个晃神,“——是么。”

      “是啊是啊!王爷说那匹红色的生个子淘气不听话,还险些跌伤世子哥哥,要将它处死,是蕴儿求王爷饶过它的!”

      “嗯……”

      “爹爹爹爹!你怎么不问蕴儿说甚么了!”蕴儿扯住文泽。

      “蕴儿说甚么了?”文泽微怔,轻声道。

      “蕴儿说,那匹生个子才到这儿来,同世子哥哥还不熟,蕴儿还说,人与人相处要些时候……爹爹!爹爹都不听蕴儿讲!”蕴儿小嘴一翘。

      文泽回神,勉强向蕴儿笑笑。

      “爹爹怎么了?不高兴么?爹爹有没有不舒服!”蕴儿一下急了,攒了眉毛连声道。

      文泽连忙微笑,“没有。蕴儿救下生马……爹爹很高兴。”

      “不对!”蕴儿深拧蛾眉,“爹爹不高兴!爹爹一点都不高兴!”她鼓唇认真纠正道。

      文泽苦笑,伸手扳过蕴儿肩膀。“——蕴儿,爹爹今日……有些话要问蕴儿。蕴儿好生回爹爹,好么?”

      蕴儿认真点一点头,文泽道:“蕴儿……何以称世子殿下作‘世子哥哥’呢?”

      蕴儿一惊,一下子红了脸颊,低下头去。文泽并不催促,静静等待女儿回答。蕴儿踌躇一阵,低声道:“爹爹说过,要称呼世子。”

      “——可世子却说,旁人都是哥哥,只他是‘殿下’。他不要做‘殿下’,他也要做哥哥!……爹爹,蕴儿错了么?”

      文泽望了女儿,缓缓摇头,“没有。何来对错,爹爹不过是问。蕴儿……同世子殿下顽得很好,是么?”

      蕴儿点头,“很好啊!世子哥哥待蕴儿极好,还救过蕴儿呢!”

      文泽眉间染了霜层,“那么敬哥哥呢?敬哥哥,还是世子,哪一个好些,是世子哥哥么?”

      蕴儿一下拧了眉毛,“为甚么这样比!蕴儿不知道!爹爹说甚么,蕴儿不明白!”

      文泽敛眉,沉声道:“那么爹爹问蕴儿,世子殿下送来的辔头,蕴儿为甚么不要?”

      蕴儿仿佛生了气,硬声答道:“爹爹说的,贵重的东西不能收!”

      文泽低头。“爹爹再问蕴儿,敬哥哥呢?敬哥哥送来一个铃铛,蕴儿为甚么却收了?”

      蕴儿更惊,臂膀离了父亲,硬声道:“爹爹为甚么这样问!蕴儿不明白!辔头是金的,铃铛是铜的,金子贵重不能收,可铜铃铛一点都不贵重!蕴儿也不能要么!”

      文泽无言,蕴儿一下立起, “那蕴儿也不要了!蕴儿这就去还给敬哥哥!”

      蕴儿说着跳下父亲膝头抬脚便走,文泽连忙拉住,身子一离春椅眼前一阵恍惚,脚顿住了。蕴儿被他牵住,回头一望,一会儿还是依回父亲身傍。文泽拉她又坐下,揉在怀中低声道:“不必了。……不必还了。蕴儿、没有做错甚么。”他轻抚了蕴儿发顶,慢慢柔声道:“……那铃铛,留个念想罢。”

      蕴儿听得糊涂,伏在父亲膝头,一会儿落下泪来。“爹爹吓唬蕴儿!……爹爹为甚么说这些!”

      文泽怔一阵,伸手扳过女儿肩膀。“世子、敬哥哥,本是一样的,对么?”

      蕴儿点一点头,文泽凄凉微笑。“可蕴儿却收下敬哥哥的铃铛,还去世子的马具。有些人便会说,这叫作‘厚此而薄彼’,蕴儿明白么?”

      蕴儿拧着身子委屈得垂下泪来,蛾眉高高竖起,“不对!辔头是金的、铃铛是铜的!蕴儿没有‘厚甚么此’,爹爹欺负蕴儿!蕴儿不依!”蕴儿大觉委屈,放声哭起来,文泽心头一滞,却将蕴儿揉在怀中,连声致歉。

      “是爹爹错了,爹爹没有道理,蕴儿委屈了。”

      蕴儿愈得了声势,放声大哭,文泽只得轻轻揉抱,细声抚/慰。

      好一阵,蕴儿终于哭痛快了,仍倚在父亲怀中,揉了父亲宫绦穗子。她身上更热了,文泽揽了这小小火炉,更无一言。蕴儿嗝着气,嘤声道:“爹爹,蕴儿惹世子哥哥不高兴了么?雪儿喜欢那个铃铛,蕴儿收下它,不行么?”

