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话》利瑞嘉

12、桃花鳜鱼 转

　　转眼又是一年春，宫内更是花团锦簇万紫千红，紫禁城里永远是热闹的。
　　除夕家宴上仍是赵娘子夺魁，她高梳满头金翠飞天髻，以米黄坦领搭红棕间色十六破裙，反弹琵琶，扮作佛国世界里的撒花天女。
　　她家在关外，比起宫廷乐坊内柳枝一般柔软纤细的舞姬，更多英气疏阔。今天作故乡之舞，更是多棱角，手姿丰富，脚位灵动，双眸传神，扬眉动、弹指移、腾踏旋转，每一桩都是极美的享受。

　　不过除了这意料之中的赵娘子，还有一曲琵琶动帝心的江选侍。
　　太后眼光真的很好，江选侍在宫中生活了一年，渐渐褪去了稚嫩，吹弹可破的玉白面庞本是含苞待放的，如今也成了花瓣初绽了。
　　江选侍于乐律一途本就是剔透的，又是一等一静得下心的人，加之宫内国手相教，只一年光景，便出落得格外动人。
　　佳人如斯，郑妙也合上眼睛静静欣赏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韵味。
　　琵琶这种乐器，旁人来演奏，是最清脆活泼，在新春佳节的宴会上最合宜不过，却叫江选侍拨弄出了“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的格调。富贵锦绣堆里，衬得江选侍雪魄冰魂。

　　正月里，皇上大部分时间留宿坤宁宫，但偶尔召人随侍，皆是赵娘子江选侍二人。
　　比起之前大半年，赵娘子的一枝独秀，江选侍也算后来居上平分秋色了。
　　长乐宫中的人已经摸透了郑妙的脾性，也不多劝，跟着郑妙，倒也玩野了心，欢欢喜喜过了花朝节，又开始为这一年去夏宫做打算。

　　这一年太后请了国寺一尊白玉观音供奉，命钦天监算了最吉祥风水佳处，搬进西北角的鸿慈永秙。
　　而皇后挪到了万方安和，此处风景开阔，布置别致，宫人还安置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凰在十字亭上，讨她的喜欢。
　　庄妃带着王选侍住进濂溪乐处，林妃选了更远的方壶胜境，宿选侍亦是相伴。
　　高位妃嫔如此低调，就算是风头正盛的赵娘子和江选侍，也不好选择离皇上起居最近的茹古涵今和镂云开月了。赵娘子入主映水兰香，而江选侍因承太后恩德，就算也住在离皇上颇远的汇芳书院，也要随侍太后方便。
　　张嫔选了廓然大公，张选侍则在平湖秋月，皆在夏宫东北角，虽比不得林妃远僻，却也算不得近前。
　　孙选侍这次倒乖顺了，只垂首等着安排，不敢有争先之心，只是被问道时答了一句，想在距离皇后较近的地方，方便服侍。和万方安和相邻的宫殿是杏花春馆，但若真叫她住进去，她倒成了这一次距九州清晏最近妃嫔了，皇后笑了笑，将卫选侍安排进了杏花春馆，将她安排在山高水长。
　　至于郑妙，她去拜见皇后为这一番安排前，早膳刚进了桃花酥，粉粉软软，看着仿佛闻得到甜味，有这一点前缘，便在问其心仪之地时，便选了武陵春色。

　　武陵春色占地颇广，四面环抱青山，叠翠之中又有清溪环绕，汇入中央一汪湖泊，精致非常。
　　第一天到时，这水绕山，山抱水，河绕岛行，岛中有湖的景观就叫郑妙喜爱非常。虽去年也有来此玩赏过，但那时已经入夏，桃花皆谢，此处又未栽种荷花，不过草草游览。
　　安顿休息又到太后皇后处请安后，郑妙吩咐人安排了一叶轻舟，从东南部叠石所成的桃花洞里沿溪而上，在落英纷飞间，赏玩桃花坞。
　　按着陶翁所叙，北边隐蔽的山坳里掩映了一处小村落，内有游廊合围而成的大院落，安置着“全碧堂”等较大殿宇，颇有野趣。
　　山间溪畔种有上万株山桃树，山上山下不时点缀着高大的青松和湖石。正值时节，无数盛开的桃花倒映在清澈碧绿的溪水中，就像娇妍的美人面庞。各色花瓣散落树下，就像铺在地面的鲜艳花毯，不过再巧手的绣娘，也无法织出这样的锦缎。

　　清晨宿露未干时郑妙就带着宫人伴着轻拂的晓风，赏玩还含着晶莹水珠的桃花，一树树桃花都娇怯怯地以溪水为镜，宛如美人初妆。
　　日头渐升，桃花如睡醒一般，顾盼神飞，含笑增媚。
　　中间还飘了一阵细细绵绵的春雨，更衬得桃花鲜洁滋润，盈盈欲滴。
　　郑妙抱膝坐在乌篷船内赏雨赏花，起了兴致，就提笔写诗，“是非都不采，名利混然休。戴个星冠子，浮沈逐世流”。
　　雨渐渐止息，晚霞如天女随手洒落的绫罗，更将满山桃花衬得光炫绮丽，酣雪烘霞。
　　见时候差不多，郑妙将纸笔搁下，拍手笑道，“该回殿了，晚膳吩咐了桃花鳜，不可误。”

