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70 ...
-
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谢颜玉先去招待所安置,又去附近国营饭店吃晚饭。
省城的国营饭店比县城更阔气,服务员昂首挺胸,和她爹莫名地神似。
谢颜玉笑了下,点了碗素面。
她隔壁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人穿着军装绿,男人穿着中山装,衣冠楚楚的,瞧着还挺养眼。
男人长相只能说一般,但平头正脸不难看,第一眼给不了坏印象。
年轻女孩明显满意。
媒婆说了彼此大致情况,两人面见有感觉,就能继续往下聊了,女人问他有工作,怎么这个年纪还没结婚?
男人说家里弟妹还小,住不开,暂时没有结婚,现在他大妹二妹嫁了出去,空出一间房,可以考虑结婚问题。
女人更满意了,结婚有自己的房间,这个条件不差。
还不等她问更多,又一个穿着军装绿的年轻女孩冲过来,朝着那个男人“啪”地就是一巴掌。
谢颜玉和那个相亲的女孩同时震惊地盯着那个忽然出现的姑娘。
这个年代,对女人的名声颇为束缚,就算这个女人被辜负,碍于众人的目光,也只会将哑巴亏咽下,不会闹开来。
旁人问起,也多有理由搪塞,什么往日走得近,只是两家住得近,或者和谁谁谁的关系,多有照顾之类的。
毕竟,在外人面前没亲过嘴没牵过手,只肩并着肩走过,就算知道他们之间关系不是嘴上说的那样,两人不承认,谁还能强按头将两人扯在一块?
但亲自上手撕就不一样了,还是啪地打男人脸,那就是不准备瞒着,不要自己名声了。
两人都被这姑娘的胆大吓了一跳。
男人捂着脸,瞧见这个姑娘,吓了一跳,“桂香,你怎么在这里?”
陈桂香指着男人破口大骂,“我要是不在这,那不是你定亲了我都被瞒在鼓里?哈,之前说家里负担重,不忍耽搁我,哄得我每月给你十元生活费,现在家里妹妹嫁出去,条件好了,又寻到正式工对象,就瞧不上我这个临时工了?”
“你骗我感情我不管,该给我的钱还给我。一共两年三个月,每月十元,一共一百五十元,不要你利息,你现在还给我,不然我闹到你厂里去。”
谢颜玉默默替她点赞。
专注男方,攻击力没对准无辜的相亲者,不要感情直接要钱,果断利落,是个不错的姑娘。
这样的女孩,这个男人配不上。
那个男人矢口否认,“桂香,之前咱们是谈过一段,但你不是嫌我家穷,另找人相亲?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至于每月生活费?桂香,就算你相亲不顺,想毁了我名声拖住我,也不能说这样的假话,你一临时工,每月的钱全都要上交,哪来的钱给我?”
这个年代,子女不当家,工资到手没摸热,就上交到家。
一些疼儿女的人家,会让儿女留下三分之一,或者留个五元十元的,当做私房钱,但那都是家里颇为富裕的人家。
如这个女孩,只是个临时工,想来家里没钱给她转正,或者没有关系给她转正,普通人家手里,一般不会留钱,还是十元这样的大钱,男子的话落下,场上有不少人家都信了。
徐桂香懒得和这个男人自证,“我妈说得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哼,我对付不了你,我妈对付得了你,你等着吧。”
徐桂香转身就走。
相亲的那个姑娘默默藏匿在人群里,生怕这个彪悍的姑娘也揍她。
不是她小人之心,而是她真的见过这样不讲道理的人,明明是男方的错,那个女方对男人还有情,将所有的错处全归于什么都不知道的女方。
见这姑娘从头到尾都只针对那个男人,看都没看半眼,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羡慕。
这才是大女人。
拿得起,放得下。
至于那个男人,相亲的姑娘冷哼一声,也转身走了。
那个男人其实还想挽尊,对周围人笑着说,“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桂香她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舍不得我。”
周围人都是看热闹的,内里真相不清楚,自然不会多搭什么话腔,嘿嘿两声,附和几句,这事就散了。
谢颜玉慢悠悠地喝了口汤,开口道:“这位大哥,且不说她话里内容真假,只她与你谈过一场,你在背后这般诋毁人家名声,不好吧?”
