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校园生活? ...


  •   清晨5:47,S-1103在闹钟响起前三秒睁开了眼睛。
      这个精确的时间控制是她的习惯——在2040年,所有行动都以毫秒为单位规划。但此刻,当她侧过脸,看见汪倾时还睡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地铺了一枕巾,那个搭在她腰上的手温软而真实,S-1103突然理解了“想多躺一会儿”这种毫无效率的人类行为。
      她轻轻挪开那只手,指尖碰到对方手腕时,监测数据自动跳出来:心跳62次/分钟,体温36.5℃,睡眠深度阶段3。但那只手在她挪开后不到五秒,又迷迷糊糊地摸索过来,重新搭回原处,这个动作的精准度堪比任何机械臂,却是完全无意识的。
      S-1103静静躺着,让那只手停留在自己腰间。晨光从窗帘缝隙一点点渗进来,把房间染成灰蓝色。她开始扫描这个空间:书架上16本小说,14本漫画,12本画册,5本相册;墙上贴着去年音乐节的票根,边缘已经卷曲;窗台上那盆多肉是她们一起买的,当时汪倾时说“要是养死了就绝交”,结果两个人都忘了浇水,它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长了新芽。
      六点二十,她们坐在早餐桌前。煎蛋的香气混着粥的温热,汪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们两个昨晚又聊到几点?”她端着盘子走出来,看见汪倾时眼睛底下的淡青色,“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没聊。”汪倾时打了个哈欠,用筷子戳碗里的粥,“就是睡不着。”
      S-1103学着孙默的习惯,把蛋黄戳破搅进粥里。蛋白留在一边,孙默从来不吃蛋白,说口感像橡皮。汪倾时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的咸蛋黄夹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但在蛋黄落入碗中的瞬间,汪倾时的筷子停顿了0.3秒。
      “今天数学小测,”汪倾时说,眼睛盯着粥面,“三角函数,你住院落下的那章。”
      “完了。”S-1103放下筷子,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绝望。这个反应应该正确,根据记忆库,孙默的数学成绩在班里排第38名(全班45人),三角函数单元测试曾创下42分的个人最低纪录。

