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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他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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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江岁反常的沉默,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拿起小几上的那杯冰水,慢悠悠喝了一半,晶莹剔透的冰块轻轻碰动,江岁静静望着他仰头喝水时滑动的喉结和格外修长白皙的脖颈。
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头蹿火,压都压不住。
于是,江岁在没怎么想清楚前,忽然做出了个极其幼稚的举动。
他劈手就去戳江崇的痒痒肉,狠狠地往前一下,江岁知道江崇最怕痒,然而出乎意料地,江崇像是能预兆到他将要做什么似的,宽大的手掌一下包拢住那根快要抵到他腰间的手指。
他的掌心印着冰块的凉意,凉得江岁心中一凛,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刚做了什么傻事,怔了片刻,下一秒,悻悻地收回手。
可是没收回来。江崇圈拢住他,像是没用多大力气,可却牢固得未留一丝缝隙,江岁皱了皱眉,用力一抽手,终于抽回来了,没好气地瞪江崇一眼。
江崇歪头一哂,一种孩子气的得逞后又得意的笑浮现在他脸上,只有几秒钟而已,很短暂,却让江岁看得愣了一愣。
一来一回抢夺间,还是有水溅落出来,洒在米白的沙发上和两人的裤脚上,江崇随意抽了几张印了印水渍,扔在那儿没管,接着说正事。
“老边已经认出我了,所以现在,”江崇把那几块冰晃得碎碎地响,动作漫不经心,眼睛却一瞬不眨地看江岁,“大家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再偷偷开溜,就是过河拆桥,不道德,别忘了,是我救了你,你要知道感恩,懂吗?”
江岁只当江崇说的都是屁话,杯里的水早喝完了,江崇也不起身再接,于是那杯子里的冰块被他晃得直响,江岁被那声音扰得心烦意乱,没好气地一把将杯子从多动症儿童的手中夺下来,砰一声,放回小几上。
江崇啧一声,看一眼江岁,感觉到了他离奇的烦躁与火气,没发表意见。
过了会儿,江岁闷闷地说了一句,“阿亘会救我。”
江崇毫不掩饰地一挑眉,“就他?”
江岁似是无语,慢吞吞掀眼皮,“除了昨晚,阿亘哪里得罪你了?”
沉默了一会儿,江崇忽然耸了耸肩,“没什么。”
“改改你的狗脾气。”
“好吧。”
江崇点点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再做纠缠,低头翻看着那些资料,罕见地没抬杠,他这么乖顺没脾气的样子反而让江岁有些不适应。
江岁叹了口气,沉沉的,像疲惫到极致,他起身想去倒水,屁股刚抬起一半便觉得头晕,嗡鸣般的喧噪在他耳边炸开,一时之间,那声音大到让他什么也听不见,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他闭上眼睛缓着,等待那阵疯狂般的喧噪渐渐褪去了,才睁开眼睛,看到了江崇冰冷而焦急的脸。
“没事儿,”他呼出一口气,摆摆手,“起猛了。”
说完挣开江崇刚抓在他胳膊上的手,拿起两杯水,慢慢往厨房方向去了。
身后的江崇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低下头,眼眸暗了暗。
他当然知道那个理由不足以说服江岁,曾经他注视着那张照片上荒凉而模糊的人,长久地沉默,现在,他能够抓到手里的,终于不仅仅只有那一张照片了,于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放开手。
哪怕仅仅抓住的是一条胳膊,哪怕会被他甩开。
江岁端着两杯满满的水回来,小心翼翼的,如踩高跷的演员,他坐下时看到江崇把那些资料逐一收起来,装进牛皮纸文件袋。
动作有些僵硬,抬眼时脸上的神情却是云淡风轻,江崇盘腿坐着,两手肘撑在双膝上,那是个很轻松恣意的姿势,自信,自大,全然无所谓,也全然不在乎,江崇目光微闪,轻声开口。
“江岁,你知道,我不喜欢欠人。”
江岁当然知道,可他还是静静看了江崇一会儿,似乎想通过那张时而冷漠轻慢时而从容不迫的脸上看出最底下的真实面具,可惜那张从小修炼的面具毫无破绽,最终,江岁哑声问,“什么意思?”
