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斯礼

313、第313章 烛围 郭凭是被人

　　郭凭是被人搀着回来的，马车直接驶入前院，停在二门处。西河郡主听到消息，亲自迎了出来：“这是怎么了？”

　　郭凭疲倦至极，摇摇头。西河郡主立马明白：“快扶国公进屋。”

　　熟悉的环境味道产生源源不断的安全感，郭凭坚硬的肢体得到放松，脸色也缓了过来，恢复生机。

　　连汤带肉一碗羊汤下肚，郭凭抻了下懒腰，倒在矮榻上，长叹一声：“总算活过来了。”

　　西河郡主提心吊胆陪在一旁：“究竟出了何事？”

　　昔年甘露之变，天子被软禁宦官横行，郭凭都挺过来了。如今摄政王当政，郭家钟鸣鼎食，有什么好怕的？莫非？西河郡主自己吓自己：“摄政王出事了？”

　　郭凭斜倚在矮榻上，心有余悸道：“韦家两兄弟废了。韦绅、韦职被贬出京，举家迁移。郧公房这一支要没落了。”

　　京兆韦氏，世居关中，繁衍百年，族人众多，逐渐分出东、西二眷。而后在东眷、西眷的基础上又分出逍遥公房、郧公房、驸马房、南皮公房等十几个房头。

　　郭凭刚刚提到的韦绅、韦职皆出自勋公房。勋公房因一代名将而得名，入周后繁盛不减。

　　得国公之位，接连出宰相、尚书，藩镇之乱后，奢靡更甚以往，创造出不少“风流佳话”，尤以勋公厨为甚。韦府宴饮，奢华至极，家喻户晓。

　　韦绅、韦职两兄弟，是如今勋公房的当家人。历经几朝，韦家富贵不减。享乐之风，越刮越烈，更胜当年。

　　昔年长安流行烛下美人，制各色美人状烛台，烛火摇曳下，顾盼生姿。后来不满烛台死板僵硬，为女婢替之。烛火熏人眼，烛泪灼人肌，苦不堪言。

　　而世家权贵们所欣赏的，正是这痛苦之下产生的烛影摇曳，灵动绰约飘飘欲仙。甚至会品评烛泪滴落上手臂上的厚度形状，不许女婢躲避，只能被动承受所有痛苦。

　　一次宴饮，需上百女婢在各处执烛，亮如白昼。铜制烛台加上特质的花烛，分量不轻。既不能晃动影响主人雅兴，又要保持烛火不熄。烛围女婢就是消耗品，眼瞎了手残了，丢出去换下一批。人命算什么？比得上名画丝绸？人命如草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烛围宴饮自韦府而兴，风靡长安。不知何时，这桩“美谈”传入兴庆宫，郭清晏极为感兴趣。言道：“美人执烛有何可看？力士执烛才是大周盛景。”

　　喜办烛围夜宴的世家儿郎尽数被召入兴庆宫，为郭清晏执烛。佼佼者韦家兄弟，韦应然、韦应玄最受摄政王“喜爱”。每夜都要在御前伴驾，直到小臂长的特质花烛彻底燃灭。

　　如此半月，最被“喜爱”的韦家兄弟伤痕累累，长期反复的低温灼烧，手臂早已感染。郭清晏“无知无觉”，依旧照常召见，照常发赏赐，按例更换繁重繁复的烛台，为烛围盛宴作画作诗，评头论足。

　　当身体承重承压到达极限时，是轰然倒塌。韦应然手臂感染，高热不止，当场晕厥，不省人事。韦应玄执烛时手臂无力，衣物被花烛引燃，好在救助及时，被丢进养鱼水缸中。灭了火，呛了水。

　　殿前失仪态，引燃宫殿，惊扰凤驾，是重罪。不会因伤病而减免。韦应然、韦应玄被押入诏狱，等候审问。

　　诏狱古来有之，郭清晏入长安后，郭鸩于神鸟军中设诏狱，可绕过三法司，直面兴庆宫，拥有独立的司法程序。任何人，包括延昌帝都无权过问。

　　可以说诏狱是郭清晏的私人领域，是无法窥探的独立空间。

　　“神鸟军围了勋公房？”西河郡主半是惊慌半是幸灾乐祸。世家豪族，实在是太不把百姓当成人了。不过双十年华的姑娘，奄奄一息，被席子卷着丢出去，任其腐烂消亡，好狠的心肠。

　　在西河郡主看来，所有花钱的享乐都是理所应当的。无论是皇族宗室，还是世家豪强，生来高人一等。无论怎样奢靡享乐，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福分。

　　但以折辱人为乐，拿生命的消亡当消遣，那是损阴丧德！今生能投胎当人上人，是因果是福分。如今竟亲手毁掉这上天的眷顾，简直蠢不可及、不知所谓。

　　身为郡主之尊，作为当家主母，西河郡主信奉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自有家规家法，绝不胡乱伤及人命。

　　景国公府累世簪缨，可不能被仇怨之气坏了风水，损了子孙后代的运势。

　　西河郡主父母皆修道，向来遵从天意，待人和善，生活简朴，更别说苛责下人。可能是物伤其类，西河郡主本人实在是见不得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姑娘被无情地丢出府邸家宅，临死都不得安生。

