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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水中石③.便死去吧 她的意识在 ...

  •   距离现在的四百多年前。

      也就是那次千灵节过去的十一年后——

      白日晴天,万里无云,水光碧蓝,枫丹依旧井然有序,一切澄澈而清明,卫兵们在自己该站的地方,在这光明下,一名娇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踏上街道。

      另一个同样娇小的影子跟在她的身后,有些无奈的提醒到“伊维莱琳!这可是第一次外勤,你一定要稳重一些呀!”

      这是两位美露莘,同样穿着深蓝色的制服。

      “哎呀知道啦,妙琪姐姐,我条例都背的特别熟了!”

      “背的熟也不要这么跳脱哦!听话!”

      “好啦知道啦~”

      彼时的海露港,天气非常好,天空交错着细细的云彩,它的颜色像是上好的海纹石,同深色海面分割开来,远远的从须弥而来的船只,带着各色的人途径这个港口。

      伊维莱琳很期待这份工作。

      她从水下上来不久,跟着一直照顾自己的妙琪,作为执律队中少有的美露莘成员,被派到这里为初次来到枫丹的外国人们提供指导和介绍。

      当时的枫丹还没有巡轨船这样方面的交通,七国建交,枫丹与须弥离得相当近,国界在水面接壤,船只来往很多,其中来到这里的多数是须弥的学者。

      对于伊维莱琳来说,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很重要。

      美露莘的处境在慢慢改变,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她们开始进入这些机关工作。

      为此,这位热情的美露莘背下了整个枫丹的地图,热情满满的准备自己工作的第一天——

      “早上好!”

      她跑过街道,和每一个与自己目光接触的人快乐的打招呼。

      当然——那时的枫丹,虽然已经开始有人接受和重新正视美露莘,但还有更多的人依旧保持着顽固的偏见,迟迟不愿意与这些慢慢变多的生物产生交集,更别提提供善意。

      但伊维莱琳不在意这个。

      得到了其中一些人的笑容和回应后,她元气满满的绕着港口走了一圈,于是,这样只顾着开心是最容易发生些不愉快的事的,开心的伊维莱琳就这样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高个女人的裙角——

      “啊!女士!对不起!”

      伊维莱琳吓了一跳,马上后退几步对着那个女人道歉。

      ——那是个拥有一头浓密黑色卷发的女人,她那黑色河流般的头发垂在腰间,因为厚重,连从水面吹来的风都难以掀起,翠绿色的丝绸裙子是枫丹如今最流行的款式,但花边和繁复的装饰都减少了一半,看上去修身简约,并不显得俗气和廉价,女人手边一只收起的黑伞,作为手杖握在手中。

      听到美露莘的道歉,女人原本面向水面的身体动了动,头扭了过来,面无表情,一双混沌的绿色双眼居高临下的扫向伊维莱琳。

      祖母绿的翠色宝石耳坠在脸侧摇摆。

      那是一双冷漠的,充满隔阂的复杂神色。

      这种眼神让伊维莱琳有些发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也就是这时,一个黑色的影子跟着女人的动作从她宽阔的裙后露出来——那是条个子很大的黑色长毛狗,看不出品种,只是眯着金色的眼睛,状态平和。

      伊维莱琳不自在的不得了,于是又开口“啊……女士,总之很抱歉踩到你的裙子,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

      “愉快?”

      女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咬字清晰流畅“愉快的一天?”

      “你是说,这一天是愉快的?还是说我在这是愉快的?亦或是说,你在弄脏我的裙子后想要借此快速的逃走,于是用这种无聊的话当做借口?嗯?美露莘?”

      “啊……啊,我只是——”

      伊维莱琳脑袋有点宕机,她想说点什么。

      但女人转过身来向她走了一步,依旧用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接着开口,语速又快又急“我还以为我的提案起码会起一些作用,不要让你们这些长着尾巴和触角的生物进入公务机关,结果现在不只是穿上那身可笑的特制制服,甚至还能一边没有教养的到处乱跑一边毫无顾忌的随便和任何人交谈说话……天呐,沫芒宫到底在干什么?我真是不理解!”

