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突发 熟悉的病房 ...
-
她当时孤身一人去那么偏僻的别墅区……就为了三千块。
为了这么点钱,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那个老板。
——那个秃顶男。
庄长岳僵着脸,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人找出来,云城不小却也不大,云城大学旁边的小门脸、机场附近的别墅区,租铺子肯定要登记,购买别墅也需要交易,这些信息不透明却也不是秘密,只要打个电话……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纤细洁白。
手的主人正盯着自己,眼中都是探究跟稀奇,他侧过头,平复心绪,半晌才开口:“所以呢?后面怎么样?别卖关子。”
情绪虽然收敛,但声音还绷着。
她猜到他会说‘你眼界就这么浅,为了那点钱……’、‘你平时跟我作对的劲儿呢?怎么到了别人面前就熄火了?’
她都想好怎么回应,或讥讽或挖苦,以此结束今晚这场坦白。
没想到他竟然能共情她——
庄雅到底怎么养孩子的啊,他出生在名利场,哥哥周长青都那样游戏人间,可他……
汤宜默了一瞬,收起那份仗着阅历俯视、逗弄他的玩笑之心,这件事过去好久了,久到大脑都觉得不重要将其压缩,她回忆起来也像隔了一层纱,像讲别人的故事一般轻松。
但他这样,仿佛又把她带回那一天。
她为了符合“公司文化”穿着白衬衫、短到膝盖上方的包臀西装裙、高跟鞋,脖子上还挂着工牌,因为距离远没有摆渡车走的满头大汗,打开门看见那个秃顶老男人,他打量她一下,冲她露出一个淫-邪的笑。
汤宜闭上眼,声音缓慢:“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不对劲,任他耗费口舌也不愿意进去,就站在门口有监控的地方听他说前因后果,听完就跑了。”
她撤的太快,那个老男人来不及反应,想追她,但他那个大肚腩一看就疏于运动,怎么能跟她天天扫楼锻炼出来的超强心肺比,追了大概几百米,他就叉着腰骂娘,只能看着她逃之夭夭。
汤宜:“别墅区离市区太远,我去的时候打车,回去叫车都叫不到,高跟鞋又磨脚,只能脱下来,光着脚走到附近的公交站。”
暮色四合,天地寂静而又辽阔,只有一道人影,咬着牙、壮着胆,强撑着往前走,草丛传来一声粗噶的鸟叫、树木断枝咔嚓落地,都能惊的她回头。
好在网约车不愿去的地方,公交还在照常运营。
她重回人间,扑到宿舍床上倒头就睡。
……做了好久的噩梦。
庄长岳闷闷开口:“为什么那么想赚钱?跟家里吵架了,没给生活费吗?”
汤宜摇头,她父母很好,王曼丽忙于事业,每日早出晚归,母女同住一家却能许久不见,但每次深夜回来,都要坐在她床边,要么给她拉拉被子,要么就拿便利贴给她留个小纸条。
汤英杰更不用说,他是个很没脾气且无条件宠孩子的人,父女俩从来没吵过架,吵不起来,她还没发火他就认输,然后再做一桌好菜赔罪。
他们怎么可能不给她生活费呢。
她那时候固定生活费一月两千五,衣服零食化妆品聚餐社交等等另外报销。
她赚钱只是——
汤宜说:“我做不了父母心中的好孩子。”
小时候,他们许愿她纯粹幸福如同公主。
她过早的睁开双眼,看出长辈对王曼丽抛头露面的轻慢不屑,看见汤英杰那颗柔软的心,被同事、朋友、学生放肆拿捏。
读书时,他们希望她刻苦学习,拼搏一回,不负青春。
她好逸恶劳,出操清扫运动能逃就逃,早恋、爱看闲书、爱玩游戏,如果不是汤英杰当老师怕他不好做人,早跟着班上同学一起翻墙去网吧。
大学时,他们开始放眼她的未来了。
汤英杰听到她谈恋爱就很紧张:对方多大年纪?性格怎么样?是同学吗?老家在哪里?会结婚吗?婚后在哪儿定居?他希望她回到江城,回到父母身边。
王曼丽计划她能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身体力行发动人脉筛选岗位,要坐在办公室,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职业前景不错,老板同事和善,每天认认真真上班,随着年龄增长职称稳步上升,到老受人尊重,拿钱退休。
这一切都很好。
可她不是那样啊。
她从小就对欺负爸妈的人横眉冷对,仗着自己是小孩没人防备,到处抖落他们不堪的隐私,闹得那些人鸡飞狗跳。
她谈恋爱纯看脸,如果再加一点,那就是不能穷,因为她非常高消,初高中生活费有限就攒钱买漂亮裙子、潘多拉手链、施华洛世奇项链,大学时钱多了,她就开始买包包,男朋友如果穷的话就会把她的钱当成自己的钱,看不惯她在这上面消费,她不喜欢。
工作——她不想工作,她想背着包环球旅行了,上班social为了争取狭窄的晋升通道撕的不可开交,哪儿有去北极追极光、去南极看企鹅爽?