      文泽暗自气结,悴声道:“蕴儿没有错。只是世人……没有蕴儿这般简单。”

      蕴儿听了将脸埋入父亲怀中,文泽望了蕴儿发丝,半晌默默吟出数个字来。

      “……君子、无罪……”

      女儿还在怀中,文泽过一会儿还道:“蕴儿如今还小,才会觉着哥哥们一样。有一日,蕴儿大些,便会晓得其中一人是不同的。”

      “蕴儿……从没想过,愿意那位哥哥是谁么?”

      不闻回声,文泽低头,蕴儿自他怀中抬起头来,眉毛拧紧一言不发,对了自己怒目而视。

      文泽稍怔,低眉许久,小心道:“蕴儿总会长大,嫁去人家。到那时……世子也好、敬哥哥也好,旁人也罢,蕴儿喜欢甚么样的哥哥,说与爹爹,爹爹都答应的……”

      “没有没有没有!!!!!不嫁不嫁不嫁!!!!!!”蕴儿忽然跳起,用力一下下顿足在地上,“甚么嫁人!甚么不一样!蕴儿今日不嫁,明日也不嫁!蕴儿一个哥哥都不喜欢了!爹爹讨厌!”

      文泽身形一滞,忡然变色: “……日后……也不嫁?”

      蕴儿一下环住爹爹,一面生着气,放声哭泣:“蕴儿一辈子陪着爹爹,蕴儿不嫁人!”

      文泽兀地心头一涌,狠命压着,搂住蕴儿低声道:“那么……爹爹若是死了呢?”

      怀中明显一僵,半晌没动静,文泽扳开蕴儿望在脸上,“怎么了?哪里不舒坦?身上热不热?”

      他说着就去探蕴儿额头,蕴儿不动,文泽试过没甚么不妥,扳紧了又望在蕴儿脸上,“哪里不合适?告诉爹爹,爹爹再不说了……”

      话才一半,蕴儿“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搂紧爹爹放声哭闹。“爹爹不要死!蕴儿不让爹爹死!爹爹不能死!”

      见她哭出来,文泽终于放心,搂紧她安慰道:“爹爹错了,再不说了。爹爹今日糊涂了,尽说些疯话,以后再不说了。”

      蕴儿仍旧放声大哭,声音传得老远。玉鲤、秋水贴在窗下互相扯着袖子,隔壁文鹤一头官司。

      好个慈父,今日破功了。

      足一顿饭功夫,蕴儿嗓音都哑,终于歇下,仍缠在父亲身上一些儿不肯放松。文泽不敢再说,慢慢抚了蕴儿颈项。蕴儿呼吸渐沉。文泽终于也松下些,顿时觉了浑身酸疼,往椅上靠靠。怀中蕴儿一声呢喃,分不清是梦是醒。

      “爹爹死了,蕴儿上山……做道士。”

      一道雷轰电掣,文泽心头一撞,蕴儿却没再言语,酣酣睡去。

      门首叩声轻起,文泽低应一声,文鹤探进头来。

      “怎么样?”

      文泽摇首,“睡了。”

      文鹤蹑脚进来,望弟弟一眼,“你……丫头我先抱走,你好生歇歇儿。”

      文泽望了幼女,几次举臂欲将她付与文鹤,却终没能抬得起。他轻叹一声,向兄长点一点头。

      文鹤捞膝抱起蕴儿轻脚出门,到门首回望弟弟一眼。文泽微笑,文鹤点点头,秋水跟着闭上漆门。

      人去尽了,文泽一手慢慢扣进春椅,另一手用力抵上胸前,额上渐渐沁出冷汗。他胸中嘶鸣又起,口中连连喘着气,一忍再忍,一会儿仍是呛出一声、哑了喉咙剧咳不已,将背折在膝上。

      窗下恰传来几句人语,依稀仿佛鲤儿。文泽望一眼窗牖,忙将衣袖掩住双唇,另一手颤颤摸出方才素帕、紧紧抵在唇上。

      窗前稚语衬了鸟语啁啾,文泽死死压低嗽声,胸中钝刀寸刮。许久,人声终于去远,文泽绢帕略松,登时胸中一涌,眼前一黑,一股腥甜冲喉而出,终于匀过这一口气。

      春莺鸣唱。明瓦棱窗,春晖蒙融。

      文泽望了手中绢帕,窗外娇莺细语,他笑折了绢帕,将身子一仰,落回春椅中。

      一滴泪打眼角垂落,绢帕滑出掌心,跌在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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