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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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澄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里面热闹的氛围微微停滞了一下。
他看上去很狼狈。
头发彻底失去了形状，刘海湿答答，一捋一捋，散乱的搭在额头上。
衬衣像块旧抹布皱皱巴巴。
后背和腿上块状的污渍在白色西装上格外显眼。
跟只毛发打结的流浪狗一样，没有丁点体面。
原本和人谈笑风生的简开霁，余光看到，当即沉下了脸色。
简澄这个小儿子简直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不仅是个变态，对家族也没有任何贡献。
好不容易给他安排了联姻机会，可他只出去了一小会，就搞成这幅样子，实在丢人显眼。
简开霁将手中的酒杯‘砰’的一声搁在桌子上。
声音不算大，却让他身边的常依晴本能抖了一下。
常依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了下眉，又很快反应过来。
她端起笑脸跟周围的几位太太道了声‘抱歉’，就快步向简澄走过去。
站在偏厅入口处的简澄，脸色煞白，刚才还有些血气的嘴唇此刻也白了下来，状态肉眼可见的差。
整个人摇摇欲坠，像尊灵魂被烧进薄釉中的陶瓷玩偶，仿佛碰一下就会碎。
几个距离他比较近的人，小声讨论着。
“他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
“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有人走到简澄身边，低声询问：“要不要叫医生来给你看一下？”
简澄却没回应。
发病之后他浑身都不舒服，靠着意志支撑到现在，只是为了问常依晴要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常依晴是否知晓温家私生子的为人。
想知道常依晴是不是提前和温家谈好了价码，再把自己从国外骗回来，只等着自己上钩。
还想知道，就连陌生人都看得出不对劲的自己，能不能得到来自常依晴的一点点关心和爱护。
周围的声音逐渐模糊，高跟鞋敲在瓷砖上‘哒哒’声，在简澄耳里被无限放大。
他才平复不久的心跳，又跟随着常依晴的节奏慌乱起来。
站定在简澄面前的常依晴，微笑仰起头，看着自己儿子，眼底却是一片厌恶。
她凑到简澄耳边，用家乡话低声说了一句，“戆大。”
吴侬软语。
两个字也能念的婉转轻扬。
简澄眼里那最后一点期待熄灭了。
常依晴用的是气声，非常轻，轻的几乎听不到。
却重重的砸在简澄耳朵里，直刺进他大脑深处。
废物，没用的东西。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
别家妈妈喊孩子最多的乳名或者宝贝，而常依晴对他说的最多就是这句‘戆大’。
简澄向后躲开，垂下眼眸，微微抬起唇角，一个自嘲的弧度。
自己果然和她说的一样，是个废物。
就在刚才，他居然还在期待？
期待常依晴能和别的母亲一样。
关切的询问他的状况，焦急的为他寻找医生。
真是可笑！
简澄没有像小时候一样露出愧疚和惊惶的神情，让常依晴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个儿子似乎有点失控了。
她转身，站去简澄身边，手臂亲昵的挽住他的胳膊。
任谁看起来，这都是一位母亲温声询问孩子状况的慈爱画面。
可简澄的手背上，却被她尖利的美甲掐出了一道血印。
常依晴音量不大，但语气冰冷，“傻站着干什么？”
“温家的两位公子等你半天了，还不快跟大家道歉！”
“去趟洗手间也能弄得这么狼狈，真是丢死人了。”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简澄，你怎么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常依晴的话像匕首，一句句的刺入，一下比一下深。
简澄的心脏一阵锐痛。
被她握住的那一小截手臂，也像是浸泡在粘灼的毒液里，烧庝又让人恶心。
他用力将手臂抽出来，任由手腕到手背上被母亲的指甲划出一道血痕，也毫不在意。
那些在心里埋藏了很多年的问题，是时候被问出来了。
简澄嗓音沙哑，眼眶泛出一圈薄红，语气却异常平静。
他盯着常依晴，“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常依晴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来之前，她骗简澄，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社交酒会，根本没提相亲联姻的事情。
他出去时，应该是知道了真相。
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自己还不是为了他好。
常依晴很快调整好了姿态，心里还颇有些委屈，“澄澄，你这是什么反应？”
“妈妈看你刚回国，怕你孤单，特地带你来认识一些同龄的朋友。”
“你现在是在质问妈妈吗？”
“出国待了一年，你的素质和教养就全都没了！”
果然又是这样。
每次他试图跟常依晴沟通，最后认错的都是他。
常依晴总有千百种理由，将错误推到他的身上。
这次简澄没有被她唬住。
他自嘲的轻笑一声，冷冷回击，“既然是妈妈特地带我来的。”
“你应该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吧！”
他掰着手指一个个的数过去，“飙车，赌博，嗑药，睡网红，开选妃派对。”
“又或许，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美德？”
简澄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妈妈，你就带我来交这样的朋友？”
“还是说，你打算把我，送给他们。”
简澄的反应让常依晴非常错愕。