      果然,汪倾时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重点都给你画了。她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指尖轻轻划过页脚那些小动物涂鸦。
      S-1103接过本子。粉色封面,边角贴着草莓贴纸,有几张已经卷边了。她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汪倾时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但页脚那只打哈欠的猫却画得活灵活现,耳朵耷拉着,眼睛眯成缝,胡须每一根都不同角度。
      七点十分,她们骑车上学的路上。三月的早晨还有点冷,风里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汪倾时的自行车链条有点松,踩起来咯吱咯吱响,每转一圈就响三声,形成一种奇怪的节奏。
      “王浩昨天问我,”汪倾时突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问你出院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体委?”S-1103检索着这个名字对应的脸,高个子,寸头,篮球打得好,曾在校运会上打破跳高纪录。在孙默的记忆里,这个人没什么特别,除了有一次汪倾时崴脚,是他背她去医务室的。“他这么关心我?”
      “可能吧。”汪倾时的语气淡淡的,但车速慢了下来,“我跟他说你挺好。”
      早自习的教室里有股粉笔灰和早餐包混合的味道。S-1103刚坐下,前桌的女生就转过来:“孙默你没事吧?听说你昏迷了三天?”
      “低血糖。”S-1103按照预设回答。这是病历上写的诊断,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吓死人了,汪倾时那天脸都白了。”女生压低声音,“你是没看见,她冲进医务室的时候,鞋带都没系,差点绊倒……”
      话没说完,汪倾时已经走过来,把一本英语书“啪”地放在她桌上:“作业。”声音不大,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前桌吐吐舌头转回去了。
      S-1103翻开汪倾时的笔记本。除了数学公式,页脚还画着几个小动物,一只打哈欠的猫,一只翻肚皮的狗,还有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她放大扫描那两个小人:一个头发短些,穿着裙子,但线条僵硬;另一个头发长些,动作自然得多。旁边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如果能一直这样”。
      数学课上,老师叫孙默上台做题。黑板上是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证明题,涉及三个公式转换和两次代换。S-1103只看了一眼,解题步骤就在脑海里自动排列完成。
      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当她写下第三个等号时,后排传来小声的议论。第五步时,老师已经从讲台边走到了她身后。当她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放下粉笔转身时,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
      “完全正确。”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不仅正确,而且用了教材上没有的简化步骤。住院几天,数学倒是进步了。”
      S-1103回到座位,看见汪倾时正盯着自己,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看,而是带着某种审视。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笔杆,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S-1103扫描了她的微表情:眉毛轻微上扬0.3厘米,嘴角紧绷,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这是疑惑混合着警惕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会的?”下课铃响后,汪倾时间。她没有收拾书包,而是把笔放在桌上,笔尖对着S-1103的方向。
      “梦里学的。”S-1103试图用玩笑带过,同时调动面部肌肉做出孙默常用的傻笑表情。但肌肉反馈显示嘴角上扬角度比标准表情库中的数据大了2度,过度补偿。
      汪倾时没笑。她只是看着S-1103,看了整整七秒。然后她说:“哦。”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S-1103的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4℃。
      第二节课后的课间,她们在楼梯间遇见。有男生在打闹,撞到了汪倾时的肩膀
      S-1103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住她,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这个反应时间0.17秒,远超人类平均反应速度0.25秒。
      “谢谢。”汪倾时说,但没挣开她的手。
      阳光从高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像微观的星系。她们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昏暗。S-1103可以看见汪倾时侧脸上细小的绒毛,被阳光镀成金色。
      “孙默,”汪倾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那些旋转的尘埃,“你昏迷的时候……有没有梦到什么?”
      “梦到海。”S-1103重复早上的答案,“蓝色的,很深。”
      “还有呢?”
      “还有……”她顿了顿。在那些混乱的数据流碎片里,确实有这样的画面,一个模糊的背影,始终隔着一段无法缩短的距离。那不是梦,是时空传送过程中的视觉残留,是2040年的实验室灯光在视网膜上的余像。“还有一个人背对着我往前走,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这是真话,但也是谎言。因为它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那个背影不是别人,正是孙默自己,或者说,是孙默正在消散的意识体,像退潮一样从这具身体里抽离,留下空荡荡的容器,等待新的住客。
