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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00 ...

  •   旧恨绵绵不能忘

      阵阵风过,桐叶“沙飒”,案上文稿为风折卷,几片浓云卷来,天地一片幽暗。

      公爹兀立窗前,襟袖翻起。

      “此事原系家丑,他日自当随鄙人一并入土,不合宣于外人。”澄信转过身,“然而事至于此,小姐下嫁吾族,已然不算外人。况此事同小姐忧戚相关,鄙人岂敢再加隐瞒。”

      澄信正色对了瑗珂。瑗珂望在老爷眼底,只等老爷说明。

      “鄙人祚薄,发妻早丧。早年遗下二子——”

      “他们母亲去时,昭江十三,潇池九岁未满。”

      一抹电光闪过,公爹面孔瞬息明灭。远处闷雷滚滚。

      “内子当日病状难言……以潇池行状,媳妇大抵猜着几分。”

      瑗珂胸底“嘡嘡”,遍身生寒。

      “自染病来,内子煎熬苦撑,未肯露怯于人前。病榻七载、日重一日,骨肉至亲茫然不知,只道母亲心慈貌美、可伴永远。”

      “直至垂拱廿九,时值处暑,内子血崩,血流十七日不止,形销骨立。吾于榻前相问,欲使二子一见否?”

      “内子含泪摇头,三缄其口。数日便溺不能离榻,血凝于褥,内子洁癖、心高气傲,如何肯使幼子见此行状!”

      “此时还不见,甚么时候见呢!”

      澄信一怔,回头望去,瑗珂垂下面容。

      澄信沉默一回,接着道:“鄙人亦如是向内子说,同她大吵一场。许是内子病重,无力多言,渐渐不再辩驳,流泪而已。”

      “吾便使人收拾床榻,内外一新。内子强自挣锉,甚而为屋室熏了香,使昭儿、池儿前来探病。”

      “池儿行近榻前……”澄信止住,举目压一压气息,“不曾一声啼哭。不过九岁。同他哥哥忍泪吞声,昭儿手死死捏在池儿臂膀上。”

      “……母慈子孝,膝下承欢,仿如旧时。”澄信眸光渺远,“其后内子病情稍缓,勉强进些饮食。犬子执意为母亲侍汤奉药。吾本犹豫,榻前情形骇人,若为幼子探视,每使内子重整衣冠,内子病体不能堪也。”

      瑗珂饮泣落泪,澄信低头影去半张面孔。

      “内子自然更加不肯,吾二人心不能决。至一夜,时过三更,潇池披发赤足奔至门前,含泪叩门。其门既开,潇池扑入吾怀放声啼哭,问曰‘母亲何时死’。”

      “吾不能解,低声相问,潇池涕泪不能自持,答吾曰:‘不知再得娘亲几面矣’。”

      瑗珂一句哭出,几乎忍耐不得,屋外狂风大作,澄信衣袂被风拂得更远。

      “吾妻内室闻之大不能忍,为之气厥。”

      “吾正不堪,昭儿循声寻来,潇池一见兄长,埋入吾怀放声大哭,蹬踹曰:‘我不回去!’”

      澄信静一静,

      “昭儿直视幼弟,其色如雪。”澄信一笑,“——始终未作一语。”

      “正此时,房中婢女高呼夫人昏厥,吾怀中尚抱池儿,昭江含泪长跪于地,鄙人自忖,母亲重病不能侍奉、弥留数面而不能得,今后二子如何为人——”澄信肃色,“便使孩儿进了房室。”

      公爹至此敛色对了自己,不再开口。背后花木耷枝垂头、大摇其形。瑗珂怔然不解其意,澄信垂一垂眸子。

      “内子病又发重,血流不止,半床猩红,气味瘆人。”

      “二子正见此景……终身不能忘怀。”

      瑗珂瞬时花容失色,握帕直流下泪来。澄信举手过眉深深长揖,久久不起。瑗珂摇晃着退后几步,跌坐在灯挂椅上。

      雷早不知滚了几轮,窗外幽暗仿如日暮,终于,豆大的雨滴落在曼陀罗花树上,划过浓绿、跌入尘土。一片淅飒惊起,大雨如注。

      “是为他们的母亲……”雨声淹没瑗珂话语。

      澄信无言。

      “池儿如此,那么大哥哥……”

      澄信阖眸点一点头。“大抵如此。”

      瑗珂忽然泪如雨下,颤声道:“那么奴……”

      澄信无言别转身形。

      瑗珂望了老爷,胸中涌起重重绝望,一些儿力气没了,泪直流下来。澄信隔稍远立在窗前,望了儿妇举帕悲泣,雨打在背上,许久不曾一动。

      那半壶水在炉中悲鸣,嘤嘤不能已。

      一盏茶功夫,绣帕早透,瑗珂掖袖又掩住面孔,雨斜斜打来,澄信望了炉火。

      昏沉不知多久,肘边多出几方茶巾,整齐叠在眼前,窗前不见了老爷身影。瑗珂不及拾取,举目四望,炉底白炭早灭,房中更无一人,她望向门首,檐廊下,老爷执了素伞立在雨中,衣衫下摆洇湿一片。

      瑗珂就要呼唤,望了那背影却一阵阵的委屈,又垂下泪来。电光道道划过,老爷烟青色绸衣被映得炫然,骤雨随了雷声一阵紧过一阵,瑗珂终于上前唤声“老爷”,

      “雨大,请老爷进来罢。”她还含了泪。

      澄信仿佛不听见,又许久,他才慢慢回身。瑗珂握了茶巾点一点头。

      澄信沉默许久,终于低头收了伞。

      老爷绸履几乎淌着水,雨一滴滴自他衣摆垂下。瑗珂怔怔望了那汪水渍洇开。

      澄信未开口。

      瑗珂慢慢收泪,低声道:“求老爷明示,可儿当如何是好!”

      澄信一怔,瞬一瞬眼睛。“皆是鄙人之错。当日池儿受惊,吾未能察觉,还为池儿议下亲事。”

      “此事已过六载,当日之事历历目前,池儿……每欲行闺房之事,便记起他母亲。”

      “吾近来遍寻医书、探访名医。诸贤之言,皆以解其心结为先,再则缓而图之……”澄信声音涩了涩,“此事当真急不得。”

      瑗珂立时将脸红透,澄信再沉心神。

      “故此,虽难启齿,仍要委屈媳妇二年。”

      “池儿年幼心狭、口不择言。前日龃龉鄙人亦有所闻,小姐含垢纳耻、自屈身份,此来种种,信无地自容。”澄信说着深深折下背脊,久久不起。

      瑗珂面色红而转白,半晌,她擎了茶巾将老爷扶起,含泪道:

      “蒙老爷诚挚相待,奴今日便斗胆一问,请老爷直言!”

      “——夫君无意于奴,当真止为婆母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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