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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蟹粉酥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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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郑妙最放在心上的事情,不是去皇上的九州清晏小意温存,不是去太后的鸿慈永祜勤勉尽孝,不是去皇后的万方安和殷勤服侍,映水兰香、汇芳书院、平湖秋月的热闹,更是一点不沾,只念着又是吃蟹的好时节。
这一回,于典膳和宋女史奉上的新鲜吃食,正是蟹粉酥。
“这蟹粉似乎是用猪油熬出来的?”郑妙品尝前先用手轻轻扇了扇,细细地嗅上一嗅。
“主子好厉害的舌头,臣女可不敢含糊敷衍的。”于典膳笑盈盈的,眼睛和眉毛一样弯。
“去腥的功夫料理的极好,用了葱姜醋,似乎还有一些……”郑妙眯着眼睛轻轻咂摸,“是绍兴极好的花雕酒吧!”
“主子好厉害。”宋女史嘻嘻一笑,圆乎乎的脸蛋满是喜气。
郑妙轻轻用银块夹开品鉴,“调味也刚刚好,糖盐,还有些塞外传来的胡椒吧?”
“正是。”
食罢,郑妙一边用绿豆面子菊花水净手,一边和于典膳宋女史闲话。
“最近日子里,有三位金尊玉贵的有孕主子,还劳累你们给我做这种琐屑玩意解馋,等一会走时,纤儿定要包上好茶叶。”
算儿端上两盏清茶,打趣道,“主子这话说的,叫尚食局两位姑娘怎么伸手讨金瓜子呢。”
于典膳促狭一笑,伸手就要去摘算儿腰上的精致香囊,“叫你抢白这一句,我不白担了罪名,这就要贪下算儿姑姑的好东西了。”
算儿弯腰笑着求饶,“主子你瞧这哪来的女匪类。一会打翻我的漆茶盘,可要罚你呢。”
郑妙抚掌而笑,“可有人来降服你这猴儿了。”
如此笑闹一遭,虽然嘴上说的热闹,但于典膳和算儿的衣裙发簪都分毫不乱,甚至没有一点环佩作响的声儿,足见这宫中女子的修炼高深。
于典膳轻浮茶面,悠悠然抿了一口,“贵人这里是最自在之处,连用的水都爽快坦荡,跑出来的自然是一等香茗。”
宋女史也笑了笑,“若是宫中旁人都有主子这样的心胸,我们尚食局不知多好当差。”
宫中一饮一食都谨慎的,擅自窥探他人宫里的起居,是要造忌讳的。但宫中一时有三位怀孕的主子,皇后为求周全,特意分拨了尚仪局宫正司两处盯着,事事都更小心了,但隆重起来,自然也就少了许多秘密。
是故,尚食局中和郑妙联络较为紧密的于典膳等人,也会透出些许消息。
郑妙并无害人之心,但为了不太掉队,还是分出几分心思提防,以免做了别人的替罪羊。
入秋后,孕期最浅的张娘子处胃口连连不佳,经常正经膳食吃一口吐一口,三更半夜了突然胃口大开,水盆大的一碗面也能吃的精光。虽然没有一定要吃些山珍海味,并不靡费,但口味却越发重了,得要现炒得喷香辣子作浇头,面汤里几乎是半碗水半碗醋了。
也算她谨慎,再生嫩的姑娘都知道酸儿辣女的俗语,她嗜好酸辣,便叫人摸不透。
郑妙轻转着团扇的玉柄,边闲闲开口,“听说张嫔姐姐倒很关切,她廓然大公处的燕窝份例一股脑都送去了平湖秋月。要我得了这么多,非得抛费许多捣鼓出古怪新鲜的玩意来。”
于典膳微笑,“贵人主子,你福气自然是有的。有时候很多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
宋女史也笑道,“这么多燕窝,其实张娘子也是不爱吃的。她如今只爱吃些普通面食,都不必多么花团锦簇的模样,越是厚朴实在,她越是进得香呢。”
郑妙以扇支额,“我才不羡慕人家运势。是我的自是我的,不是我的,求神拜佛又如何。”
嘴上这样说着,其实郑妙心里思索的却是旁事。
张嫔和张娘子同出一门,本该是相扶持的,但自张娘子进宫以来,张嫔都是只是冷淡的。就算是偶尔联手,也完全没有共进退的坚定之感。
这次张娘子怀孕,送礼也一种应付了事的意思,直接上尚食局将燕窝的份例拨给她,都不沾手一点,比寻常的人情往来还更省略几分。
不过想来,张娘子若能生下这一胎,当是升为主位了,起码有一个嫔位。
若是宜娘子、赵选侍都生下女儿,她独占鳌头生下第一子,那和宜娘子一样加上个封号,甚至贵嫔之位都是可能的。让心气颇高的张嫔如何与她亲厚得起来呢。
“说起来,赵选侍倒是口味软糯,和她人一般呢。”郑妙说着边轻捏起一块玉团子来吃。
宋女史点头道,“赵选侍时常侍奉在太后身旁,跟着太后,用得也香甜。太后看了也喜欢,我们尚食局做白案点心的,也得不少赏呢。”
江选侍的汇芳书院本就和太后的鸿慈永祜相近,她又有几分香火情,如今有了身孕,更是走得频繁。毕竟宜娘子有皇上怜爱,张娘子有高门深户锻炼出来的手腕,她就显得弱势了。