她很清楚他们不会支持她这么做。
就像她知道他们不应该为了满足她的欲望花更多的钱一样。
庄长岳听完看她的目光很奇怪,汤宜轻轻一哂,对父母的阳奉阴违让她也很不好受,她赚到第一笔钱就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她没问题:“世界上就是存在这种人,你都没有触犯法律呢。”
谢谢医生。
她大学填报到云城,远离了父母,终于可以畅快的不当好孩子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她才能那么痛快的答应他提出的协议,他刚开始提的时候还担心她会翻脸呢。
她爱财如命。
庄长岳想:这不是优点,却也不是缺点,他刚好有钱。
他笑了一下,却又看见她的耳环折射门头灯的亮光,他的笑又收了——问题重新回到原点。
庄长岳:“你今晚见了谁?”他想起那天在酒店尚嘉豪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有他供养,她为什么还要见前男友呢?
汤宜一愣,他这般不依不饶控制欲大爆发的样子,让她心里飞速掠过一丝异样,陆唯心都脚踏三条船了,他为什么只对着她使劲儿呢?
难道觉得花钱了就可以独占?
可他也给陆唯心花钱了啊!
汤宜微蹙眉心,他便放软声音许诺:“我只是想知道答案,难以回答的话,我再给你加十万。”
更不对劲了。
但听到钱,汤宜嘴比脑子快,诚实道:“约了萌萌喝酒,但她出不来。”
听到这个答案,庄长岳跟她互看半晌,两人大眼瞪小眼,他问:“真的?”
“真的。”
他露出一个笑。
汤宜面色古怪。
下一秒,手机铃声划破难言的气氛,她看到来电显示侯明,便接了起来。
侯明声音急促:“汤宜,长岳在你身边吗?”
汤宜看了庄长岳一眼,“在啊,怎么了?”
侯明:“邝志俊一直吐血,送到医院抢救了,你们快来!”
—
两人匆匆赶到医院,侯明通报抢救成功,不过邝太太也来了,他让汤宜避一避。
侯明实在尴尬,半晌才说:“……你们走了之后,陆唯心也送周长青回去了,我发现志俊吐血,一边打120一边叫人回来,她的电话打不通。”
这、这、这。
汤宜是真没想到。
庄长岳也紧锁眉心,不过片刻便抬头,打发侯明,“你忙前忙后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我守后半夜。”
侯明还要再说什么,庄长岳摇头推他:“志俊毕竟是因为喝酒才出的事,她肯定要找人撒火,你留在这里就是挨骂,睡一觉再来,我会叫护工的。”
侯明一想也是,今天已经足够倒霉,睡饱再挨批显得还没那么命苦。
打发走侯明,庄长岳跟汤宜解释,“朱阿姨跟邝叔叔是半路夫妻,要孩子要的很艰难,怀志俊之前落过两次胎,把他看得跟命一样,从小……这么多人,她也就不敢骂我。”
汤宜一听,想起上次邝志俊发烧的场面,自然没必要蹚雷,到等候区找把椅子坐下,庄长岳看她把自己安置好,这才推门进去。
熟悉的病房。
熟悉的场面。
邝志俊躺在病床,打着点滴,脸色苍白如纸,邝太太朱红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伏在床边哭。
庄长岳低声道:“阿姨,我来了,我一直在,有什么问题你就叫我。”
朱红抬起头,看庄长岳一眼,略点点头,又重新把目光放到邝志俊身上,她读书时成绩一塌糊涂,老师劝她早点嫁人,她觉得是这个道理,找大师算了一卦,说是正缘在南方错过就要一世困顿,她当即打包行李南下投奔表姐。
表姐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女孩,早年半工半读出国留学,回来继续打拼事业,直到三十五岁才跟领导介绍的对象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哪哪儿都好,人生不能再圆满了,然后得了癌。
朱红来云城的时候表姐已经虚弱的直不起身,表姐夫忙于工作请了护工照料,久不归家,孩子上学上辅导班不能耽搁,她借房子落脚,一直伺候人到最后,临终前表姐拉着她的手,对表姐夫说:“你要再婚,只能娶她。”
办完表姐丧事后她就领了结婚证,成了邝太太,她年事已高,流产两次,已经绝了当妈妈的心思,但是邝志俊就这么来了,她握着儿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耸着肩膀,无声流泪,这孩子差点永远见不到了,她真怕呀。
朱红放任自己哭了会儿,待到护士进来换水,便进卫生间洗脸,再出来又是一副贵妇模样,她目光如刀,看向庄长岳:“小岳,今天这事阿姨也不为难你,你把陆唯心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