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杆子往上爬》芒鞋女

15、015 不装孝顺了 计高一筹

　　村里人不信教，逢年过节也没有去寺里祈福的习俗，而且那年西凉入境屠村，附近山头的寺庙全荒芜了，曹氏一时半会去哪儿找道士驱邪啊？

　　她绞尽脑汁，最后回屋舀了半碗糯米出来。

　　然后学那死了人念家祭的腔调，边撒糯米抑扬顿挫道，“邪祟快散哪，邪祟快散哪...”

　　院门被风吹得吱吱响，天越来越沉，不多时就飘起了雨丝。细密的雨在屋檐挂起晶莹剔透的雨珠时，堂屋终于歇了声。

　　曹氏大汗淋漓，风吹来，好像寒冰覆在脸上，冻得她直哆嗦。

　　她说话声音都是颤的，“饿不饿，阿奶给你煮糖水蛋吃吗？”

　　屋里一片凌乱，桌子东歪西斜跑到了墙角，凳子横七竖八满地都是，碗筷也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躺着...

　　沈云山侧躺在桌下，双脚交叠勾着桌脚，嗓子像裹着沙，又粗又哑，“两个。”

　　“好好好。”曹氏如释重负，却因走太急，身子晃了下，扶着门框站稳后，低低吩咐儿媳，“回屋抱一床被子来，别让云山冻着了...”

　　小曹氏眉眼涣散，似虚脱一般，听了婆婆的话，暗黄的脸渐渐恢复了气色。

　　被子厚，一抖开，沈云山就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几只鸡抖着翅膀跳进了门槛，小曹氏怕它们啄米，怒喝着把鸡轰出屋，出门拿了把扫帚来扫地上的米。

　　沈来财弯腰扶散乱的长凳，看沈云山仍纹丝不动的躺着，怄得不行。

　　城里人来乡下找小妾的事不胜枚举，若非他私下给了花媒婆五个铜钱，这等好事哪儿轮得到云妮头上？儿子倒好，撒泼打滚给搅黄了...

　　想到糖水蛋要煮一会儿，他咬牙切齿地问沈云山，“谁告诉你家里要卖云妮的？”

　　他对外说的是给云妮找个婆家，哪怕事情成了得把云妮的身份文书交给对方，但和卖给人牙子还是有所不同，要不是有人背后乱嚼舌根，云山不可能闹。

　　“还用得着人说吗？”沈云山气力耗尽，这会儿只觉得又困又冷，他裹紧被子，肿着双眼，幽怨道，“村里人谁不知道啊？”

　　“......”

　　知道又如何？这等天大的好事谁不希望落在自己家？

　　沈来财眯了眯眼，眼底怒火快要压不住，小曹氏瞧见了，握着扫帚上前劝，“云山才好一点，什么事晚点再说。”

　　她想过了，定是村里有人嫉妒她们，故意跑到云山面前拱火。十几岁的人本就年轻气盛，云山又是个没有城府的，遭了调侃嘲讽，回家可不得耍脾气？

　　她瞅了眼恹恹不语的儿子，心里也很郁闷，却不得不重新打算，“他爹，待会你去趟花媒婆家...”

　　儿子眼下受人撺掇想不开，过两天就好了，花媒婆收了钱，那门亲就不能给旁人。

　　雨渐渐小了，沈来财出门时，见云妮坐在西屋门槛上，乌黑的眼底满是担忧。
　　“大伯，堂哥好些了吗？”
　　“好了。”

　　“那大伯这是去花媒婆家？像翠花和堂哥说的那样？谁给的钱多就把我卖给谁？”
　　“......”

　　沈来财顿了一顿，颇感烦躁。

　　想进城做妾的人排着长队，不快点把事情落定，转头就会被旁人抢了去，但云妮这半哀半怨的质问让他心烦意乱之余还有些不安。

　　花媒婆说了，有钱人家纳妾图个吉利，云妮如果不愿，进了门寻死觅活的，自家不仅讨不了好，还可能得罪人。

　　“额...”他拍拍衣肩的雨，含糊其辞道，“有点事出去一趟。”

　　云妮起身，“那我去看看堂哥.....”
　　沈来财：“......”

　　云山火气盛，再来一回，曹氏哪儿受得了？他沉下脸，冷声道，“你堂哥刚好一些，就不能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暮色渐渐落下，娘和媳妇在灶房忙晚饭，真让云妮去云山面前胡搅蛮缠一通，今晚也别安生了。

　　这么一想，他决定明日再去花媒婆家。

　　看他闷闷不乐地进了屋，云妮闲闲扯了扯嘴角，又坐了一会儿，见雨停了，去院里把滴雨的衣服收去檐廊挂着。

　　地里的人陆续收工回家，小径传来熟络的交谈说笑。

　　云妮垂眸，手使劲揉了揉眼，几息后，泪水涟涟了才呜咽地走向灶房。

　　隔着老旧的门槛和曹氏道，“阿奶，我想明白了，堂兄要娶亲，堂姐要嫁人，彩礼嫁妆都是不小的开销，你若想卖我就卖吧...”