“人家姑娘态度很明显,她已经放下了这段感情,你还在鬼扯人家舍不得你做什么?生怕对方过得太好?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谢颜玉也不是不能将话说得更刻薄一点,但她不是挑事的,克制住了。
那个男人脸色很难看,嘴里强辩道:“我只是实话实在,若不是舍不得我,干嘛坏我相亲的事?我俩已经断了,她不仁不义在先。”
“你的反应可不是这么说的哦,如果真断了,你第一句话会是,‘某桂香,你疯了’,或者,‘某桂香,你发什么疯’,而不是‘桂香,你怎么在这’,你第一句话,就暴露了你的心虚,脚踏两脚船、骑驴找马同志。”
谢颜玉慢悠悠地开口。
男人眼刀子一个劲往谢颜玉身上飞,谢颜玉的话并不凌厉,也没多少情绪,偏生这样冷静淡漠的话,听起来更让人信服。
也更扎他心窝子。
他怒道:“不与你们女人鬼扯,女人就是无理也搅三分。”
谢颜玉哈地乐了,“自己没理,就扯男人女人了,怎么,在你眼里,女人,就代表着无理?天呐,都新中国了,伟人也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怎么还有人活在清朝,活在解放前?”
“也是世界奇迹了,你这么有理,你是你爹生出来抚养长大的?”
谢颜玉这话说得刻薄又俏皮,周围人没忍住哄笑出声。
男人脸涨得通红,拳头握着死紧。
谢颜玉期待地望着他,只要他挥拳,她就趁机揍他一顿。
但那个男人最终只跑出国营饭店,门口差点撞到人,也没理会,扶着门跑远了。
门口站着的人,是徐桂香。
她折回身,是越想越气,想再抽那个男人几巴掌,没想到听到后边这出戏。
她无语的同时,也歇了再打他一顿的心思。
她怕她打他打爽了,到处说她还舍不得他,打他是爱他。
丫丫的,晦气。
她自己眼光果然不好,竟谈了这么个东西。
她走到窗口,点了份红烧肉、红烧鸡块,赶在谢颜玉面吃完,起身要走前,将红烧肉和红烧鸡肉端到谢颜玉面前,“同志,请你吃,谢你仗义执言。”
谢颜玉问:“你吃过没有?”
徐桂香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没有。”
她从表妹那得知,郑国强今天准备和别人相亲,一下班就杀过来了。
“那就一起吃吧。”谢颜玉点了份红烧鲫鱼,也摆在桌上,又和徐桂香慢吞吞地吃。
一起吃饭自然要聊天,从徐桂香嘴里,谢颜玉知道了徐桂香和郑国强的故事。
很老套的英雄救美。
徐桂香去找一个同事玩,迷了路,在小巷里转来转去的时候,遇到二流子搭话。
幽深小巷,孤男寡女,对方要是想干些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时,郑国强出现了,骂跑了二流子,认识了徐桂香。
一个少女娉婷,一个男儿当年,又有救美之缘,才认识就十分投缘,朦胧起情丝。
徐桂香是个风火性子,起了心思就会行动,她以找同事玩的借口总来这边,与郑国强接触多了,顺理成章的,两人就谈起了朋友。
徐桂香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哼了一声,“当初那个路见不平、仗义执言的好汉,谁知道就变成这么个狗东西。”
谢颜玉倒是理解,“有没有可能,之前他家负担重,没有女孩子愿意嫁他,所以碰到落单的女孩,赶个人出声话,于他没钱财上损失的事,他乐得干。万一逮着个傻女孩呢?”
傻女孩徐桂香:“……”
郁闷地吃了块红烧肉。
“你俩谈了那么久没成,是你家不同意吧?”
徐桂香点头,“我妈要一百块的彩礼,他给不出来,一直拖着。”
“不是他给不出来,他不想给。”谢颜玉再次开口,“你每月给他十块,一年时间就将你彩礼给出去了,他就算工资全交给家里,你给的钱他私下攒着,怎么可能两年了,还一百彩礼都给不出?”
徐桂香更郁闷。
是她傻,居然没瞧出来。
“他一早就嫌弃你是个临时工,一直抱着骑驴找马的心思。”谢颜玉又道,“你是不是没说过你的家世?”