      大黑狗站起来,绕着女人的裙子转了一圈,慢慢的踱步。

      “提案?女士——我并没有,可是,这是我的工作啊?”

      可怜的美露莘被这一大通话砸的头晕,她试图反驳,但因为气势太弱,反而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女人并没有放过伊维莱琳——

      “真是可怜的家伙,这里可是海露港,你要让那些外国人看你这副愚蠢的样子吗?那位最高审判官还要为你们担保,结果让他不惜退一步的就是你这副样子吗——”

      “够了!罗曼女士!适可而止吧!”

      就在伊维莱琳被吓得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时候,赶到的妙琪猛地一声大喊制止了女人连珠炮似的指责。

      紫色头发的美露莘语气中带着愤怒,还有些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看向她的女人。

      “你不准这么说伊维莱琳,也不准这么说美露莘!帕尼梅娅听到了会多难过?”

      妙琪很生气,呼吸也变得很急促。

      一双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冷漠又刻薄的女人,正是十多年前失踪在那次千灵节暴乱中的罗曼。

      只不过如今,那个快乐又热情的小罗曼已经全然消失,现在站在她们面前的,是如今枫丹政界的风云人物,主张纯净革新派的领导人,将废除谕示裁定枢机与最高审判官作为活动最终目的主导者——罗曼.赞德安.诺瓦。

      “哈,帕尼梅娅?”

      女人眯了眯眼睛,混沌的绿色中幽光闪动。

      “对啊,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也很久没想起来了,你如果不说,我还真的把她给忘了呢……你说是吗?可可?”

      黑色的大狗耳朵抖了抖作为回应,依旧兴致缺缺。

      妙琪瞪大眼睛“你——罗曼?你不会这么做的?!”

      被护在妙琪身后的伊维莱琳有些如梦初醒的看向面前这个女人,一双大眼睛定定的看了那张面孔一会,直到记忆中那个被她们的姐妹领回村庄的,穿着湿漉漉的睡裙的说话很快的女孩的面孔与之重合,她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扁扁的小手扶住妙琪的肩膀。

      “真是让人无奈啊,美露莘。”

      罗曼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抽出一只手帕来,拿在手上捏着,沿着自己的脸侧擦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嘴角,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口红有没有因为说话而花掉,一边连目光也不给面前的两位“你们这样的小东西快点离我远一些吧,我约了两位先生来到这里与我散步,妨碍了我的要事,你们可担待不起。”

      “再不走,我就要直接向你们的上级投诉了。”

      妙琪小胸膛不断起伏,她重重的呼吸着,平复着心情,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罗曼的脸,接着眯起来,嘴巴用力的抿了抿。

      “别这么生气,亲爱的女士——”

      突然,一个绅士打扮的比较年轻的男人一边从她们的后方走来一边出声,跟在他身旁的又是另一位更为年长的男人,留着齐整又简短的胡须。

      这两个人神色都带着上层人的那种悠然,年轻一些的男人正在笑眯眯的打着圆场,还对伊维莱琳和妙琪行了一个脱帽礼,眯着眼睛对她们笑了笑。

      “两位小小的女士,还望我们的意见领袖【石头女士】没有伤害到你们。”

      年长些的男人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她们,并没有心思多说什么,径直走到了罗曼身边,手里的手杖换了个位置挂在手臂上,附身和罗曼熟练的进行贴面礼,随后牵起她的手指,低头虚虚吻了一下,随后问候到。

      “日安,罗曼。”

      罗曼带上了一些笑容,点头致意“日安,法布雷,我的朋友。”

      年轻人语气抬高,紧走几步略过两个美露莘,也确实没心思去等这两个小家伙的回应,有些急切的上前牵起罗曼的手虚虚碰了碰自己的嘴,接着放下——

      “我呢,亲爱的罗曼女士,还有我呢!”

      他甚至给罗曼脚边那条大狗都打了个招呼,亲密的叫到“可可~今天是不是又长胖了?”

      大黑狗的长脸毫无波澜,甚至呲了呲牙。

      “哎呀,它脾气还是那么不好!”

