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1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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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令在原，葳葳常棣。
窗外猛可的一个惊雷，雨骤风疾。文泽兀地大咳，生生咳醒。文鹤一个盹睡惊起，弟弟半个身子挂在床外，手扳了床围咳得心肺俱出。文鹤惊痛，连忙捞了肩膀将人扶起，举臂为他顺着。
文泽一径咳，手指了窗外。文鹤回头一看，夜风不知何时将一扇窗牖摧开，冷雨斜斜侵来。文鹤一阵汗毛倒竖，扶文泽在围子上倚了，起身去给窗子下锁。
“想是方才吹着了。你静一静，一会儿就好了。”文鹤微笑，坐回文泽床边。
文泽俯首忍耐咳意，听了这话摇一摇头。“……方才发了一梦，仿佛蕴儿不大好。”他喘气道。
文鹤失笑，“她能有甚么不好，天家禁地。”
文泽再摇摇头，胸中嘶鸣愈重，文鹤忙劝道：“你别急，若不放心，便寻人去看看。”
文泽喘一口气。“算了，都睡了。”
文鹤再扶弟弟欹回枕上，给他盖好被子，口中笑道：“你那位大小姐能出甚事？壮得那样，命硬得同你那夫人似的，哪一处像你！”
文泽就笑出来，又咳几声。“哥一日不说内子几句就不舒服。”
文鹤也笑了，文泽发一回怔，低声道：“也不知怎么，心里总不安稳，好像有甚么事儿似的，眼前总是蕴儿。”
“你是白天受了惊，神气不定。”文鹤忙劝，一面帮文泽掖着被角，手就触着文泽脖颈。他顿时觉着些热，定睛一看，弟弟额边沁着细汗，面颊绯红，他一下就觉了不好，探在额上，立刻变了颜色。
“你起寒热了！必是方才着了风，我去叫人！”说着就要起身，文泽忙唤一声“哥”，手捉在他腕上。“没多大事，折腾甚么？我多盖一件就罢了。”
文鹤回身望向弟弟，神色由焦急渐渐就转作悲怜，再化作一种难描摹的悔伤，一张俊脸慢慢变作另一种模样。文泽一见立刻松手，身子落回枕上，一阵厌烦。“哥又来了。”
文鹤立刻回神，忙转悲道：“东西都现成，我去煎一碗汤药，你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文泽没再说话，别转过面孔，阖了眼。
文鹤便无言，低头默默转向了廊庑下的小厨房。
一顿饭不止，风炉的炭终于热起来。文鹤摇着蒲扇，眼就熏得生疼。
眼前又是那颗香椽树。该死的香椽树。开花的季节偏结了果。
无数次午夜梦回，拂不去的情形。爬山廊、浸霞楼，九岁的文鹤攀在鱼鳞瓦上，踩上房顶，再爬上那颗香椽树。
母亲腹中的孩儿已经足月，前日拾着一颗果子，爱极了那酸涩清香的气味。文鹤就猜一定是弟弟，他要得着一个弟弟了！他笑起来。那时的他盼极了弟弟，一个能同他一齐玩耍的弟弟。他携了那难按捺的期盼攀上枝头，踮脚够着树梢，努力折下那枝春果，而后，是一片黑暗。
母亲的尖叫声，碧盈盈的池水，满腔满口，下人唤着“血”、“夫人”、“动了胎气”。
文泽被捧出来时人都是紫的，没一声儿啼哭。奶娘倒提着打了半个时辰，几乎怕死。
父亲得信后大骂，两个作孽的畜生。
分明只他一个畜生，为甚么要说小泽！文鹤想。
小泽生下来，不停地生病，一场又一场。全家只顾着弟弟，连祖父都只将文泽捧在膝上，几乎将他不理。文鹤一点儿都不气。
弟弟又长几岁，仿佛他的一条尾巴。他到哪儿，文泽跟到哪儿，从不顾风凉。文鹤渐渐就不肯出门。文泽问他，他便说：“外头甚么意思”，一脸不屑。文泽托着莹白瘦怯的脸颊，拿一双过分秀美的眼睛望了他，一脸的想不通。文鹤按着他发顶揉揉，笑一笑。
再后来，文泽听说了那时的事，在他面前变得沉默。却仍跟着，一条聒噪的小尾巴变成一条安静的小尾巴。文鹤无来由的觉得气恼，回过头高声叱喝：我没功夫对你好，别跟着我！
雪白的弟弟一下惊着了，直愣愣地冻在了原地。文鹤扬长而去，以为再没了这条尾巴。谁知第二天，一只绒球跳在自己身前，弟弟套着毛茸茸的风帽，瞬着勾魂的眼睛嘤嘤嗡嗡说一阵。文鹤一个字没懂，文泽揭下面帷再说一遍：
“这样我就不会生病了，哥哥不用对我特别好。哥哥能别嫌弃小泽，有时也带小泽一起玩么？”
文鹤一下红了眼睛，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看我功夫罢。”他终于撇嘴，却哑着喉咙这样说。
文泽就笑了。
炉火旺起来，药铫微微冒了热气，草药的苦辛味浮上来。文鹤沉着眉毛。
从前想过无数次，他要砍了那树，背地里将香橼的种子打在树上。文鹤说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怜的树被凿得坑坑洞洞。下人们猜疑议论，文泽跑来解释。那是戴胜啄的，下回一定同它说，教它别啄了。下人们讪着口，仿佛就信了。
文鹤后来经过那树，切着齿念：总有一天将它砍了。文泽身后听得不依，拉着求他。别伤这树，不要讨厌它，小泽喜欢它。
文鹤说不出的气闷，几乎发了怒，竖着眉毛问他：“你喜欢这树？”
文泽用力点头，“我喜欢它！它好看，又香，结的果子更香。我知道哥哥会爬树，有一天小泽长大了、结实了，哥哥也带我爬树好不好？”
文鹤心几乎裂开，忍着泪咬字问他：“你、要我、带你爬树？”
文泽说得认真，“可以么？小泽大约会爬得很慢，哥哥别嫌我。”
文鹤那一天在树下对了弟弟哭到天黑、哭到嘶哑，被人抱回去。
这世上能有甚么堪比小泽。
汤药咕嘟嘟地沸起来，扑出药铫。文鹤揭去铜盖，手烫得一缩。里头药汁翻滚，文鹤隔着手巾将药捧下，滤在一只瓷碗里。指尖被烫得生疼，他在耳朵上揉一揉，捧了药盏。
屋里，文泽仍续续地咳着，不见安生。文鹤搁下药盏、转身闭了房门。
文泽红着脸瞧哥哥一眼。
“喝药罢。”文鹤微笑。
文泽望了哥哥指尖。那指腹就有些肿起来，文鹤觉着，将手掩在袖中。
“喝一口罢。”他再劝一遍。
文泽望一阵，慢慢点一点头。
文鹤就将他扶起，侧身给他靠了，将药捧在唇边。也不过咽下三四口，他便不喝了。
文鹤并不再劝，转身搁过药盏，给弟弟垫妥当了，放他欹回枕上。文泽不说话，一会儿又咳一遍。
“再用一丸罢？”文鹤低声问。
文泽点头。文鹤从自己拜匣中取过药，托在他唇边。文泽低头含下，喘一口气，阖上眼。
文鹤再展一床锦被，裹在弟弟身上。
泠泠长夜，寒雨孤灯，挨不到明。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