徐桂香惊了,“你认识我?”
“不认识。”谢颜玉笑道,“你说你收拾不了他,你..妈.收拾得了他,我估摸着,你家世不错。”
还有,就是这姑娘一巴掌抽出的举动,家里没底气,宠不出这样的勇气。
“你一直是临时工,他就心里拎着个结,想和你结婚,不甘心,和你分手,又怕没其他傻女孩瞧上他,一直这么拖着。”
“他对我也是不错的。”徐桂香不想承认,这么浅显的事她都没瞧出来,也不承认自己傻,描补道,“发了工资,他都会给我买礼物,平常见面,也会给我买零食。”
“小恩小惠罢了,如果你每月给我十元,我也愿意花一块钱哄你开心。”谢颜玉不以为然。
徐桂香埋头一个劲吃红烧肉。
谢颜玉给她夹了块红烧鸡肉,“红烧肉留几块给我吃吧。”
徐桂香见红烧肉被她吃得没剩几块,不太好意思地夹红烧鸡块红烧鱼。
吃过饭,谢颜玉递给徐桂香一块香皂,“见你投缘,送你块香皂,这香皂在我们县百货商店,卖得十分火爆,一旦有货,不到半天就能全部卖光,供不应求呢。洗头洗脸洗身子,用过的都说好,又清爽又滋润,骗你是小狗。”
“对了,洗头发可以用淘米水洗,对头发好,有缘再见了。”
谢颜玉挥挥手,起身离开。
徐桂香嘴里还含着最后一点鸡肉没嚼进肚,捏着用油纸包着的香皂,暗道,她这是被刚见面十分投缘的朋友送了礼物?
好奇怪的体验。
好高兴的心情。
比当初郑国强答应和她处对象还要高兴。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知道她身份,主动送她礼物呢。
纯粹不需要回报的。
毕竟,两人能不能见第二次面还不知道。
徐桂香哼着小调回到家。
她家里人瞧见徐桂香,满脸关切。
他们已经知道了郑国强相亲和徐桂香抓奸的事,怕她过于伤心,正满脑子想着该如何安慰她。但瞧见欢快唱着歌的徐桂香,之前所有预演都没用上。
不由得面面相觑。
啊,这么开心?
是郑国强答应出一百彩礼了?
“我不答应。”徐父率先发难。
徐桂香瞅向徐父,莫名其妙,“爸,你不答应什么?”
“你彩礼钱,涨到四百八十八了。”徐父开口。
“哦。”
徐桂香听了没什么感想,她嫂子的彩礼是六百八十八,但她娘家陪嫁了三百八十八,她大哥大嫂目前手里就捏着一千多。
她彩礼高了,日后她手里捏的钱也多,徐桂香想了想,道:“爸,四百八十八配不上我,六百八十八吧,和嫂子一样。”
徐父、徐母,徐大哥夫妻:“!!!”
天外下红雨了?
之前他们要一百彩礼,她还和他们闹,现在主动涨彩礼,幻听吗?
徐桂香不知道家里人的头脑风暴,她拿起手中的香皂,高兴地问:“爸,妈,哥,嫂子,你们瞧,这块香皂好不好看?”
香皂外边的包装,就是很普通很廉价的油纸,设计也中规中矩,没多少出彩的地方,也就红旗二字有点韵味,说不上好看,但也说不上难看,若实在要夸,勉强可夸一句典雅。
但闺女要夸,当然夸啊。
他们对着香皂,夸出一朵花,连那两个同心圆,都夸它印得格外圆。
徐桂香被家里人逗得哈哈大笑,忙将这香皂的因缘说了,美滋滋地开口,“这还是第一个不知道我身份,却送了我好东西的朋友呢。我这就去洗洗脸,用一用。”
来历不明的东西,又不是什么大牌香皂,徐母可不敢让她用,忙道:“桂香,让你爸用吧,你爸一天天的泡在油厂里,头上脸上全被油给浸泡透了,要是真那么好用,让你爸爸先清爽清爽。”
徐桂香视线落到徐父那油乎乎的头发和油乎乎的脸上,将香皂递给她爸,“爸,那你先用吧,用完给我反馈啊。”
“好,我这就用。”徐父接过,去了外边院子。
徐父是省城油厂的设备维修工,早中晚的要进工厂检查仪器设备,维修保养设备,常年泡在工厂里,身上的油一层又一层,日常离不开香皂。
不过,香皂虽然洗净脸上手上头上油脂,但脸紧绷绷的不舒服,洗得勤了,脸上手上还会泛红,一碰水就生疼。
之后他就不敢洗那么勤了。
不洗那么勤,总觉得身上油腻腻的不舒服,但油腻的不舒服没有皮肤紧绷刺痛的不舒服那么难忍,便只能忍了。
但这个香皂洗完,脸清清爽爽的,最重要的是,一点都不紧绷。
怕自己感受错,他又洗了一道,再洗一道,居然也没那个紧绷感。
徐父果断地又将香皂用油纸包上,藏在衣袖口袋里。
“爹,香皂效果怎么样?”