　　古人有诗曰“桃花流水鳜鱼肥”，春天正是吃鳜鱼的好时候。
　　徽州菜里的桃花鳜是一道干烧，郑妙特意嘱咐了只做清蒸，再点上几朵桃花应景。清蒸一途最能体现鳜鱼本身的鲜甜本真。
　　郑妙并不饮酒，也都吃得醺然欲醉，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意味。

　　不过就算过得悠哉滋润，郑妙也得为六月的万寿节准备起来。
　　郑妙仍然是人前尽量低调的路线，现代的脑子里有什么别致新奇的主意也打算私下去做。
　　呈上去的礼物，就是十二枚香囊，上面多是山河永固之类的吉祥寓意。
　　郑妙发挥得不功不过，但有上进心的妃嫔都是铆足了劲。

　　张嫔仿范宽作北方山水，一展开画卷，就是占据了三分之二画面的壁立千仞的大山，山间有一泻千里的飞瀑，山边有潺潺流水，山脚林间有茅屋草堂，山路上还有野趣盎然的驴队行人，叫人强烈感受到了山野的生动和静谧。
　　如此气魄非常的画卷，皇上也赞叹有加，亲自题写八字“终于觉悟，在笔端把”。

　　而张选侍也是奉上一幅画，她的族姐体会北方山水，她则充满感情地描绘了南方的娟秀，效仿董源，仿了一卷《潇湘图》。不同于张嫔那旷寂、雄厚、寒冷的北方，她的笔下是地势平缓、阳光和煦、温暖湿润的南方。山峦平缓连绵，树林、山村、睡眠、渔舍缓缓铺开，并不见险峻陡峭的山峰，只是江南丘陵的脉脉景致。
　　山峦平缓圆润，林间雾气弥漫，仿佛正笼罩于夏夜的气氛。张选侍作画甚至有几分西洋手法，借明暗变化，捕捉住湖面闪烁微光。渡船上拉网和渔夫和江岸上围观的人群遥相呼应，仿佛听得见嘹亮欢快的唱晚渔歌。秀丽圆润的神韵里，传达着清幽朦胧、平淡天真的意境。
　　皇上也抚掌称道，又提上八字，“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这两幅画都叫皇上挂到了上书房去，只看他那闪着欣赏之色的眼睛，后宫中人无一不晓，如今赵江二人的旗鼓相当，要再加入一对张家姐妹花来四角而立了。
　　太后也点头感慨，“不愧是承恩侯府的家教，都是胸有锦绣之人。”
　　皇后笑得温柔，“张选服侍皇上也有时日了，不若这个好日子里，按着郑娘子等人的例，也晋一晋位份吧。”
　　皇上点头允了，张娘子连忙再起身谢恩。
　　郑妙眼波流转看着这台上台下一出好戏。

　　皇后仍然是一国之母的端庄从容，她有一双似泣未泣含露目，眼角下还有一颗淡淡泪痣，哪怕面无表情也有慈和气派和剔透灵慧。
　　她这次抬举张姿，是要叫张仪忌惮几分，使承恩侯二女的同盟有一丝裂痕，还是要搓一搓赵歆江逢春二人的锐气呢？

　　庄妃林妃脸上表情也没有一点变化，只是一个举杯庆贺张娘子晋位，还连连夸奖着二女笔墨，一个静坐在席位上，有些出神。
　　张嫔看向张娘子的眼神倒也和煦，似乎也被这些年的安静打磨出来，有一点像着皇后那气韵的道路奔去。
　　何贵人撇撇嘴，自斟了一杯酒，也不爱理人，只盯着自己玉白的指尖，好一幅佳人贪杯图。

　　任贵人任佳则笑得没有一丝破绽，像个最标准的妃嫔。
　　她面上奉上的万寿节贺礼是一座手绣的精致屏风，但何贵人私下偷偷戏谑说送上的其实是个小美人。
　　宫妃举荐或宫女爬床在后宫都是常见的事情。不过此朝第一桩还是发生在任贵人殿里。其实皇上才登基五年，大家都是年轻娇艳的，远不到抬举新人的地步。但任贵人就是能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
　　她身后服侍的宫女程氏，肌肤如琼脂美玉，双眼明亮若星，整个人身段丰腴勾人，像是最精巧的瓷瓶。程氏的姿态还是很谦卑，比寻常宫女更恭谨。
　　但郑妙只瞥上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个会久居人后的主，且看着她那雨膏烟腻的动人模样，立在任贵人身后，如同将怒放的鲜花，只是为了顺应一时节气，收敛一些，但无论如何也不会被遮盖的。

　　下首的卫选侍和宿选侍都低着头，像是要隐没在自己影子中一般。
　　王选侍倒爽朗大气些，举杯敬酒，接过庄妃的话头恭贺张娘子。
　　孙选侍张口欲言，但看着张嫔那饱满若银盘的脸，宝相庄严的风度，便又垂下眼帘。

　　宴会上再平静，到底也有被击破的那一刻。
　　赵娘子站起来，笑盈盈地奉上寿辰礼物，如惊雷一样炸在每一个妃嫔耳畔。
　　她面带几分羞涩，绯云也升在面颊，但更多的是自得和幸福。
　　她柔柔地说，“嫔妾无才，奉不上太好的礼物，唯有一颗真心得上天垂怜。如今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