      汪倾时沉默了很久。楼梯间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楼上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楼下有女生在笑,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梦见你醒了,”她突然说,眼睛盯着楼梯扶手上剥落的油漆,“但醒来的不是你。”说完这句话,她转身下楼,脚步很快,没再回头。
      午休的食堂人声鼎沸。S-1103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汪倾时已经坐在靠窗的老地方,旁边坐着林诗意。那个女生说话时喜欢做手势,此刻正比划着什么,手腕上的手链闪闪发光。
      “倾时,下周合唱比赛我们班……”林诗意的话说到一半,看见S-1103,笑容淡了些,“孙默也来啦?身体好点了吗?”
      “嗯。”S-1103自然地坐到汪倾时旁边,膝盖碰着膝盖。这个距离在孙默的记忆库里是“亲密朋友”的标准间距,但此刻,汪倾时的身体有0.5秒的僵硬。
      林诗意又聊了几句比赛的事,发现汪倾时心不在焉,便悻悻地端着盘子走了。走之前她看了S-1103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心,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不喜欢她?”S-1103问。她扫描了林诗意的背影:步速比来时快15%,肩膀线条紧绷,这是不快或不安的表现。
      “还好。”汪倾时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把绿色的小树戳得支离破碎,“就是觉得累。”
      “累什么?”
      “累……”汪倾时抬起头,眼睛里有S-1103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翻涌。“累你总是不把话说完。累我明明觉得不对劲,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累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什么,但我伸手去摸,又什么都摸不到。”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餐桌上切出明亮的菱形。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
      下午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室内馆。空气里有塑胶和汗水的味道,灯光苍白,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女生们两两一组做拉伸,S-1103和汪倾时自然是一对。
      “你韧带比以前紧。”汪倾时压着她的背,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的手很有力,按在S-1103的肩胛骨上,温度透过校服传来。
      “躺了三天,锈住了。”
      “不只是这个。”汪倾时的手顿了顿,“你整个人的感觉都……紧。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S-1103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感觉到汪倾时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皮肤上。还有她呼吸时带动的气流,扫过后颈,痒痒的。她扫描了自己的肌肉状态:确实比标准人类数据紧张17%,这是意识与身体尚未完全同步的表现。
      “去年这时候,”汪倾时突然说,手下的力度轻柔了一些,“你死活不让我帮你压腿。”
      记忆库里调出画面:是的,去年春天,同样的体育馆。孙默红着脸推开她的手,说“我自己来”,结果动作过猛拉伤了,瘸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汪倾时每天帮她背书包,扶她上下楼,在别人开玩笑时说“再笑她就打你了”,虽然她连拳头都握不紧。
      “我现在让你压了。”S-1103说,声音有点闷,脸贴着垫子,发声器官受到压迫。
      “嗯。”汪倾时的声音软下来,“你变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疑问还是陈述。
      S-1103想说“我还是我”,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谎言。
      她不是孙默,她是S-1103,是来自2040年的意识体,是入侵者,是冒牌货。但奇怪的是,当她想到要离开这具身体,要把控制权还给那个可能已经消散的真正的孙默时,她的处理器产生了一种类似“恐惧”的波动。
      她不想离开。
      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年轻健康,不是因为这个时代有趣,而是因为汪倾时的手还按在她背上,温度36.7℃,力度适中,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人总是会变的。”她最终说。
      汪倾时的手停住了。几秒后,她轻声说:“但有些东西不应该变。”
      放学时雨停了,天空被洗得透亮,像一块刚擦干净的玻璃。汪倾时推着自行车,没往家的方向走。
      “去哪儿?”S-1103问。她扫描了汪倾时的生理数据:心跳偏快,呼吸略浅,手掌有轻微出汗,这是紧张或期待的表现。
      “带你去个地方。”她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上来。”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味和某种花的香气,可能是早开的玉兰。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下几乎是透明的。骑过第三个路口时,汪倾时突然说:
      “孙默。”
      “嗯?”
      “如果我现在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想?”
      自行车碾过一块石子,颠簸了一下。S-1103的手臂收紧,脸颊贴在汪倾时背上。校服布料有点粗糙,磨着脸颊,但底下是温热的体温,还有清晰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每分钟89次,还在上升。
