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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江岁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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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岁被早上的闹钟叫醒,刚醒来的前几秒,神志归位得缓慢,闭上眼睛静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爬起来。
套房的另一间房门关着,江岁猜江崇可能还没醒,毕竟昨晚有人几乎没怎么睡,他去浴室冲了澡,温热的水流浸透每一寸皮肤骨骼,江岁将花洒的水流调到最大,耳鼻处不断有热水倾注而下,封住呼吸和听觉。
浴室很快罩上了层朦胧的雾气,江岁看自己在温热的水流下微微颤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也止不住那指尖颤微的抖,他笑了一下,并拢那微颤的手指,在脸上抹了一把,睁开双眼时,方才眸间短暂的失措又恢复了淡淡的清明。
江岁随意地捞起根浴巾擦了两下,把自己裹了,又抽了条毛巾搭在自己头发上,揉了两下,他开门时放轻了声音,穿着拖鞋也不敢吧嗒吧嗒发出太大的声响,怕吵醒了还在睡觉的大少爷,哪只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滴地一声清脆,门开了,江崇裹着一身清晨的热气从外面走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东西,额上轻微出了汗,换鞋时,抬眼瞥到江岁站在前边盯着他发愣,似乎有点儿诧异。
“不知道过来搭把手?”
江岁把他右手提着的几个还冒热气的塑料袋接过去,那是早饭,江崇在路边的那家早餐摊皱眉看了五分钟门口支的那张菜单也没想好要点什么,干脆让老板每一样都来一点,打包带走。
“你这是...”江岁随手把那七八个早餐袋子放到电视柜前的桌子上,豆浆不好放,想了想,挂在了门把手上,转过身疑惑地问。
“去跑步了?”
他打量了一眼江崇,发现他胸前还挂着一副运动耳机,不觉有些好笑,小时候那么不爱运动的人,跑个步仿佛是要杀猪,长大后竟然轻易就改了性子。
他摇着头感慨,没怎么擦的发梢还在滴水,脖颈后湿凉凉的触觉,江岁用毛巾大力揉了几下,把一头湿发揉得乱七八糟,江崇刚换好鞋,穿上酒店拖鞋的那一刻眉轻轻皱了皱,看得出来不是很情愿。
“跑了一圈。”说着走过来,目光从裹着浴巾的江岁身上一掠而过,拧开瓶水喝了几口。
一滴水沿着嘴角流下来,他顺势抬手抹去,慢慢拧回瓶盖,“给你留言了,没看到?”
江岁摇摇头,他昨晚被折腾得没睡好,起来后头疼,没看手机,他笑了笑,“还以为你在睡觉。”
江崇淡淡地答,“早起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去换衣服,洗手吃饭。”
两人各拖了把椅子,凑在桌前解决完早餐。
出门前,江崇站在门口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屋子里的某个人从这头转到那头,又从那头转到这头,末了,转到他跟前来,一脸不善的兴师问罪表情。
“江崇,我帽子呢?”
江崇转着车钥匙,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啊你帽子没啦?那赶紧再找找。”
话是说得好听,行动上没半点儿要帮忙的意思,江岁盯着面前的人微亮的眼睛,森森然一笑,又问了一遍。
“我帽子呢?”
语气莫名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于是江崇站得更惬意了,后背直接懒懒地靠上了身后的衣架,神情无辜极了,“你的帽子,问我做什么?”
“......”
江岁板着脸出门前,对身后的人扔了句,“你真够幼稚的。”
去墓园路程三十分钟,江崇依旧把车开得飞快,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目的地,车进停车场,有个脊背佝偻的老人远远等在入口处,一直伸长了脖子像是在往这边看。
江崇车停稳熄火,并没有着急下去,墓园安静,只有风过林木的声音和鸟儿的啾鸣,让人的心无端沉寂下来。
江岁透过封膜的车窗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个试探着一步一步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的老人,他好像不是很确定,怕认错了人,睁大浑浊的眼睛仔细往这边瞧,小心翼翼的,拄着拐棍,走两步,停两步,背更加佝偻了。
“是李叔。”江崇哑着嗓子说了句,他忍不住要去摸烟,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江岁还是看着窗外,“李叔怎么在这里?”