　　灶房青烟缭绕，弯着腰朝灶膛吹风的曹氏还没反应过来，陡然听到儿媳严肃开口。

　　“瞎说什么呢，咱家虽不是什么殷实人家，却也没穷到卖女求荣的地步，你别听风就是雨的，寒了你阿奶的心。”

　　小曹氏多精明的人，哪儿会承认那点心思，尤其还是在儿子发疯刚好的时候。

　　她深吸口气，和善地笑着道，“天气冷，你快回屋歇着吧。”

　　云妮愣了愣，约莫有些受宠若惊，半晌才泪眼朦朦的嗯了声。

　　小径的人瞧见的便是穿着半旧袄裙的姑娘颤巍巍扶着门框迈进西屋的瘦弱身影，相觑一眼，话题转到了沈家。

　　“这沈大婶真是不积德，早年间卖了云妮一回不算，如今又打云妮的主意...”

　　花媒婆打扮得花枝招展，领着的男人又非富即贵，进村直奔沈家而来，想也知道所为何事。

　　“人牙子心善，搁了我，非回来找沈家还钱不可。”
　　“谁说不是呢？”

　　一行人急着回家，并没在外面逗留，但乡野汉子嗓门大，声音传到屋里，沈云山又冲去灶房发了通火。

　　曹氏怕他有个三长两短，一遍一遍保证不会卖云妮，不会让村里人戳他的脊梁骨...

　　到最后，曹氏口干舌燥嗓子夹得都快冒烟了，偏还不敢发火...

　　回来的沈老头见了，忙提醒儿子儿媳手脚轻点，别招骂...

　　这一晚，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

　　沈云翔等屋里人都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出门。

　　他摸着墙，慢慢溜进没有落门闩的小屋，声音低得不能再低，“长姐，事情成了吗？”

　　黑暗里，响起平平的一声，“关门...”
　　“哦。”

　　门轻轻阖上，但听呼的一声，漆黑的床前突然亮起一点火苗，云妮的眉眼在微弱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她笑了笑，“成了。”

　　沈云翔一喜，轻快的走上前，开心道，“堂哥带着李悦儿在竹林找春笋，身边跟着别的姑娘，我没敢离太近，但我捏着鼻喊得老大声了...”

　　他学村里大人的口吻，调侃沈云山缺德，拿着卖堂妹的钱娶媳妇，这般心狠手辣，日后也准是个卖儿卖女的...

　　他原话复述，云妮弯了弯眉眼，问他，“淋雨了没？”

　　“没有，堂哥一走我就去村外取东西了。”

　　东西搁床底的，云妮弯腰拖出来，淡淡的肉香若有似无萦绕鼻尖。

　　已经脱衣睡下云巧登时坐起，“妮姐儿，是肉香呢。”

　　“嗯，我给你们买的包子。”她后退让出位置，“翔哥儿，给爹娘拿两个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阿奶本来心情就不好，再发现我们藏私食的话肯定更生气，所以你和爹说包子不能留到明天。”

　　沈云翔点头，拿掉外面包裹的树叶，选了两个最大的包子出门。

　　云巧没见过这么大的包子，咽了咽口水，余光瞥到旁边有几个熟悉的东西，定睛一瞧，眼睛瞪圆了，“妮姐儿，钱，钱...”

　　云妮拿起两个铜板放她手里，“嗯，我挣的，明天你和翔哥儿进山，把钱藏起来。”

　　自从云巧生病曹氏见死不救后她们就偷偷藏钱了，那时想得简单，藏钱不过希望他日病了有钱买药，而今不一样，她想离开这个家，得攒更多的钱才行...

　　门掩着，透进来的风刮得火苗晃了晃，她拉过白日脱下的衣服，找到衣兜，手伸进去摸了好些铜板出来。
　　沉静道，“这些也一并藏了。”

　　她没想过这么早就把十五文据为己有，但曹氏不慈，她又何苦装孝？

　　她把铜板给云巧，云巧捧在手里，嘴角咧开了花，“好多钱啊。”
　　云妮忍俊不禁，“好多是多少？”
　　“就好多。”

　　沈云翔回来了，门重新关上。
　　火苗复亮，在屋里晕出一团暖黄的光晕。
　　他凑过去，眼睛亮亮的，跟着感慨，“好多钱哪。”

　　云妮拍拍两人的头，温柔如水道，“吃包子，吃完了我教你们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