徐桂香吃过了晚饭,此时家里给她留的菜,她吃不下,正磕着瓜子和她妈大嫂聊天,闻言,正在织毛衣的徐母也跟着抬头。
徐父道:“桂香啊,这香皂给爹用吧,你明天去百货商店再买一块。”
说着,就往房间里钻。
徐桂香咋舌。
待徐父又出来,她才道:“真那么好用啊,我还当她说夸张了呢。她说货一摆上,不到半天就没了。”
省城香皂也是紧俏货,但不管什么时候去买,都有得卖。
“有没有问她,哪有得卖?”
徐父离不开香皂,省里百货商店的香皂,他全都用过,十分肯定这红旗牌香皂,省百货商店没得卖。
若知道哪有得卖,他多买几块备着。
“我没问。”
人家没问她的身世,没问她在哪上班,她也不好意思问对方是哪儿的人。
“那你俩吃饭聊什么?”
“就聊我和郑国强那事。”徐桂香更不好意思了,相识一场,让对方做了个心灵导师,给她分析了郑国强各个行动背后的动机,让她对男人的劣根性,有了更充足的了解。
她将两人之间的对话大致说了。
徐父徐母先是怔愣,渐而喜笑眉开。
掰了啊,掰了好。
她们早想让徐桂香和郑国强掰了,偏生桂香之前像被下了降头一样,一提起这事就生气。
他们只要一百彩礼,本也是想让徐桂香知道,一百彩礼对方都不肯出,对她肯定不是真心的,谁知道她脑子里灌了水,竟更心疼对方,还给对方钱。
脏话满天。
暂时只能看紧她,别让她做出糊涂事来。
徐母拍板,“明天再去那国营饭店,看有没有缘分碰上。”
人家彻底掐灭了她家这个棒槌闺女和郑国强之间的缘分,必须请吃个饭。
顺便问问那香皂的事。
咳。
谢颜玉不知道香皂还有这后续,她给出香皂,真就是随心一送,不过她猜到会有些后续,比如徐桂香觉得香皂用得好,会寻过来再买一些。
到时她再推荐下她们红旗香皂厂。
待省里的人去县里买香皂,口口相传之下,省里的百货大楼供应科也心动,或许会去她们厂定单子。
这个时间不会短,彼时她们厂里的产量也上来了,正好又有一个销路。
本来她不打算这么快另开销路的,县里那边市场没饱和,县里稀缺她们厂香皂,但这不是省城来都来了么。
便算没这些后续也无妨,省城这边,迟早会铺货过来。
一觉头昏脑涨,谢颜玉从床上醒来。
睡习惯了家里那张宽大又舒服的床,招待所这狭窄的硬床,干硬的被子,睡得她腰酸背痛,一晚上总是半梦半醒。
洗了把冷水清醒清醒,谢颜玉前往油厂。
她没想着一上午就办成事,没关系没人脉,还是个名不经常的小厂子,谁会优先给你办事?能得一句乌桕子皮油有多余的,都算这一趟没白来。
更多的还是人家说一句,乌桕籽油都被其他肥皂厂定了,你要是想要,我记一下,明年看能不能匀出一些。
谢颜玉趁机送块香皂,与人闲聊,扒一扒乌桕籽油的关系网,便告辞离开。
尚未回到招待所,先瞧见徐桂香和一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穿着中山装的妇人站在招待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