      女人一挑眉毛“看在芙宁娜大人的份上,小贝尔先生,你这么热情对我,可是会让我先生吃醋的。”

      “哈哈,那是因为罗曼女士每一次演讲都让人心驰神往,说到您先生,伊奇先生身体还好吗?”年轻人,也就是小贝尔先生带好自己的帽子。

      “我可是有一批从璃月来的珍宝需要伊奇先生帮忙看看呢,那句话叫什么?掌眼吧?”

      罗曼笑了两声“这要是没有小贝尔先生的支持,他的古玩生意还真是要做不下去了呢。”

      “今天瑟雷蜜小姐怎么没跟着你们一起来?”

      年长的法布雷回应到“她在加印我们需要的传单和报纸,忙了三天,两个打印厂连轴转,身体都累的有些吃不消了。”

      “什么?”罗曼惊呼,脚下动起来。

      “我要去看看她,现在就去,两位先生,要跟我一起来吗?”

      小贝尔和法布雷先生快速跟上。

      “当然了,罗曼,她是我们的朋友,况且我们还有要事没谈——那边有所察觉,我们要抓紧了。”

      几个人快速离去。

      留下原地的妙琪和伊维莱琳。

      妙琪的小脸皱着,神色复杂的放下一直抬着的手,看了那几个人的背影很久,直到伊维莱琳拉了拉她。

      “……那个是,小罗曼?帕尼梅娅的罗曼曼?”

      “嗯,是她。”妙琪声音很低。

      “哎?那她怎么会是革新派的发言人?我之前一直以为是重名,还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为什么会这样?”

      妙琪拉着困惑的伊维莱琳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心事重重的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报纸架——

      上面用很大的字体报道着最近的重大新闻。

      水神芙宁娜支持革新派的话加粗放在开头,依旧是那么充满煽动性和戏剧感。

      她吸了口气,有些难过。

      “是啊。”

      美露莘喃喃。

      “……为什么呢?”

      ——

      纯净革新派出现在九年前。

      当名字叫做罗曼.赞德安.诺瓦的年轻女孩以全然不同的态度,穿着一身粗布短袖和长裤出现在街头,举着一个牌子,大声开始演讲时——

      她以极具煽动性的话语,逻辑通顺的思路,将枫丹这个拥有法治之国名号国家的弊端毫不客气的大声讲了出来。

      首先,少女喊道:

      【我们是枫丹人】

      【凭什么让一台机器,一个高坐之上的不死传声筒来判决我们的人民,裁决那些有血有肉的罪人】

      接着,少女喊道:

      【那个高位的不死者,将美露莘带入我们的国家,扰乱长久的生活,引起动乱!】

      【他却不为那些生物负责,冷血又自私,任由美露莘与人类冲突,一次又一次的暴动!】

      【我们愿意这样吗?我亲爱的同胞们!】

      【我们难道愿意虐待那些生物吗?】

      【这是我们的错误吗?】

      女孩高喊着。

      一步一步踏上舆论的最高点。

      【都是这个制度的错误,我们将权利交给国家,水神大人将信任如此轻易的交给了谕示裁定枢机,让机器与它的传声筒作为裁决正义的履行者,可不是让他用自己的权利,随意将什么水下的非人生物塞入我们的国家】

      【为了一个更好的枫丹,我们需要最纯净的社会】

      【将权利抢回来——】

      【把它抢回来!】

      当时的报纸上,将罗曼称作冥顽不灵的水中顽石,而当罗曼发言时,她直接引用了这个带有贬义的称呼,将它进一步与自己的理念结合,自称为【石头女士】

      【我是激流中的顽石】

      【那又如何?】

      举着牌子演讲的少女对路过提问的贵族说。

      【激流会摧毁石头,那又怎么样呢?】

      有些阅历的贵族并不理解,沉吟片刻,平静地反问。

      【即便这激流,是你将要掀起的……你难道抱有的,就是死于自身理想的决心?】

      少女大声笑起来。

      【我早就粉身碎骨过一次】

      【人类的命运很脆弱】

      【不过都是失败,那不如作为掀起波涛的家伙,我就是要试试看——】

      【这海洋会为我激荡多久!】

      最初,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笑话看。

      罗曼很快就被卫兵抓进了拘留所进行了教育,当时作为顽固派贵族话事人的法布雷先生将年轻的罗曼以偷窃罪告进了沫芒宫。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笑话时——法布雷先生作为原告,突然和罗曼在欧比克莱歌剧院当庭翻供,两人一致调转口风,对准观众席中的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当庭进行指控,状告他在多年前与部分顽固的老派贵族合作,将贪污,政变,种族问题扣在一个叫做赞德安的商人的头上。