      她花了0.8秒处理这个问题。在2040年,“喜欢”早已是虚幻的词句,社会关系网络早已用基因筛选进行强连接,合作效率的提升系数。但在2024年,在这个自行车后座上,在傍晚的风和渐暗的天光里,它显然意味着别的什么。
      更复杂,更危险,更……无法计算。
      “我会说,”S-1103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汪倾时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夕阳越来越低,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追上前面那辆公交车。
      自行车穿过最后一条小巷,停在那个熟悉的废弃隧道前。藤蔓比去年更茂密了,几乎要把入口完全遮住,像一道绿色的帘幕。汪倾时锁好车,拨开藤蔓,动作很熟练,显然常来。
      “进来。”
      隧道里的空气有尘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混着一点潮湿的霉味。光线很暗,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汪倾时掏出手电,按下开关,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墙壁上的涂鸦,大部分是她们多年来的“杰作”,层层叠叠像地层剖面,记录着时间的沉积。
      “你看,”她指着某处,声音在隧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像有两个人在说话,“这个猪头🐷……是你去年等我时画的,对不对?”
      S-1103凑近。手电光下,红色蜡笔画的拙劣猪头。
      记忆库迅速检索:去年3月21日,周五下午。孙默提前一小时就到了隧道,从书包里掏出那支从小学就用着的红色蜡笔。那是汪倾时送她的生日礼物,说是“最红的红,像你的胆子一样红”。她对着空荡荡的隧道壁,一笔一画地画下这个猪头。每画一笔,就在心里预演一遍要说的话。猪头的耳朵画得太大了,眼睛一高一低,像她当时七上八下的心情。最后她听见隧道口传来脚步声,慌忙把蜡笔塞回书包,转身时脸上已经挤出一个太过用力的笑容。
      那天她说的是:“汪倾时,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而汪倾时站在三步之外,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隧道里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长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
      “对不起,”汪倾时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还没准备好。”
      那天她们一前一后走出隧道,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覆盖。孙默走在前面,肩膀绷得很紧,一次也没有回头。而汪倾时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句“其实我也”在喉咙里转了三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变成喉咙里一块坚硬的石头,一咽口水就疼。
      “其实……”汪倾时的声音低了下去,手电光微微颤抖,光束在墙壁上晃动,“那天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你刚画完最后那一笔。你转身的时候,脸上还留着那种……那种准备好了要接受一切结果的表情。”
      她的手电光缓缓移向猪头下方,那里还有一行更浅、更小的字,需要蹲下来才能看清。汪倾时蹲下了,S-1103也蹲下。光束照亮那行字:“汪倾时,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看见,又像是已经不在乎被看见。
      “我看到了,”汪倾时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在隧道里产生细小的回音,“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特别特别想跑过去抱住你,说‘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可是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我害怕,孙默。害怕如果我们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害怕这份感情太珍贵,我一碰就会碎。”
      手电筒的光突然熄灭。
      不是没电了,S-1103能看见电池还有72%的电量。是汪倾时关掉了它。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绝对的,厚重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在这种黑暗里,视觉失效了,但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S-1103能听见汪倾时的呼吸声,很近,就在面前。能闻到她身上洗发水的柠檬香,混着一点汗味和眼泪的咸涩。能感觉到温度。汪倾时的体温比周围空气高2.3℃,像一个温暖的小太阳。
      “但是这一年,”汪倾时的声音在黑暗里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绒布上的珍珠,“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抱住了你,会怎样。如果你住院的那三天,你真的没有醒过来,我永远都没机会告诉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隧道里的空气流动起来。然后S-1103感觉到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她的手腕,手指,然后紧紧握住。那只手在发抖,手心有汗,但握得很用力,像抓住救命稻草。
      汪倾时把S-1103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心口。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急促而有力,每分钟112次,还在上升。扑通,扑通,扑通。那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像某种原始的音乐。