江崇笑了笑,他的眼睛弯弯的,蕴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微微扬脸和江岁对视,然后,浸着笑意的嘴角未变,却迅速抬手,向前一把扯开了江岁睡衣的衣领。
他的动作很快,江岁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自己身上睡衣领口的纽扣被扯断崩落到小几玻璃上的声音,叮地一下,清脆直透耳底。
再接着就感觉到锁骨胸前一凉,即便是盛夏,可江崇开了空调,原本人的体温与衣料熨帖,这样猝而地一下,竟激起一片凉意,再然后,江岁就感觉到对面的人那带着冰块凉意的手指重重在自己锁骨下方摩挲了两下,只有两下,并没有过多留恋,紧接迅疾收走。
江崇含笑的声音落在耳底,“就这个意思。”
江岁早已从愣怔中缓过神来,他不紧不慢地拢好了衣服,那指尖的凉意在皮肤上一触而走,现在早已感觉不出什么了。
他抬眼时笑了一下,往那粒静静躺着的、被甩脱的纽扣瞥了一眼,说话的声音隐隐艰涩,“你买的睡衣质量不怎么样啊。”
江崇依旧平淡如海,语气很温和,甚至谈得上温柔,“横竖我已经打过照面了,江岁,做人不能这样不仗义,你要是自己跑了,把我丢下,是让我一个人当活靶子吗?”
江岁此时的温和与他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么多年了,人的外表多多少少会发生一些变化,再说了,天黑,他连你长什么样都未必看清。”
一刹那江崇的目光凌厉,漆黑的眼眸深邃幽然,让人分辨不出情绪,而江岁始终和煦以待,两个人互相凝视着彼此,安静得近乎能听到对方鼻端间的呼吸,这场无声沉默的对峙好像什么都没讲清楚,又好像,把一切都讲了。
江崇率先偏开眼睛,情绪很好地压制回去,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好像浑不在意片刻前两人之间还涌动的不快与较量,谁都不肯让步,那索性就将这个问题弃之不管,脸一抹,笑眯眯地换个别的话题继续谈。
“好了别生气嘛,聊聊天而已。”他微眯着眼睛笑,甚至为表友好,还很兄弟气地拍了下江岁的大腿。
“你觉得,先前追在你后面的人和宋兴权、老边他们,有没有关系?”
江崇确实变化了许多,江岁心里默默地想,他刻意忽视那些紊乱的情绪波动,定了定神,说,“应该没有,不会是一拨人。”
毕竟让他日子不好过和要他的命是两码事,真要是宋兴权他们,没必要吊那么久再动手,从那天晚上老边和他动手时的狠辣程度看,他们迫不及待想让他死。
江岁说,“那些人中有几个我已经脸熟,他们应该属于在暗处做某种生意的一个团体,或者一种组织,那生意一定谈不上光明正大,但一直存在着,只要委托人给够钱,他们就可以想出无数种办法闹,闹得永无安宁之日。”
江崇摇摇头,“我和你看法不同。”
他指尖轻划着牛皮袋的纹路,沉吟道,“他们追了你七八年,普通人当然会恨,恨你父母让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可是,恨意也需要足够的动力和精力维持,一年,两年,或许再痛苦点儿的,三年,四年?可是七八年,时间太久了,不合情理。”
江岁愣了愣,随即苦笑,“七八年时间很久吗?如果是我,或许会恨一辈子也不定。”
江崇看了他一眼,温和而坚决地否定了他的看法,“注意,我说的是普通人。”
“你父母当年拉进来的大多都是有家有口的普通老百姓,其中大多数是男性,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挣钱养活老婆孩子,几乎没有有权有势的人家,再说了,有权有势的人家也不会被诓骗进来,你爸妈当年的目标群体也始终是这一群普通人,虽然普通,但基数大,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个身后都有七七八八的亲戚,爹娘借完了借兄嫂的,兄嫂借完了借小姨的,一个家族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轻易不会枯死。”
他注意到对面的江岁垂着眼皮,也不知在看什么,不过江崇确认他是在听的,话说的多了,难免有些口渴,然而江崇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讲。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可是不能一家人都陪着倒下去,有老人,要赡养,有小孩,要读书,再痛苦也要咬着牙继续往前走,这些家庭挣扎在养老、育儿、房子、车子中间,身不由己,被生活推着裹着勉强保持过日子的平衡,心里再恨,也不是当务之急,他们当中有多少人会有这么大的财力和这么多的精力去做这些事?你刚才说的做那种生意的团体,应该不会便宜吧,这是七八年,不是一两年,条件普通的人家,单是财力和精力这两条,就不符合。”
“江岁,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团体的背后,另有其人?”江崇眸光闪动,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即便和宋兴权没什么关系,也不会比宋兴权好到哪里去。
因为那个人的目的,像是惩罚,也像是....折磨?
某种难以言喻的寒意悄然爬上江岁脊背,这将近三十多年的人生,他第一次清清楚楚感受到了寒彻骨髓的恨意,为什么,他的父母是江知涯夫妇呢?
江岁疲惫地遮住了眼睛,原来,他也是会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