      水神芙宁娜大人对于这样的戏剧性非常惊喜,她出言担保了接下来的整场反转庭审——

      法布雷提供的证人与罗曼提供的证人分别提供了首尾相连的,完整的真实证据,将当年赞德安的案件内容全面反驳。

      这场被告变原告,原告成为协助者推翻铁案替死者平反的戏码让罗曼站到了枫丹舆论的风口浪尖。

      接着,罗曼被无罪释放。

      那个资产雄厚的法布雷老爷,成为了【石头女士】身边最初的战友,被枫丹人称作【晶螺公爵】

      在欧比克莱歌剧院的门口,那时还很年轻的她接过法布雷递来的黑色雨伞,在一场短暂的太阳雨中走进喧哗的人群,被人群簇拥着,抬着下巴,面带笑容的完成了她的第一次没有硝烟的战争。

      【谕示裁定枢机是有局限的】

      罗曼如是说着。

      报纸上也如是刊登着。

      【合理的证据链,与犯罪的真正事实并不该混作一谈,这是在放任那些手眼通天的家伙污蔑无辜者】

      【赞德安是个仁慈的人】

      【他那样的人都躲不过这样的污蔑,那让安分守己的公民要如何自处?】

      ——如果逻辑完善,证据合理,舆论支持,那么就算罪人没有真的做某件事,谕示裁定枢机也会认定其有罪。

      【所以驱逐美露莘,反抗那台机器,是为了我们的纯洁】

      【只有纯洁,才可革新】

      水神芙宁娜看重戏剧性,自然对她的论调很有兴趣。

      于是在罗曼与法布雷的党派发展初具规模时,罗曼申请与水神芙宁娜进行一次私下的秘密面谈——那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罗曼对当时的水神芙宁娜表达了深切的期盼,希望水神可以废除谕示裁定枢机与最高审判官,并暂时接下空窗期的职责。

      当然,芙宁娜并没有同意,她反而怒斥了罗曼对于正义和神明的轻视,将她赶出了沫芒宫。

      这件事使罗曼消沉了一年。

      她很失落。

      失落于自己从幼时仰慕的神明对她的不理解,或者说……罗曼开始隐隐的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仰慕的神明,在这个国家的发展上的觉悟其实不过如此。

      ——她的神明原来并不支持她——

      那高位的表演者一直以来,都只是枫丹最高处光彩的明珠,遥远又难以理解。

      那一年,罗曼与伊奇结婚,并对亲近的人放出新婚备孕的消息,接着……就是一些没多少人知道的,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员的失踪和死亡。

      这场灰色的隐秘清洗持续了三周。

      死了数十人。

      那些人背叛了不该背叛的人,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于是死在灰色的黎明或者黄昏,死在自己的床上,家门口,或私人下午茶的茶室里,他们死的离奇,多数是密室杀人,他们有些是被刀杀死,偶尔是什么动物的撕咬致死,还有一些被绳索从背后勒死,力道大的甚至碾碎颈椎。

      有人说案发现场偶尔会发现正在消失的黑暗污浊。

      那仿佛是野兽的足迹。

      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其中几次,秘密出现在现场,接着又秘密进行了搜查,其中很多次,卫兵审问被丈夫伊奇陪伴着,身体笨重的罗曼,认为她有极大的嫌疑。

      ——但一个孕妇能做什么呢?

      女人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眯眯的说。

      黑色的猎犬趴在她的脚边,爪子搭在一起踩着罗曼的裙摆,懒懒的打了一个哈切,他抬了一下金色的兽瞳,与扶着罗曼的,带着温和笑意的黑头发白色眼睛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至于伊奇?罗曼的那位做古董生意的丈夫?

