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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嘉州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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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州刺史上书,嘉州自入春以来,连月不雨,各郡开仓放粮,然旱情难解,杯水车薪,只得上奏朝廷,请求派遣官员来此相助,以及调粮赈灾。
嘉州离潐州不远。
王妙之忽地想起流民之事。
潐州的流民,多是从嘉州来的。
当时长生与她说过,不过那时一切尚在控制之中,她也没想到嘉州竟然真的大旱。
细想来,怪她自己思虑不周。
倘若嘉州有大规模的流民作乱,波及其他州郡,世家又岂能安坐在建康城中?
显然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世家嫌隙暂且放下,竟也纷纷商议起如何解救嘉州之事。
小皇帝坐在高位上,此位虽虚,但能遍观群臣。
他们皱起眉头,却非为天下苍生。
虽非为天下苍生,但亦能救黎民百姓于水火……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是在忧心自己的利益。
可即便如此,百姓得救,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这样的想法刚一生成,小皇帝自己吓了一跳。
他怎会如此想,难道真的想当一个好皇帝吗?
他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如何在世家手里安稳地做皇帝,然后是如何从世家手中夺权柄,最最重要的,是先解决嘉州旱灾,免得流民揭竿,掀翻司马家的朝廷。
司马晔看着议论纷纷的朝堂,一左一右两个人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地站着。
谢珩面上没什么表情,有人与他搭话时,他便或忧心或感慨地说几句,王妙之则低着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讨论来讨论去,实则没什么进展,无非就是放粮,开渠,凿井这些事,然而这些东西不能凭空变出来,还是要有人去。
“何人愿意前往嘉州?”
“这……”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灾区是什么样?
必然饿殍遍野,流民无数。
一路上风餐露宿,到了之后也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倘若解决了此事还好,解决不了,说不准就交代在那儿了。
世家子弟食有珍馐,饮有佳酿,行有香车宝马,住有朱门华府,赈灾之事劳心劳力劳神,去或不去,还有什么可选?
“臣愿前往嘉州。”
在这一帮臣子中,王妙之年纪小,又瘦弱,但当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不过很快又想明白了。
王家落魄至此,倘若王妙之赈灾有功,岂不是收买人心,积攒功绩的好机会?
“你怎么会想着去嘉州,你身子不好,既是赈灾,这一路必定艰辛,何苦如此?”
下朝之后,庾庚与王妙之同行。
他和其他人想得一样,但毕竟与王妙之是舅甥,近些日子两家关系又有和缓,他比其他人多了几分关心。
“我如今的处境,舅舅你是知道的,我建不了什么功业,也没什么前途可言,守好我王氏的一亩三分地,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是今日听闻旱灾之事,忽地想起前些日子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什么话?”
“‘是岁,大饥,人相食。’”
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惨状。
王妙之眼中有了泪光。
“苍生何辜,遭此劫难?我虽不才,愿献家财,以救黎民。”
庾庚感慨:“妙之大善。”
“不敢当,此举一为灾区民众,二,我也的的确确是为了王家,如今看来,王家想要重振家门不知要何年何月,我既然接了王家的担子,必不能无所事事,倘若我此行有所得,历史必然记上一笔,倘若我不幸死在途中,也能名垂青史,后人提及,必知我是王氏子孙。”
“妙之啊,唉。”庾庚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王妙之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去。
“陛下还没有松口,我自知劝不动你,你自己也再想想,若还是要去,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舅舅。”
“多谢舅舅。”
王妙之弯腰施礼,一抬头,庾庚已经走了,她只看到他的背影。
“你是想去潐州。”
刚走一人,又来一人。
谢珩说得笃定,接下来的路,他与王妙之同行。
“是也,”王妙之倒也没否认,“不过此事还望谢兄保密,千万不要与旁人说起。”
“陛下也不行吗?”
“自然,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王妙之笑眯眯地道。
谢珩弯了弯唇,没有接话。
“你笑什么?”王妙之问。
“笑你眼中的泪还没擦干,这么快就一副笑模样。”
“我这是破涕为笑。”
“是也是也。”谢珩点头。
不过他话头一转,又问道:“此事我师兄可知?”