　　一口薄棺，一块墓碑，一席安身之地，是西河郡主唯一能为这些苦命姑娘做的。至于为她们伸冤，让施害者付出代价，统统不能。她没这个胆子，没这个必要，挑衅整个士族阶级。毕竟，这些“罪奴”被抬出来时，还有一口气在。主人家没有要了她们的命，已是慈悲。

　　闭起眼睛装作无事发生的慈悲，掩耳盗铃。

　　“勋公房也是好日子过久了，不知所谓。韦绅、韦职得到消息，竟敢跑去宣政殿陈情求饶。这才有神鸟军围困勋公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事情，看得人目不暇接。要不是身处其中心惊肉跳，郭凭真想拍手叫好，大赞一声“精彩”！配上茶水点心，能看上一天一夜不停歇。

　　可他偏偏是摄政王的亲侄子，没人敢在摄政王面前说一个“不”字，却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佞幸误国！稍有不慎便会卷入不知名旋涡，这一天天的，没安生日子可过！

　　西河郡主又惊又怕，咬牙切齿，恼怒至极：“韦家这是在自寻死路！”身为宗室，西河郡主对如今的平衡很安心很满意，不愿再生波澜。

　　皇帝住在宣政殿，掌管神策军，威仪又神秘，令人仰望。摄政王居兴庆宫，掌世间俗事，礼遇宗室善待百姓。西域丝路连着京杭运河，大周总算有能力减赋税，有粮食赈灾，终于能休养生息。

　　只要陛下永远住在宣政殿，天下便可太平。至于将来，宣政殿中永远住着陛下便好。思及此，西河郡主再度祈求摄政王长命百岁。

　　再远些的以后，西河郡主不愿想也不敢想。

　　“韦家连废两子，在摄政王处断然没了活路。易地而处，我也要拼上一拼！”郭凭理解但不赞同。将陛下搅和进来，真有个万一，谁能独善其身？视而不见的矛盾并非不存在，而是没到爆发的时候。

　　西河郡主急：“后来呢？”

　　郭凭道：“摄政王将陛下请到了南薰殿。”

　　郭清晏拿出了一份名单以及一本账册。名单是因烛围夜宴而死的受害者名录，账册则是烛围夜宴的花费。当然，这些都是大致。短时间内查清世家豪族的根底，有些不太现实。

　　一场烛围雅宴，所消耗的，不止是执烛少女。还有花烛制作、珍馐菜肴、华服珠宝、花艺装饰、歌舞陪侍等等。

　　女婢是奴籍，男女乐工是乐籍。哪次雅宴不会平白无故失踪好几个？更别说珍馐名花，哪一样不是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得来，不看得失，只看成果。

　　工匠为赶制士族特需的花烛没日没夜赶工，普通人家连最普通的白蜡都买不到。为了将东海的鱼虾、西域的瓜果在最鲜美的时候送至长安，又有多少人要死在路上。尤其是需要人力下海捕捞的海鲜，一个不慎，便会永葬海底。

　　皇家是天下最大的地主，世家是负责耕地的中流砥柱。没有自家吃肉，不许手底下兄弟喝汤的道理。

　　可这汤喝得竭泽而渔，喝到地主家头上，是何道理？大周可不是前朝，前前朝，前前前朝，要依仗世家才能当安稳地主，土地才会平稳产出。

　　“陛下快看，这烛围夜宴上的几道菜，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也不知灌入鱼糜的豆芽是何种滋味？生剖的羊羔是如何滋补？”郭清晏怎会不知这些奢靡享乐？餐食色香味俱全即可，何必吃那精雕细琢？

　　比起郭清晏，李礽对食物更加在意敬重。真正饿过肚子的人，对待果腹食物是有几分虔诚在的。太过精细奢靡，为了享受而享受，为了与众不同拔得头筹而大费周章，在延昌帝看来，就是吃得太饱，活该饿死！

　　“皇祖母说得对，如此铺张奢靡，岂是明君所为？大周国库不丰，理当节俭。”延昌帝言辞恳切，绝无虚假。

　　郭清晏与皇帝达成统一战线，转头看向韦绅、韦职。“两位大人，韦府奢靡更过皇宫。孤真是小看可京兆韦氏，小看了传世世家！”

　　这话可太严重了，二韦跪倒在地：“臣不敢。摄政王、陛下恕罪。”

　　郭清晏好笑：“二位何错之有？你们出身京兆韦氏，勋公房得名比大周立国还早。大周没了，李氏宗族零落成泥烟消云散。你们京兆韦氏自有能人辅佐新朝，继续当百年世家，自然不会将大周的兴衰放在眼中。更不会在意大周子民的死活。你们说是吧？”

　　事实是这个事实，实话是万万说不得的。二韦没想到摄政王这般言辞激烈不留情面，再度请罪：“臣不敢？”

　　郭清晏不解：“哪里不敢？是不敢不折辱人？还是不敢生剖母羊？还是为了吃醉蟹逼死渔民？还是为得花烛逼匠人没日没夜做工？还是说，这些不过是寻常？千不该万不该，你们的寻常要数以万计人的付出。而这些不必要的付出，要算在天子头上，要算在大周头上。若非皇帝昏聩，长安怎能遍地蠹虫？你韦家何德何能，要天子揽下这悠悠之口？任万民唾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