      他不过是个为了陪妻子几乎闭门不出好几个月的好丈夫罢了。

      ——对此。

      那维莱特另有看法。

      但他的看法并不是对谁都可以说的,彼时的他还并没有和芙宁娜熟悉,对于人类的态度也并没有几百年后那样正向……他在这些隐秘的暗杀中,察觉到了古老的气息。

      那种气息,与之前悄然来到枫丹水底修养又自行离去的那只白色的海流精灵相似,同样来源于已经灭亡的利吉恩古国。

      那个国度有着古老的女神,她的力量来自未知的地方。

      龙对那种黑色力量的感知有限。

      但那维莱特不会允许那种力量在枫丹继续活动下去——他开始长时间的关注这种气息,反复在城中和水中观察,随时做好处置的准备。

      但是。

      直到十几年后,罗曼在梅洛彼得堡失踪的那一次,他才再一次感受到了这种黑暗的气息。

      ——

      ——

      罗曼.赞德安.诺瓦一共有四个孩子。

      头一次怀孕,她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后续两次怀孕间隔一年多。

      大儿子和二儿子很亲近,性格上很像伊奇。

      三女儿和四女儿则一个急躁一个沉稳。

      她并没有培养自己的这四个孩子继承自己的衣钵,而是鼓励这些孩子跟着伊奇学习古玩知识,去须弥留学,或者各自选择自己喜欢的兴趣去发展。

      她的家庭一直都没有在枫丹大众面前提起过。

      媒体更多的则喜欢报道她与党派另外三个人的八卦内容。

      后加入的小贝尔先生,是【石头女士】的【海砂上尉】

      一直不现身,活动在三位骨干口中的瑟蕾蜜,则自称为【汐藻小姐】

      这样的四个凡人啊——

      媒体界的瑟蕾蜜刻意运作着他们的闲闻轶事,打压那些沫芒宫严肃的通告,又将每次罗曼演讲的内容进行简单的摘取,在法布雷的金钱和小贝尔的宣传后,革新派在舆论上成为了激流的中心,不断的使民众谈论和吹捧。

      闲人们喜欢他们的时髦闲话,有钱人们附着着足够的资本,一腔热血的年轻人被煽动着追逐。

      革新派开始试图动摇枫丹的政治时。

      罗曼学着当年的赞德安大叔将自己的家人们藏了起来,接着投身于法案和律法规则的活动中去,与志同道合的金融掌权人法布雷先生,和之后加入的前贵族富商小贝尔先生,以及充满热情雷厉风行的灰河瑟蕾蜜小姐支撑起了这个逆向的支流。

      至于法布雷先生是如何选择了街头的罗曼——伊奇问起这件事的时候,罗曼都只是笑一笑不吭声。

      法布雷陪着她起势,走过十几年的斗争。

      每一次活动都站在她身后。

      纯净革新派最辉煌的时期,是在瑟蕾蜜将罗曼编写的,用作废除谕示裁定枢机后的法案刊登到报纸上并公开投票后。

      每个报社的投票箱都被塞满了。

      他们将枫丹人的权利热情挑起,吹捧致最高点。

      这个国家将犯罪与戏剧合并,于是它的人民也天然的比其他国家的人更加的容易被煽动,更加的注重感官和精神刺激……人民是最好的武器,罗曼将他们化作自己理想的剑,刺向自己的国家,连带自己也一同刺穿了。

      燃烧理想的凡人并不知道枫丹将在几百年后面对着什么。

      凡人也不会理解那台机器的重要性。

      罗曼.赞德安.诺瓦就算灵魂来自冰川,她终究还是个凡人。

      正如她之前说的——

      她抱着死于自己理想的决心。

      也接受自己终将失败的事实。

      ——

      在她三十多岁时,她最重要的挚友兼合作伙伴法布雷背叛了罗曼。

      法布雷啊。

      法布雷——

      那善良不足但高高在上的枫丹贵族。

      他察觉到了自身的基业,整个枫丹的金融有可能被危害,在多次试图将罗曼拉入她的商业帝国无果后,他最终选择像当年那个口口声声叫着他朋友的恶魔埃雷亚那样,用自己饲养的“猎犬”咬向了同行十几年的【石头女士】