被儿子当众反抗，甚至将脸皮撕下来这种事情，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偏偏是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上，自己捏在手心里二十几年的人，忽然失控了。
常依晴用一种说不清楚的眼神，狠狠盯着简澄。
这种眼神，简澄很熟悉。
以前自己违抗常依晴时，就会被她如此看着，随之而来的是殴打和体罚。
小时候，她会先饿到他失去力气，然后用衣架抽他一顿。
又或许让他光着脚，在冬天的阳台上站一整个晚上。
等他大一些，常依晴打不动他了。
就会在课间休息时，冲进他的班级，在他的同学面前大肆宣传，他是一个会偷窃家中财物的卑鄙小偷。
手段层出不穷，全看她当时的心情。
只要反抗，就会有更可怕的惩罚。
那时的简澄能做的只有顺从。
他恨过自己的软弱。
也恨自己不能接受，这世界上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
而他就是那个不被爱的孩子。
但现在，他全都接受了。
简澄的目光没有躲闪，虽然还有一丝委屈和悲恸，但更多的是决绝。
冷静的让常依晴心慌。
之前那些控制人心的经验告诉她，该示弱了。
她垂下头，再看简澄时，眼圈比对面的简澄还要红。
“澄澄，你就是这么想妈妈的吗？！”
“你要是个正常人，妈妈当然不用操心这些。”
“但你……”常依晴叹息一声，“怎么就偏偏跟别人不一样呢。”
“温家是多么好的家族。”
“你知不知道妈妈费了多大力气，才帮你争取到这次机会。”
“要不是为了你，我何必拉下脸去求人，去做这些！”
“澄澄，就算妈妈有目的，这目的也是为了你好。”
周围的人开始打量简澄。
低声的讨论着，这个挺好看的小伙子，到底哪里不正常，连他亲妈都这样说。
这场景，瞬间将简澄又拉回到了很多年前。
在常依晴话音落下之后，他那些同学也是这样。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的说着。
“简澄看着挺乖，居然会偷家里的钱。”
“那我之前丢的钱，会不会也是他偷的？”
“亏我以前还喜欢过他，真恶心。”
这些关于简澄的讨论，让常依晴像是得到了某种力量，露出了一个有些恶意的微笑。
她在等着简澄的认错和求饶。
简澄轻轻闭了闭眼睛，努力屏蔽掉这些声音。
接着他听见自己说，“我不需要。”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他看着常依晴笑了笑，轻轻摇摇头，“我不需要了。”
不需要你为我好，也不需要你的爱。
“这是最后一次了，妈妈。”
“今后我的人生，我会自己安排。”
说完这句话，简澄的目光没有再在常依晴身上停留。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水汽统统藏回去，绕过常依晴，向大门的方向走。
简澄的背影，让常依晴彻底慌乱起来。
她一把拽住简澄的手，声音尖锐，“你不能走！”
“我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一点回报都没有，就想走？”
“凭什么？！”
手背上的伤口，被常依晴的指甲划的更深，血顺着手掌边缘流进掌心，一手黏腻的冰冷。
常依晴的指甲却死死抠着他，怎么也不肯松开。
走不掉吗？
是呀，自己这个商品还没转换成利益，常依晴怎么可能放他走！
简澄垂首看着血珠滴滴答答的顺着指尖掉落，在白西装上，染出一串碎红的花。
不过是血肉而已。
如果把这些来自常依晴的东西，都还给她，自己就能获得自由。
那他就用把这副皮囊还给常依晴好了。
属于灵魂的那些情绪，迅速消退，简澄的眼底静的像一潭死水。
他语气平静的询问常依晴：“你想要什么回报？”
常依晴没注意到简澄的状态，还以为是他的又一次妥协。
尽管努力掩饰，她的语气中依旧有些藏不住的得意，“我要你跟温家联姻！”
“澄澄，妈妈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你一定能办到，对吗？”
“好呀。”简澄平淡扫视人群。
温家那两个私生子和面色阴沉的简开霁，就站在不远处，身影模糊在他眼底的光斑里。
滴着血的手指指过去，在简澄耳朵里，连自己的声音都是朦胧的，“妈妈想让我跟哪个结婚？”
“是他，还是他。”
他轻浮的动作，惹怒了简开霁。
一直沉默皱眉的男人，这时仿佛忽然会动会说话了。
他上前一步打掉简澄的手指，“胡闹！”
“简澄，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就凭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还想挑别人。”
“温家哪位公子肯要你，都算是我简开霁祖上积德了！”
他话音刚落下，那个在洗手间里说要调|教简澄的人就温声劝慰，“简叔叔，您别生气。”
黏腻的视线定在简澄身上，来回打量，像是用目光脱简澄的衣服。
“我看澄澄好像是身体不太舒服，我在楼上定了房间，要不，我带他去休息一下？”
他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欲望，任谁都能看出，他想带简澄到房间里去做什么，有几个看不过的客人甚至不屑的撇了撇嘴。
常依晴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一般。
她的笑容瞬间明媚起来，抓起简澄的手，轻轻放在那人手里。
“还是温少爷想的周到。”
“那你们快去！”她轻轻推推两人，“感谢你帮我照顾澄澄，阿姨改天呀，再带着礼物上门，好好谢谢你。”
那人抓着简澄的手，在伤口上重重揉搓了两下。
苍白手背上那道血痕更加红艳，这让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将房间里那套鞭子用在简澄身上。
对于这一切，简澄却感知不到了。
他就这么静静的站着，任由他人操控，议论。
没有恶心，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
那个叫简澄的灵魂已经沉入了深海，只有一片窒息的冰冷。
就在那人带着简澄离开时，人群后面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窃窃私语的宾客们瞬间噤声，还自发的让出了一条能容两人通过的位置。
一个沉稳有力却含着愠怒的声音传过来。
“等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