“干休所里的人都搬了后,他没处去,我让他来了这儿。”
江岁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李叔这么老了啊。”
他说话的时候唇角是微微弯起的,像是带了点儿笑意,又像是没有笑意,声音平静而清晰,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陈述句。
江崇却在那一刻忽然觉得,或许他不该把江岁的帽子藏起来,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两秒钟,就被他打散了。
他的手心落在江岁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没有人是不老的,我们也会老,下车吧。”
老人的身形在看到率先下车的江崇时,明显快了些,拐杖一声声落在地面上,敲击出密密的鼓点,然而紧接着在看到那车里下来的另一个人时,拐杖敲击的频率缓了,他困惑而茫然地停在原地。
他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浑浊到过往的岁月早已在世事的沉浮中变成了淡淡的一缕烟,这个世界永远喧嚣,也永远喧闹,欲望不止,哭笑皆有,临到头来,不过化成热热的一把灰,散在风里,埋在地里,分不出你我高低,都是一样冰冷的温度。
只有思念才是唯一的热源,尘世中,但凡有眷恋的人,早早晚晚挂在心头的,无非也是这一抹思念。
两个年轻男人慢慢走过来,他们比他要高,背比他要直,年轻挺拔的身体蕴着生命的活力,逐渐走近了,李叔的眸光微微颤抖,他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看,蓦地一下,身子忽然僵住。
“是...是..”
两滴浑浊的泪滴下来,打湿了胸前旧的、塌了的工作制服。
他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像是要去碰已经走到跟前的人,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神情里除了激动,不可置信,还有些畏缩,有些小心翼翼,仿佛不敢确认似的,手心用力抹了一把眼前的模糊,仰头盯着面前含着温和笑意,脸色却有些许苍白的男人。
“李叔。”江岁低头,笑着叫了一声。
这一声李叔又把老人叫得泪眼模糊了,他难为情地抬手去抹,别过脸,含含糊糊地应“哎”了一声,然后反复嘟囔着一句话,“回来啦,回来啦,回来了就好....”
他花卉生意做不下去后,一度穷困潦倒,瘸了一条腿,到哪里做工人家都不要,幸在命好,干休所的老人们看他可怜,让他接了保安的位置,这一做又是十几年,最后来看了墓园,每一年,这片墓园就多几个曾经熟悉的面孔,干休所的娃娃们各自长大,大多成家立业,事业有成,然而有那么一个娃娃,这些年总在心头挂着,怕他飘得太远,受尽苦楚,也怕他,再也无法找到回来的路。
他用粗糙的手指抹掉眼角的泪花,再次抬头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是完好而活生生的,看完了想着自己这一把年纪在两个小辈面前又哭又笑,觉得窘迫又尴尬,目光急忙移到江崇身上。
“小崇,你电话里说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走吧。”
江崇似乎有片刻功夫的怔仲,转过眼看到李叔正扁着嘴,期期艾艾地眼巴巴望自己,不觉扯了下嘴角,勉强让自己笑出来,“好。”
李叔身子骨一直硬朗,拄着拐杖,但从来不让人扶,他在前面领头,江岁和江崇跟在他后面。
“人老了,越发像小孩了。”江岁凑近他,低声说了句。
他的嘴角始终有那么一抹淡淡的笑意,一如别人看到的大多时刻,平稳妥帖,安全温和,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乱他的脚步,翻扰他的情绪。
江崇胸口却涩得发紧,有种莫名却笃定的心慌矍住了他,江岁的表现实在太平静了,可是这种平静近乎于麻木,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可以将情绪控制得如此严丝合缝,找不出一丝一毫起伏的破绽。
只有那么一瞬,当李叔最后抬头仔仔细细看他的那一眼时,江崇站在他身后,在那极短暂的一秒,他看到江岁像是被刺眼的阳光灼痛了皮肤,几乎要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然而那后退的趋势又在同一时刻被他生生遏制住了。
万里阳光自然可以照亮每一个身处阴影之中的人,可是,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未曾见到过阳光呢?
那么阳光之下,是否还会有鲜花盛开?
......................
李叔把水果、纸钱等一应物品交给他们后,站在山下的小屋门口目送他们渐渐远去。
外婆的墓前很干净,看得出是在经常打扫,墓碑前的照片上,老人笑颜一如从前,心软而慈祥,果断而干练,弯弯的笑眼之下,柔和里带刚毅。
江岁把花轻轻放在老人的墓碑前方,笑了笑,手指轻动,终是没有抬起手去触一下老人慈祥的笑颜。
“外婆年轻时爱喝酒,酒量很好。”
江崇指尖启开易拉罐的拉环,白色软密的泡面涌出来,沾湿了手心,他慢慢地在碑前横洒了一道,拉着江岁坐了下来。
灰白色的碑石整洁干净,日光从移动的云彩中不时露头,明暗交替下这一方角落
显得尤为安静,江崇和江岁一起沉默地看着老人,好像这样看着看着,想说的话不必开口就能被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道啤酒洒过的痕迹已经被阳光晒淡,变为极浅的一道,即将要看不见时,江崇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小、也很慢。
“江岁,你知道吗...”
“外婆原本是可以多活几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