      【晶螺公爵】咬碎了【石头女士】

      他并不食用石头。

      只是因为石头刺痛了他的身体,划伤了他的螺壳,他试图最后一次消化尖锐的石头,试图把她变成圆润光滑的珍珠,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晶螺公爵】有些哀伤的将【石头女士】的残躯吐去,在混沌的激流中隐去身形。

      碎裂的石头落进因她自己而起的激流去,【海砂上尉】试图拉住她,但他只是海砂,只会随波逐流,聚散都身不由己。

      【汐藻小姐】始终记录着,看着,但她的见闻也连同她的身躯一并,被【晶螺公爵】吞噬了。

      ——法布雷向沫芒宫举报了革新派的大量活动资料,以多项罪名起诉了罗曼.赞德安.诺瓦。

      罗曼最后一次站在欧比克莱歌剧院的被告席时,她已经接近四十岁,但依旧容光焕发,穿着绿色的裙子,浓密的头发,抬着下巴,一把黑伞如同手杖一样握在手中。

      她直视自幼憧憬的神明和自己一直以来视作敌人的机器。

      没有愧疚。

      也没有遗憾。

      外面依旧在下着大雨,很大很大的雨,大的仿佛天被捅了个窟窿。

      但观众席中,包括欧比克莱歌剧院外,却来了许多的美露莘,她们带着一种目睹某物消散的遗憾,安静的等待着一个被美露莘抚养长大,却想要驱逐美露莘的女人的判决。

      审判中场休息时。

      罗曼在休息室,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与到访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见了面——

      “——允许我散一下步吗?只要五分钟,在您或者卫兵陪同的情况下?”

      女人说,却把伞丢到了门边。

      彼时,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是带着一些无关政治和审判的疑问而来,他答应了罗曼的要求,亲自带着这个女人,从后门走出了欧庇克莱歌剧院,在附近的走道停留。

      “不打伞吗,罗曼女士?”

      那维莱特看到罗曼要走出屋顶的遮挡范围,他有些诧异。

      “不打伞,先生,你也一起来吧。”

      罗曼背对着他说,语气很轻快“——我知道那维莱特先生很少打伞。”

      水龙沉吟了几秒,也就跟上走进雨幕的女人的脚步,一同进入模糊的雨幕里。

      雨很大,走进雨里后,耳边只能听到刷啦啦的震耳欲聋的雨声,罗曼的头发很浓密,裙子也厚重,很快就吸满了水,冰冷沉重的贴在自己身上,女人脸边的头发狼狈的一缕一缕的粘在脸上,她一边哼着在雨声里根本听不清的调子,一边看着模糊的石砖,像个不成熟的小女孩那样数着自己的脚步。

      “……那维莱特先生,可以听清我说话吧?”

      在十几秒后,女人出声说道。

      她没有用演讲时那样大声清晰的发声方式,只是正常的说话,如果是一般的人类,很难听清她在说什么。

      但那维莱特不会听不到,他一边感受着这样的雨一边说“可以,您说吧。”

      “哈哈,那看来是我先说了。”

      女人愉快的发出笑声。

      “那维莱特先生,记得西梅卡吗?”

      “我知道您有时会去水下,看一看美露莘们,您会记得有个游起泳来比其他美露莘慢的,漂亮的西梅卡吧?”

      那维莱特出声,短暂的回应。

      罗曼语气显得很惊喜,继续问道“太好了,那您记得帕尼梅娅吗?”

      “——那个被活生生撕碎,又吊死在千灵节的美露莘?您记得吗?”

      那维莱特没有出声。

      两个在雨幕中模糊的人影同时停下了脚步,女人的声音有些大,有些嘶哑,雨水刷啦啦的砸下来,她依旧背对着他。

      “……我无法理解您到底在做什么啊,那维莱特先生,我一直都无法理解。”

      “我也无法理解美露莘为何一直都理解着您,一直都这么顺从。”

      “您知道吗?”

