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与意诗》黎鱼羊

6、幻境之悟

　　幻境烟霞渐渐敛去，宫阙朱墙、旧年药香尽数消散。

　　顾意凝神回过心神，立在断桥之上。
　　他不禁在想：儿时的宫墙，原来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方才坠入旧梦，那些被高墙圈住的日日夜夜，算计、权衡、身不由己的寒意，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当年他决意离开皇城，隐去姓名踏入江湖，不过是想躲开那些缠人的网，求一份自在安稳。可经这一场幻境，他心里隐隐明白，有些东西，从生下来就刻在骨血里，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风雪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冷意浸骨，他却只觉得心里一片清明。
　　“宿命如何，前路如何，不必说得太透，守住自己的本心就够了。”

　　此番入雪山求雪莲，主要是想借那姑娘遗失的过往，把她身上的疑团捋清楚。萍水相逢，交集尚浅，其余心绪淡淡的，不必深究。可顾意却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攀上了他的心头，像在啃咬似的，痒痒的，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他垂眸静立，半晌，才听见一道清淡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幻境已过，心定即可。”

　　雪翎的身影在风雪里一闪而过，没再多言，只留这一句点悟，便隐入茫茫风雪中。

　　顾意微微颔首，心里已然会意。
　　他抬步，朝着秘境深处走去，刚迈出几步，剑身微光一动，一道虚影慢悠悠凝了出来。

　　顾意侧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随口得很：“方才幻境里，你跑哪儿去了？”

　　仲喻伸了个懒腰，语气也懒懒散散的：“我？我又没有心，幻境那玩意儿困不住我，从头到尾就跟关在小黑屋里似的，一片黑，啥也看不见，也啥也没经历。”

　　顾意了然地“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剑灵无心无念，自然不受心魔幻境影响，只能困在剑身里，像团没头没脑的气。

　　仲喻看他脸色不太像平时，随口又补了句：“看你这表情，幻境里没少遭罪？”

　　顾意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描淡写：“谈不上遭罪，想明白了些事。”

　　仲喻也没刨根问底，只“切”了一声：“明白就好，别进去一趟，把自己绕进去了。”

　　顾意没接话，只是握了握剑柄，抬步继续往前走。

　　风雪依旧凛冽，前路幽深难测，可身边有仲喻这号损友跟着，倒也没那么冷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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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走几步，便到了莲花池边。

　　雪翎静立池畔，神色恬淡，只淡淡抬眼朝池心示意：“池心雪莲，取一株便可，勿扰池底灵根。”

　　顾意抬眸望去，池心雪莲静静绽放，瓣间凝着清浅寒光。他转头看向仲喻，语气淡然：“我去取来。”

　　仲喻神色沉稳，只轻声叮嘱：“当心池底阴寒。”

　　顾意足尖轻点水面，身形轻掠至池心，指尖刚触到莲瓣，雪莲便安然落于掌心，清冽寒气缓缓萦绕周身。他旋即转身折回岸边。

　　雪翎目光落在那株雪莲上，语声清浅如落雪：“此莲可稳住她心脉，护住灵识。若要彻底唤回遗失的记忆，需常春藤相辅，二者缺一不可。”

　　顾意眸光微凝，瞬间联想到山下村落离奇暴毙的旧事。
　　“传闻东海盛产常春藤，雾村村民便是带回东海藤蔓后，才无故暴毙，莫非是那藤蔓本身有问题？”

　　雪翎眸光垂落，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隐隐藏着自身情爱无果的憾意：“东海确是常春藤原生之地，只是那片海域早已被浊气浸染，藤蔓沾了邪祟执念，凡人触碰，便会心神俱损、命数尽失。雾村之人，非死于藤蔓，是死于贪念与宿命牵绊。”

　　她顿了顿，话语里暗含隐喻，轻轻点醒顾意：“情爱、执念、宿命，向来最是磨人，你心念所系之人，往后亦免不了诸多波折牵绊。”

　　一旁的仲喻闻言，神色沉了几分：“这么说，东海的常春藤早已用不得，可世间再寻别处，又谈何容易？”

　　雪翎闻言，抬手轻拢袖摆，掌心缓缓浮现一株色泽温润的常春藤，枝叶干净澄澈，毫无半分浊气。
　　“我于此地修行多年，早留了一株纯净灵藤，未染世间浊气。你且拿去，与雪莲相配，足以帮她慢慢修补记忆、安守心神。”
　　顾意微怔，随即拱手道谢。

　　雪翎淡淡摇头：“皆是宿命因缘，不必言谢。”

　　说完，她身形淡淡虚化，隐入漫天风雪之中。

　　顾意将雪莲与常春藤妥帖收好，看向仲喻，语气舒缓：“东西都齐了，可以回暮仙居了。”

　　仲喻点头，神色平和：“甚好，这下便能安心帮她调理，修补记忆，没准还能套出点别的东西。”

　　二人不再多语，并肩朝着秘境出口缓步走去。山间风雪依旧，此行目的已然圆满，再无旁事牵绊。可雪翎暗喻的情路牵绊，却悄然在顾意心尖埋下了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