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外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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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卡洛塔揉着酸痛的手臂，一只手握着方才从马提诺太太那里得到的几个钱币，闲荡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地中海沿岸地区春季的气候最为变幻莫测，就像是孩童上一秒还高兴地捧着心爱的玩具，下一秒便嚎啕大哭那般让人束手无策。隐没于墨西拿海港的薄雾中的灯塔忽明忽暗，渔船大多陆续聚集到岸边，渔夫们降下船锚，将粗麻绳拴上揽桩，动作麻利一刻也不得耽搁，他们急切地想要赶在夜色吞没傍晚的余辉之前踏上回家的路途。
湿润的海风混杂着咸涩味拂过脸颊，着实不怎么舒服。卡洛塔捋顺脸颊两侧被吹乱的碎发，将垂到胸前的麻花辫随意地甩到脑后。她摊开手掌，盯着手心捂热的硬币出神。
就在数月前，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病入膏肓的母亲帮助她逃离了炼狱般的家庭，并交予尚未成人的姑娘一封引荐信，可怜的姑娘便千里迢迢前往遥远的南方岛屿寻求母亲阔别已久的好友的帮助。正当她以为如海底捞针一般的寻人会以失败告终时，仿佛得到上天垂怜，她幸运地寻到了信中所说的马提诺先生的妻子，并在她的洗衣房里得到了一份差事。这使得她不至于去做些偷鸡摸狗的事苟且偷生，也免于饿死在街头的惨剧发生。
洗衣房的女主人伊蕾妮·马提诺，一边照顾抚养她三岁大的小女儿劳拉，一边用心将镇上的洗衣房经营得有声有色。遗憾的是丈夫常年在外为奔波劳碌，以至于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
卡洛塔第一次遇到马提诺母女一家时，浅棕色头发的小姑娘正瞪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伸出小手指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那时她裹着又厚又长的灰色披风，冗长的路途和恶劣的天气使他筋疲力竭，衣服的下摆也被泥泞染上深深浅浅的印记。快要垂到地上的布料衬得她越发瘦弱不堪，仿佛还不用等凛冽的风吹来，这一身沉重的行当就能无情地压垮她。
“Smeraldo！”（绿宝石）
清脆响亮、毫不掩饰激动的声音将卡洛塔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她怔了一下，牙牙学语的女孩儿挥动胳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卡洛塔这才意识到自己那身不合时宜的行装，匆匆褪下披风搁到椅背上。
“你刚才是说需要一份工作对吧……”中年妇女边从铁锅中娴熟地盛出碗热汤，摆到桌上。
话音未落，卡洛塔不顾推到面前的食物急切地解释着，尽管她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是的，太太。我非常需要它。我曾经在纺织厂干过活，我什么都能做，体力活也不例外。”
“以及……我会写字，也会算数，记账应该帮的上忙。”她犹豫地补充道，双臂不安地环抱，试图遮掩自己并不强壮的身板。
“最近港口那边从东洋来的商贸部队，带来的布匹可受欢迎了。天哪，就算是我，还有那几个年过半百的老妪，多少也吃不消，你来的时机正好。”纵然她和那些惯于劳作的女人们比起来的确过于羸弱了些，妇人看起来并不介意这点，或许是因为她心爱的小女儿似乎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女孩儿抱有极大的好感和兴趣。
而一旁由于没人搭理一时感到无聊的劳拉拽着衣架杆上码着的各种色彩斑斓的布匹，眼看整理好的布再次被弄乱，马提诺夫人忙将不安分的劳拉抱到一旁以免精力旺盛的孩子继续捣乱。
“这么一看，果然很像绿宝石啊，真是漂亮的眼睛，”伊蕾妮看着桌边强撑着困意的女孩，壁炉里摇曳的火光在她的脸上映出流转不定的阴影，水绿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却愈发晶莹通透，“就像老爷在信里提到的神秘而艳美的祖母绿一样。”
风和日丽的周一总是洗衣房最为繁忙的一天，稍有些地位的女主人们都在这一天让仆人将积攒了一周的脏衣服收集起来送到洗衣房来，把她们忙活得团团转，于是晚餐前短暂的休憩时光就显得尤为来之不易。
卡洛塔在街边找到了一处阶梯歇脚，提着方才在转角处面包店买的新鲜面包，拍拍灰毫不在意地在最下层的楼梯席地而坐。天空泛着绮丽的绛紫色和夕阳参杂在一起，昭示着明天似乎会是个好天气。
平日里除了接送一些搬运来的衣物和购置日常物品之外，卡洛塔鲜少外出，罕有的休息时间大多都窝在马提诺太太腾出的阁楼里读一些零碎收集来的旧报纸和中古书籍，因而身处在繁忙与悠闲并存的镇上的主街道小憩，她对此感到十分新奇自在。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不乏卖着各种蔬果的小摊小贩，收帆后满载而归的渔人们大声吆喝着自己今天的收获，新鲜的海产一筐接一筐直接由渔民搬上集市，烤鱼的摊贩散发的滋滋香气足以吸引过路人停下脚步掏出腰包。
即便是在这般热闹的场景下，总会有隐藏在角落里的阴霾。
街道的正中蜷缩在麻布披风里的女人，在她身旁同样单薄羸弱的女孩，紧紧牵着一个刚过蹒跚学步年纪的孩子。