几次拜见太后的正日子,江选侍都笑道,来太后宫中孩子也不闹腾,可见是有缘,生下来能为太后解闷就算是尽孝心了。
太后虽然待她更亲热些,但并不搭腔说要把孩子接过来养,只说江选侍是个好孩子,必能把孩子养育得很好,长大了为皇上解忧才是正途。
至于宜娘子那里,她体态一向风流纤细,不然也做不出缥缈若仙的鼓上舞了。怀着一胎,虽然担着第一胎的好福气,但将养的不是很好。
十几天前的石淋才将将养好,这几日又发了咳疾。
石淋也就是后世的结石病,发作起来疼得那是一个死去活来。痛得这宜娘子是面若金纸,嘴唇都咬破,几乎泣血了。
就算是郑妙来自的现代,孕妇有这样的毛病,治疗手段也是百般受限。寻常方法是碎石和止痛,但孕妇如何经得住那体外冲击波或导管镜呢,强效的精麻药也不敢上,生怕抓老鼠打碎了玉瓶。唯一能做的就是上消炎药多饮水外加置管引流了。
而在这也无菌观念都稀薄的古代,宜娘子只能苦捱,太医院只敢用些最最平和的清热药,至于活血化瘀的东西是一点都不敢下的。
宜娘子都已经迈过了坐胎最要紧的前三个月,吐的最厉害的四五月也度过了,到了六月这大部分人都最稳定的时候,反倒吃尽苦头,捧着一个大肚子,一边喝水一边吐,如此几天,那体内可恶的石头才算落下了。
郑妙暗自推测,这饮水的土方子虽然到底管用了,但又因为她疼痛而反复呕吐,可能导致误吸,进而发作了肺炎,这一咳嗽又是缠缠绵绵大半月。
本来她有了身孕,尚食局使出百般手艺让她吃得香甜,将养出一点圆润,如今病得脸都更加清减,甚至有些凹进去了,偏偏因为月份最大,在三个怀孕的妃嫔里,肚子是最大的,更显得心惊胆战。
如今宜娘子的石淋转好,郑妙也才开口问了问,若有风吹草动时,她一向是十分小心的。
“如今她咳疾未好,天可怜见的,多久都没沾荤腥了。”
宋女史也叹了口气,“宜娘子那副模样,谁见了不怜惜呢。”
郑妙轻轻摇头,从古到今,色衰则爱驰是不变的真理,,宜娘子胸中锦绣并不如皇后、张嫔,论英气又不如庄妃、林妃、张娘子,如果不是跳舞时光芒大盛,论容貌也比不上江选侍、王选侍,其实不过是在那卫选侍、宿选侍、孙选侍的水平线上。
病得如此憔悴,皇上也只是格外恩赏,比起之前,远胜张娘子江选侍的看望,还是薄了。
至于太后,看她如此病弱,也少了些喜气。
聊了半晌,于典膳和宋女史告退,郑妙目送她们离去,眼波流转看着窗外灼灼的秋海棠,心思不由流转到上个月刚入秋的时候。
“皇上前日里刚进猎场,收获好些好东西,听说宜娘子甚爱吃,可偏了不少去呢。”
拜见皇后的日子,任贵人脆生生地来了这一句,语气里含着许多羡慕。毕竟皇上亲手射下的獐子、野猪、兔子等,除了太后皇后处,其余份例里最厚的自然送进了映水兰香。
宜娘子一时就沐浴在后宫众人的注目礼中,不由得颊生红晕,柔声客气道了几句。
其实有石淋病是忌讳高蛋白饮食的,但宜娘子赵歆偏偏来自陇西,一向爱好肉蛋奶。就在平湖秋月的张娘子酸辣油泼面吃得火热、江选侍婉转侍奉在太后跟前一同进膳进得很香的时候,她的映水兰香,很不符合这个高雅清幽的名字,充满了烤肉、蒸蛋、酥酪的浓郁气息。
和卫选侍打平安络子、王选侍做长命银锁、宿选侍绣锦鲤肚兜这种送礼方式不同,颇有上进心的孙选侍为了奉承宜娘子,将自己所得的份例野味也都托尚食局做得色香味俱全送去。
这样连着快两个月,若这些人知道宜娘子是有这份风险的,岂不是处心积虑的文章?
郑妙的手指紧紧扣在椅背上,思绪翻转若飞。
这样特色的饮食,虽然容易发作石淋,但一般这类人多有家族也如此,亦或是平时就不爱多饮水。若要从这一途下手,必是打听出什么。
是谁呢?
是打听得到前朝事,知道有守关行伍的赵家人,曾因腰痛发作不能上阵吗?
还是一直睁着眼睛,注视着宜娘子,发现她平时就是塞外女儿脾气,不习惯常常饮水,多以奶茶佳酿代之?
郑妙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连忙唤来算儿去尚食局传话。
“太后寿辰将近,我想准备亲手做些养生羹汤凑趣。若尚食局腾得开人,想劳烦于典膳、宋女史、陶女史、沈女史来指点一二。”
郑妙虽然还不算主位,但在宜娘子张娘子江选侍有孕,尤其三人分别又出了不同琐屑后,皇后下了口谕,这三位连同她、何贵人、任贵人三位潜邸老人也都安排上小厨房。
按照宫训,尚食一人,司膳两人,典膳四人,掌膳十六人,女史、灶下婢不计。宫中如今主位不多,足够有小厨房的地方安排上一个掌膳和若干女史看顾。
也许于典膳和三位女史都更有向上之心,会常来郑妙这爱吃会吃的妃嫔处走动,以图有新巧思或得帝后青眼,但未必愿意在这不求上进的宫中长留。可如今情势莫测,,先顾不得了,之后若轮替,再放她们去进取就是。
郑妙看着秋日高阔晴天,却只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寒意。
若要真有下手的人,棋局不会只停在这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