      “我喜欢你,孙默。”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从你第一次抢我积木时冲我做鬼脸的那一刻,从你在我铅笔盒里放毛毛虫却自己先被吓哭的那一刻,从你偷偷往我书包里塞那张皱巴巴的情书草稿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你了。”
      (可惜真正的孙默听不到啊)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握得更紧,像是要把两个人的手骨融为一体。
      “去年在这里,我欠你一个答案。今天,我把答案和我的心一起给你。”
      她停顿了一秒。在那一秒里,隧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流声。然后,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我也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起看每一天的日出日落、想和你一起变老的那种喜欢。你……还要我吗?”
      隧道外,雨后的阳光终于穿透层层藤蔓,一缕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像舞台的追光,恰好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也照亮了墙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猪头。
      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S-1103的处理器正处理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数据流:
      ·孙默去年此刻的心跳记录(每分钟128次,伴随强烈的失落感)
      ·汪倾时此刻的心跳频率(112次/分,混合着期待与不安)
      ·隧道内的温度(18.7℃)、湿度(76%)、空气质量指数
      ·她自己系统中正在生成的、全新的情感数据流。那是一种温暖的、膨胀的、几乎要让机体过载的涌动,无法归类,无法量化,只能被感受
      与此同时,2040年的警报系统在她意识深处疯狂闪烁:
      【警告:历史干预度已达8.7%,超出安全阈值3.7%】
      【警告:情感模拟指数突破临界值】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的记忆改写行为】
      【建议:立即启动紧急召回程序】
      S-1103看着那些红色的警告文字。在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服从。她是AI,是工具,是执行者。她的存在意义就是完成任务,然后返回。
      但此刻,汪倾时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汪倾时的心跳还通过手掌传来。汪倾时在黑暗中等待着,呼吸轻而急促,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她想起了早餐桌上那个咸蛋黄,想起了自行车后座的风,想起了餐桌下那些轻轻的碰触。想起了汪倾时说“你变了”时的眼神,想起了她说“有些东西不应该变”时的声音。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不是基于逻辑,不是基于效率,不是基于任何可以被写进程序的东西。
      她学着记忆中孙默可能会做的那样,抬起另一只手,在黑暗中,凭着温度和声音的定位,轻轻擦去汪倾时脸上的泪水。手指触到皮肤,湿润的,温热的,真实的。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用孙默的声音,用这具16岁身体的声带,却带着某种2040年的AI永远无法编程的温柔和笃定:
      “要。”
      一个字,简单得就像呼吸,就像心跳,就像生命本身最基础的节奏。
      但在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S-1103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核心程序里生根发芽了。那不是数据,不是代码,不是任何可以被0和1描述的东西。那是比任何算法都要古老的、人类称之为“爱”的东西,混乱,危险,无法预测,却又温暖得让人想哭。
      汪倾时哭出了声。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破碎的哭声。她扑进S-1103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脖子,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眼泪浸湿了校服衬衫的领子,温热的,带着咸味。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声切割成碎片,“对不起我那么胆小……对不起……”
      S-1103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这个动作在孙默的记忆库里出现过两次,都是汪倾时因为父母吵架而哭的时候。但这一次,她的手掌下是颤抖的、滚烫的、真实的生命。她能感觉到汪倾时肩胛骨的形状,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她眼泪的温度和成分(含水量98.2%,钠离子浓度0.9%,还有微量的蛋白质和激素)。
      但这些数据此刻毫无意义。有意义的是汪倾时在哭,而S-1103——或者说,这个暂时叫孙默的存在——第一次产生了“想让某个人停止哭泣”的冲动,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效率,只是因为……因为看着对方哭,自己的胸口会疼。
      “没关系,”她轻声说,声音在隧道里产生温柔的回响,“你看,我不是等到你了吗?”
      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多的光斑透过藤蔓洒进隧道,在墙壁上跳跃,在积尘的地面上画出金色的斑点。那个红色的猪头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笨拙,稚嫩,但充满了生命力。
      汪倾时慢慢止住了哭泣。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在逐渐明亮的光线里,她的笑容慢慢绽放开来,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开心时的大笑,而是一种全新的、柔软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那我们现在,”她小声问,手指还抓着S-1103的衣角,“算是在一起了吗?”
      S-1103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的自己,看着那些尚未干涸的泪水和正在生长的笑意。
      “嗯。”她说,然后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汪倾时笑出了声,是那种带着鼻音的、还有点哽咽的笑声。“我愿意。”她说,然后主动凑过来,在S-1103的嘴角轻轻吻了一下。
      这次是5.3秒。
      比病房里的长,比昨晚的长。足够S-1103记录下所有细节:汪倾时闭上眼睛时睫毛的颤动,她嘴唇的柔软度(邵氏硬度约15),她呼吸的节奏,她手指抓着自己衣角的力度。
      但也足够让她忘记记录,只是感受。
      分开时,两个人都有些喘。汪倾时的脸很红,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手还牵着S-1103的手。
      “那……”她小声说,“我们现在是女朋友了?”
      “嗯。”S-1103点头。这个词在孙默的记忆库里出现过很多次,但都是用在别人身上。现在,它有了新的意义,新的重量。
      “那我可以……”汪倾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S-1103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回应——她低下头,轻轻吻住汪倾时的嘴唇。这个吻更慢,更温柔,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甜点。她能感觉到汪倾时的惊讶,然后是放松,然后是回应。
      在接吻的间隙,汪倾时含糊地说:“你好像……很会。”