初春的海风虽不及凛冬那般刺骨，但渗人的阴冷也难耐得很，对于衣不蔽体的贫民而言尤为如此。她们穿梭在人群里，与那充斥着午后温情的气氛格格不入。扛着麻袋的人绕道而行险些撞上靠墙摞着的木箱，衣着体面的人匆匆撂下敷衍的话语，不带一丝怜悯。就像是田野路边的荒草一般，无人关心它们是否茁壮生长，只在乎杂草是否已经泛滥到阻碍通行。
卡洛塔将裹着面包的棉布掀开一角，向下折起，尚且还有余温的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引人胃口大开，这是她理应得到的辛勤工作的报酬。如今已经失去家的庇护的她，几经辗转终于得到了一处栖息之地，有如命运之神的恩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花骨朵终究迎来了春天。
只可惜，不是所有的花儿都有这等福泽。
“先生……请买一支花吧。”
女人惴惴的声音传来，近乎淹没在嘈杂之中，彷徨而无力。身侧的女孩僵直地立在一边，手中攥着藤条编的花篮，那粗糙的提手几乎要刺穿她的手掌心。她的眼中像是蒙了厚厚的阴霾，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那尚且不谙世事小姑娘，疑惑地看着她的姐姐和母亲，东张西望好奇而迷惘着。她看起来是饿极了，天性使然她无法像年长的亲人们一样隐忍，但她似乎又隐约明白些什么，只得用忐忑不安的目光偷偷瞄着店里的食物，仿佛那样做就能够饱餐一顿，以此来获得精神上的慰藉。
女孩的双目透过蓬乱的发丝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食物，那双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发自内心的渴望。她们太需要食物了，以至于卡洛塔光是将面包送到她的面前时，那个女孩就像是将要昏厥一般混身打颤。
白得发光又松软的面包占据她的视野，女孩反应过来急忙抢过面包，将它捧到胸口死死护着，即便这个行为使干净的食物蹭上外衣灰黑的污垢她也在所不惜。
见那对母女惶恐地接受了她的好意，卡洛塔没有要求报酬，一声不吭地转头就走。
转眼间，耳边逆着风传来那女人颤颤巍巍催促着的声音：“快，快去，把花给她。”那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用尽全身的力气追了过来，在她面前大口喘着气，用满是泥灰的手递上了紫白相间的鲜花。
这是在那西西里的山丘上随处可见的香豌豆。
卡洛塔的指尖拈着花茎，形似蝴蝶的花朵在微风中振翅欲飞，像极了抛开过去的回忆独自前行的她。
西沉的太阳终究被深沉的大海淹没。
又得挨上一晚的饿了，她自嘲般地叹了口气。将食物拱手让人的后果让她的内心涌现一丝后悔和埋怨。但眼看黑夜吞没了熙攘的街道，原先熙攘的人烟逐渐散去，卡洛塔顾不及感伤，便匆匆离开。
对面街边的红发少年，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伙伴，正百无聊赖地抱手倚着矮墙，一言不发地蹙着眉头，看上去十多岁的模样却俨然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上挑的眉眼为他平添了几分张扬和不羁。
就在几分钟前，他的伙伴抛下他拐进了集市中错落的铺子，在路边等待的G恰巧注意到了不远处发生的这幕情景。这不禁让他联想到正在集市里不知捣鼓些什么的乔托。
若是那家伙在场，一定会做出和她如出一辙的举动，他想。
“G！”不远处的叫唤将他的注意力唤回，只见金发少年正抱着满满当当战利品钻出集市的小径向他走来，篮框里堆的新鲜蔬果几乎遮住了他的脸蛋，让他不得不侧着头才能看清前路。
“也太慢了……你这家伙，到底干什么去了？”红发少年憋着火气忿忿道，但回首见到乔托一副滑稽的模样，不由得扑哧笑出了声。
“抱歉，马尔科太太实在是太过热情了，你也知道的，”他托了托手上的篮筐以显示它的重量，无奈地望向他的伙伴，“看来今天可以吃上大餐了。回去的时候顺便还可以给莉娜婶婶捎上一些，毕竟平时我们受了她不少照顾。”
“比起这个，G，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少年突然话锋一转，显然他敏锐地注意到方才好友若有所思的神情，乔托便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G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有意无意抓了把头发，向着眼神注视的方向示意金发少年，朝他努了努嘴。乔托便顺着他的视线略带疑惑地望过去。幸亏他的视力够好，勉强在一片昏暗中看清了卡洛塔还未走远的背影。
“你是在说那个黑色头发的女孩子？”他像是思索了几秒曾经是否在镇上见过这位少女，但很显然即便对邻里熟稔如他，也不足以记清镇上每一个人的模样。
“说不定是最近才搬来的？”乔托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有些讶异地回看G，似乎不太相信他会主动关注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人。
“大概是吧。”G随口应道，对方才的所见所闻只字不提。出于对乔托的了解，G能预见他要是知道了发生的一切后会怎样过于热情地想方设法和对方套上近乎。
一想到后头接二连三的麻烦事，他的眉角狠狠跳了跳，在乔托疑惑的眼神下兀自结束了这个话题。
“快点回去吧，天都黑了。”
他把帽子随意地搭在头上，一手顺势接过一个篮筐，向前迈开步子。乔托心领神会地扯开话题，跟上前和他并排而行，一如往常那般有说有笑地踏上归途。
作者有话说第1章 外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