      “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我因为愤怒和难以理解而激烈的仇恨着您,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事,我还是如此浓烈的仇恨着无所作为的,被美露莘们爱戴的您。”

      “我恨你,那维莱特。”

      “我恨芙宁娜大人,她根本无法像她说的那样承载我的期望。”

      “我恨美露莘,她们凭什么还是那样温柔积极的融入这个吞吃了许多姐妹的国度。”

      女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接着如同叹息一般——

      “——我恨这个国家,它多年前就让我死在了这里。”

      那维莱特眼神抬起,但也很快垂了下去,他那对从银白色头发中伸出的,如同发饰一半的龙角,在灰色的雨幕里发着隐约的光芒。

      女人的声音停了好一会,那种雨幕都无法盖住的压抑漫长的好似一个世纪。

      “我失败了,那维莱特先生。”

      “我希望这个社会可以纯洁,纯净到我可以将它改变,改变到真的可以容纳美露莘,真的可以和那些人嘴里说的法治之国一样公平光明,没有孤儿会光着脚在灰河跑来跑去,没有人会暴动,没有人会侵害无辜者,没有人会再变成赞德安大叔……那样的一个国家。”

      “但是,二十多年了,越是斗争,就越发现自己败局已定。”

      说到这里,女人转过身来。

      “那维莱特先生,谕示裁定枢机,芙宁娜大人,你们是如同天弘一样无法跨越的巨大的墙,你们是神明,而我也只不过就是人类。”

      “当我向墙发起冲锋时,就和冲向墙壁的鸟一样,只会折断脖子摔到地上去。”

      “墙毫发无损。”

      “不过如此罢了。”

      女人似乎是说完了,她在雨里侧过身体,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指用力把脸上的妆也抹去许多,用衣袖擦起脸来,简单的整理后,她向欧比克莱歌剧院的后门走了一步。

      “我的自我感动说完了,那维莱特先生,您想问什么?”

      那维莱特没有马上说话。

      他听过一个人类判决前的这番话后,不知道在想什么,抬起一双眼睛看向罗曼.赞德安.诺瓦,其中的神色很平缓,似乎是连气息都微不可查的缓和了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罗曼也可以隔着巨大的雨声清晰的听到。

      “罗曼女士。”

      “我或许依然难以使您理解,我的职责,是履行公正,执行审判,我越怜惜美露莘这样善良的生灵,就更无法亵渎我自身的职责。”

      “我所做的,便是我能做的。”

      罗曼猛地抬头看向那维莱特,那双眼睛中凶狠的目光穿过雨幕,直直的与那维莱特平静的目光对视。

      她被勾起了怒火,却克制住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呼了口气,又吸了口气。

      “罗曼女士……如今的枫丹,您斗争许久,也应当见证了如今对美露莘的态度变化,如果是您,应当也预见几十年后会发生的事情。”

      “美露莘注定会被接纳,她们始终如一的善良,将成为这个国家曾经战胜偏见与恶意的证明。”

      说到这里,那维莱特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笑了笑。

      “这很漫长,也很痛苦,但我相信美露莘。”

      “我也相信人类。”

      “您还记得在五年前,在沫芒宫当众驳斥我有什么凭借可以秉持公正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不改变吗?”

      “她们就是凭借。”

      “这无关我自身,往后无论我在或是不在,当后日的每一个人看到在阳光下的美露莘时,都会如同看到真正公平和美好。”

      “我对那些受害的她们有愧,我会一直铭记着她们的存在,但这样的改变是枫丹必须进行的。”

      话音刚落,罗曼的声音就飞快的反问,语气和短促的雷声一样。

      “你会铭记?”

      那维莱特点头承诺。

      “我会铭记。”

      女人的声音于是又戛然而止,如果不是雨声太大,就可以发现,她连呼吸都停顿了几秒。

      过了一会,罗曼吸了口气,接着肩膀垮了下去。

      她抬手捂着自己的脸,哑然失笑。

      “我知道您在说什么。”

      罗曼喃喃。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斗争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我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放下,帕尼梅娅,赞德安和梅莉亚的死亡,那么惨烈那么痛苦,我的期望和理想全都是一厢情愿,到头来只不过就是时代的定数,我不想就这么让历史轻飘飘的揭过,我只是无法接受罢了。”

      远处,那维莱特听到了欧比克莱歌剧院中的一些声音。

      雨依旧不停,而审判的下场要开始了。

      他又给了罗曼十秒左右的时间平复,而后在返回之前,开口问道“罗曼女士,你是否与魔神有所往来?”