王妙之疑惑他突然提到长生,又想毕竟是同门师兄弟,许是想念也说不准,于是道:“此事他知晓,”毕竟很多事都是他来办的,“谢兄若是思念师兄,可到寒舍,与他一聚。”
“那倒不必,已经见到了。”
长生立在马车前,等着王妙之登车归家。
“匆匆一见,岂能解思念?谢兄若是有悔,王家随时恭候。”
王妙之露出狐狸般的狡黠。
谢珩心道:他鲜少如此。
“我若有悔,必然登门。”
再说司马晔,今日他本想留王妙之,但又恐这位表兄说出什么话,让他同意了嘉州之行。
身子骨这么弱,不好好养着,瞎折腾什么?万一出了点什么事,他要如何跟王家交代?
他焦急地踱步,忍不住埋怨起文武百官来。
一群废物。
他如此想。
又忍不住想哭。
他也是废物。
满朝文武,只有表兄真心待他,叫他如何舍得表兄劳心劳神地去赈灾呢?
但总要有人去的。
既然王妙之主动请缨,其他人觉得甚好。
不过这次多了谢珩。
旁人问之,答曰:“闻听旱灾,夜不能寐,见丞相请缨,自感羞愧,既为苍生,愿往之。”
司马晔自觉此人来得正是时候,于是下朝之后留下了王妙之。
本想劝说既然有人去了,表兄便不用再去,可王妙之却说:“无论谢珩说得是真是假,他既然这么说了,我若不去,岂不是让人以为我沽名钓誉,岂不是令天下人耻笑?”
“你吃的是朝廷的俸禄,王家的饭,何必管天下人怎么想呢?”
“陛下,臣这话可能不好听,但绝对是为了陛下,这等话莫要再说,皇室高门皆要靠天下人的供养,何言不管天下人的想法呢?”
司马晔沉默片刻,而后道:“表兄,你有些变了。”
王妙之心里咯噔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话已出口,反悔无用。
“陛下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自中毒一事后,你更加小心翼翼,如今见你如此,我心甚痛。你变了,也许这是好事,表兄,其实我昨日还在想,他们议论纷纷,并非真的是为了百姓,说来说去,都是自家利益,表兄挺身而出,我亦为傲,可是,你身子这么弱,长途跋涉,又进灾区,我、我……”
也许,他本可以做个明君,仁君,做个好皇帝。
两个人相顾无言,满眼泪花。
哭声渐起,二人抱头痛哭。
翌日,大约是因为哭得太厉害,今日又起得早,王妙之的眼圈还是肿着的。
“明日便去吗?”昨夜小皇帝问道。
“灾情严重,拖不得。”
一应物什,昨夜才收拾好,赈灾钱粮,尚在筹措之中,王家先开了自家粮仓,又取了布匹药物,带了主簿、医官、水曹掾等一干人等,大概凑齐了前往嘉州的队伍,王曜之随行护卫。
王远之本也想跟着,但在昨夜被王曜之拦住了。
“你留在家中,留意叔伯。”
王远之不听,“凭什么你能去,我不能?”
“你既无武艺护卫郎主,也无谋略协助郎主,此去并非游玩,莫让郎主分心顾你。”
“再者,平日叔伯待郎主如何你我皆知,中毒之事的幕后黑手尚未揪出,你留在家中观察,有动静便记录下来,等郎主回来交与郎主,也不失为一件大功。”
旁的不说,对于下毒的幕后黑手,王远之深恨之。
“好。”
王远之应了下来,“你此去千万要看顾好郎主。”
“这是自然。”
今日出发的人里没有他,不过他也一样起了个大早。
王家上下要为郎主送行。
望着马车远去,王远之戚戚然。
要说这王曜之还真是尽责,第一日便抓了个鬼祟之人。
彼时这支赈灾队伍刚停下休整,王妙之与谢珩方才说起前日之事。
王妙之原想让谢珩给萧燕燕送饭,反正他武艺不错,在王家也是来去自如,谁料谢珩说他也要前往嘉州,于是王妙之便想让他找个可靠之人,结果却被笑话偌大的王家竟无可信之人。
王妙之只好解释,家中复杂,不敢轻易用人,当初她也觉得彤云不错,谁能想到她有胆子下毒呢。
“人心可怖。”谢珩做此总结。
“倒也不至于,人心难测罢了。”
谢珩道:“我也无甚可信之人,毕竟方回谢家,无论是在谢家,还是朝堂,我亦无实权。”
王妙之最后还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已将饮水食物尽数放在萧燕燕所在的地牢中,只是可口的食物易坏,只能给她些干粮。
看得萧燕燕直呼王妙之“非人也”。
话说回来,王曜之捉的人也算是老熟人了。
远远瞧着,王妙之便觉得眼熟,近前一看:“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