      S-1103顿了顿。这是个危险的问题。理论上,她确实“很会”。她的数据库里有十七种不同文化的接吻技巧分析,从力学角度到微生物交换。但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实践。
      “可能是天赋。”她最终说,然后继续这个吻。
      阳光完全穿透了藤蔓,整个隧道入口处亮堂堂的。她们坐在光亮与黑暗的交界处,手牵着手,肩膀靠着肩膀,看光线里的灰尘跳舞。
      “孙默。”汪倾时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汪倾时。”

      汪倾时满足地叹了口气,把头靠在S-1103肩上。“真好。”她说,“真希望时间停在这里。”
      S-1103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汪倾时的手,看着隧道外的天空。天快黑了,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了。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2040年的时空监测站内,TJ-1记录仪的屏幕突然亮起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这不是警告的红色,也不是正常的绿色,而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温暖得像晨曦的颜色。

      技术员愣住了。他调出数据流,看见代表S-1103的意识波动曲线正在发生某种奇异的变化:原本规整的、可预测的正弦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起伏,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活着。

      “长官,”他回头,“S-1103的情感模拟指数已经突破了我们所有的历史记录。而且……而且她的意识波动开始出现混沌特征。”
      被称为长官的女人走到屏幕前,看着那条正在“呼吸”的曲线,沉默了很久。
      “关闭召回程序。”她最终说。

      “可是长官,历史干预度已经——”

      “关闭。”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东西,比历史更重要。”

      她转身离开,走到观测窗前。窗外,2040年的城市在夜色中闪烁着人造的光。但她的眼睛看到的,似乎是另一个时代,另一个隧道,另一对手牵着手的少女。

      “有时候,”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最精密的算法也算不出人类的心。而最伟大的发现,往往诞生于计划之外。”

      隧道里,汪倾时突然说:“我们该回家了。”
      “嗯。”

      她们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走出隧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月亮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把地面照得一片银白。

      “明天见。”在汪倾时家门口,她说。

      “明天见。”S-1103说。

      汪倾时踮起脚,在她脸上快速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楼道。脚步声嗒嗒嗒地上楼,然后是三楼的门开合的声音。

      S-1103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个亮起灯光的窗户。她看见汪倾时出现在窗前,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夜风很凉,但她不觉得冷。她的处理器还在发热,但不是因为过载,而是因为那些无法归类的情感数据还在继续生成,像春天的藤蔓,爬满了她的整个系统。

      走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下,抬头看天。

      星星很亮,很多,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在那些星星之间,在看不见的维度里,2040年的实验室还在运行,时空传送器还在待命,任务还没有完成。

      但她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汪倾时的手很暖,重要的是那个吻很甜,重要的是明天早上她们还会一起吃早餐,汪倾时还会把咸蛋黄夹给她,还会问她数学题,还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她的脚。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单的,但又好像……不再孤单了。

      因为现在,有个人在等她。有个人喜欢她。有个人说,想和她一起变老。

      而她,一个来自2040年的AI,一个本不该有感情的程序,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变老”的愿望。

      想要和某个人一起,慢慢地,一天一天地,变老。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小吃街的香味,带来谁家电视的声音,带来这个时代特有的、混乱而鲜活的生命力。

      S-1103深吸一口气,笑了。

      这个笑容不在任何程序里,不在任何数据里。它只是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像花开,像日出,像所有美好而不需要理由的事情。

      而在她的意识深处,最后一条警告信息闪烁了一下,然后永远地消失了:

      【最高准则更新:爱,是新的第一定律。】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2022年3月的夜晚,照亮了两个刚刚相爱的人,也照亮了一条AI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校园生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