      女人的身影先一步向欧比克莱歌剧院走去,又是背对着那维莱特的,听到他的问话,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来——

      “是因为我说了‘死而复生’吗?”

      那维莱特不置可否。

      罗曼转过头来,脸上有种意味不明的浅笑,带着从上而下淋漓不尽的雨水。

      “是。”

      她说。

      “但他已经离开了。”

      那维莱特眉头一皱,转身走上来几步,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接着问道。

      “罗曼女士。”

      “你的丈夫是利吉恩古国的后代,而你与那个国家的魔神有所往来,多年前那些凶案,与那个魔神是否有关系?”

      罗曼转过身去,直直的穿过雨幕走进欧比克莱歌剧院。

      “我不知道哦。”

      她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

      ——

      在那之后,罗曼.赞德安.诺瓦被判处无期徒刑,被最高审判官陪同,押送向梅洛彼得堡。

      在梅洛彼得堡的几年里,罗曼偶有几次因就医和沫芒宫特需而短暂回到水上。

      其他的时候她一直待在她的牢房中。

      水上有人暗中出钱运作,罗曼得以不用长时间的劳作,但那时的梅洛彼得堡里,犯人的生活空间有限,□□又是单独关押,着重看护,为了不多生事端,梅洛彼得堡那时的公爵要求罗曼全天都要待在自己的牢房中,可以少量提供她所需求的东西。

      在她四十岁生日当晚却发生了一件事。

      梅洛彼得堡的电力系统出现问题,大部分的灯光突然故障,梅洛彼得堡内陷入了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的野兽带着放在匣子内的干枯的神明四肢前来赴约。

      罗曼也平静的迎接他的到来。

      眷属缺乏思量,急切的想让自己的神明死而复生。

      他只以为只要像拼接一个娃娃那样把缺失的部位拼接在新的魂魄上,阿尔斯特就可以借由此诞生。

      但那时,第一位阿尔斯特的轮转者只不过只是神明灵魂的一小部分,和一般人类几乎毫无差别,这样微小的价值,如何能用来承载真正的神明身体。

      四肢反噬人类的肉身——

      罗曼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融化。

      她都无法判断自己痛不痛苦,她只是觉得自己在被吃掉,一口一口的,缓慢的,从手脚开始被融化吸食,她在一片黑暗中恐惧的向野兽求助。

      【……这是对的吗?可可?】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自己了?】

      【可可?】

      这当然不是对的。

      野兽急躁的终止仪式,把那枯朽的四肢从罗曼身上剥离,但罗曼的灵魂依旧在黑暗中缓慢融化着,她抓着野兽黑色的毛发,逐渐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黑暗中,女人人类的肉身在缓慢的枯朽,变得和阿尔斯特留下的四肢一样,却不会死亡。

      野兽试图阻止这种可怕的变化。

      女人叫着黑暗的名字。

      一声一声的呼喊。

      后面变成了她孩子们的名字。

      混乱无序的呢喃——

      野兽百思不得其解,他紧紧的贴着这个最初的轮转者不知所措,野兽不断的想着办法,但无计可施。

      于是,最后的最后。

      野兽突然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作为远古的兽,被阿尔斯特征服之前的那一战。

      他的同族们死去,将新鲜的血肉献给那时为王野兽。

      他吞食血肉,使众同胞的生命煅为一体。

      ——于是。

      【罗曼】

      【过量的价值,我来消化】

      野兽张开了嘴。

      对不能称之为人的干枯的,还紧紧抓着他的黑色的躯体低声安抚着,接着将她一口吞吃了进去。

      【在她复苏解放一切之前】

      【姑且委屈你,与我的生命合为一体吧】

      ——

      ——

      水中石.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5章 水中石③.便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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