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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第281章 长安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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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侯呢?”夜幕降临,宫门已闭,花望春未归。延昌帝从日落时分就十分难看的脸色,如今更是铁青。宣政殿内,宫人们屏住呼吸,尽量收敛存在感,以免成为暴怒帝王的出气筒。
陛下每隔一刻钟就要问一句:“同光侯呢?”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不止能安抚帝王,还能全身而退。
同光侯在时,傻乎乎乐呵呵,好应付好欺负。如今宣政殿没有同光侯镇着,直面陛下是要折寿的。
内侍总管战战兢兢跪在延昌帝脚边:“启禀陛下,同光侯下午出宫,应是有事耽搁了。如今宫门已下锁,明早宫门一开,奴就去将承旨大人请回来,可好?”
延昌帝不同意:“望春在长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现在就带人出宫,将人给朕找回来!”
内侍领命:“陛下息怒,奴这就去。”
延昌帝不耐烦极了:“还不快滚!”
总管内侍领命,一刻不敢耽误。堂堂皇帝心腹,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同光侯,谁不高看一眼?谁敢为难?陛下一副承旨大人可怜不已,不知躲在哪个角落瑟瑟发抖的焦急模样,究竟在担忧什么?
主子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
一个时辰后,内侍总管抬着醉酒尚未清醒的望春回到宣政殿。“承旨大人饮了醒酒汤,回来的路上又睡过去了,奴不敢打扰。”
延昌帝捏着鼻子站在远处,满脸嫌弃:“臭死了!”
望春被颠了一路,胃中的翻江倒海再也忍耐不住,汹涌而出。延昌帝依旧捏着鼻子,没有后退。
清理完毕,望春清醒不少,见是熟悉的宣政殿,抱着被子嘟囔:“公子,我要喝酸梅汤。”
不知是通风、熏香的作用,还是身在其中习惯了污秽的味道,快步来到床边,嫌弃非常:“我看你像个酸梅汤!花望春,你真是出息了!”
望春仰头看向延昌帝,不知为何,很是委屈:“公子,我们回敦煌吧!”
延昌帝一屁股坐在床沿,拍拍望春的脸:“谁欺负你了?”难怪喝这么多,真是被灌酒了?
望春又难受又伤心:“他们都说酒能消愁,都是骗子!不仅不能消愁,愁苦还更多了!头痛,胃疼,全身都疼。以前挨打只是身上疼,如今脏腑都跟着疼,疼死我了!”
延昌帝只关心一件事:“谁欺负你了?”
望春迷迷糊糊:“没人欺负我。是我连累了公子,损了公子名声。”
延昌帝好笑:“朕哪有什么名声!”
“他们说公子亲小人远贤臣,任人唯亲,不是明君所为。我哪里不好了,既不结党,也不敛财,还忠心。有些人,恨不得一步登天,妄想得公子青睐。得不到就是公子有眼无珠,自己明珠蒙尘,真会给脸上贴金!”望春的醉话说的还挺清楚。
“你倒是没轻看了自己。”
望春振振有词:“我不能给公子丢脸。”
“那你嚷着回敦煌做什么?”
望春理由充分:“这里人不好,见不得公子好,见不得我好。”
“不傻嘛!”
望春还说:“他们说我游走于内廷不知轻重,早晚要重蹈韩嫣覆辙。可我不是韩嫣,绝不会与后宫女子牵扯不清,混乱皇家血统。公子更不是武皇帝。”
延昌帝气不打一处来:“当着你面说的?”
望春摇头:“没有,身后掩袖,说我是韩嫣之流,只会媚上。”
延昌帝转头,质问道:“酸梅汤呢?”
内侍快步送上,被延昌帝打翻在地:“冰镇的?你也想要同光侯的命?”
内侍跪地请罪:“奴才该死。”
温热酸梅汤下肚子,望春舒服了些,缩进被子里,直哼哼。
“快睡吧,明早就好了。”延昌帝浅声安慰。
“公子,我头痛,我的头好痛!难怪军中禁酒,杜康君真不是个好东西。公子,我还要喝酸梅汤。”
延昌帝问他:“要不要喝些海鲜粥?”
望春痛苦抱头:“我要酸梅汤!”酒喝多了嘴巴苦,只喜欢酸酸甜甜的。
延昌帝投降:“好好好,你等着。”
“长安待我不好,待公子更不好。”望春替延昌帝难过。
“怎么说?”
“整个长安城都盯着公子的后宫,以此当谈资。公子又不是配|种的种|马,哪里能如此随便。公子不喜生人,更何况做那世间最亲密之事。那些酒囊饭袋推己及人,他们自己平日里色心上头,就以为公子如他们那般随便轻浮,真是恶心!”望春越说越愤慨,完全说到了延昌帝心坎里。
“还有更过分的,将公子比作宠幸奸佞的昏君!大周江山要完!简直太好笑了,不宠幸后宫就要当亡国之君?大周江山早在藩镇之乱时就败落了,哪里是公子的错!陇右五州咽喉之地,河朔三镇税收重地,哪个是在公子手中丢失的?不公平!”
望春饮下酸梅汤,只剩下哼哼的力气,头疼。
延昌帝坐在一旁一动不动,摆摆手,让众人退下。
这偌大天下,最了解延昌帝的,唯有望春。可能是都有过艰难求生的经历,所以灵魂共振?
延昌帝喜爱权利,却不喜大明宫,准确来说,是任何一座宫殿,高大威严的建筑。往来熙攘,寂静无人,每日每时的变化,都能让他想起清思殿的过往。
明明殿内人来人往,宫人们脸上是化不开的悲伤,人人都在为父皇宾天而哀悼忙碌。帝王的丧仪是如此宏大,延昌帝扒着门缝喊破了嗓子,声嘶力竭,沉浸在悲伤中的众人,永远无动于衷。装聋作哑,指鹿为马,原来如此。
原来,饿死是这种滋味。原来,人能这般的忍饥挨饿。只要一口水,一个希望,就能从日出坚持到日落。
延昌帝有时分不清,自己是希望人来撞开封死的殿门,还是希望没有人来结束自己的性命。原来,身处绝境,能迸发出如此强烈的求生本能。
原来,在极度饥饿下,身体会浮肿,脑子会产生幻觉。以致于得救后,李礽依旧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时常觉得饿,不知身处人间还是地|狱。
明明活着,却已被死亡,被钉入名为宫殿的棺材,被视而不见,被遗忘。
徘徊在生死之间,无所依,无所凭,飘忽不定。李礽多疑,没有安全感。只有望春,能与他感同身受。可以触摸到那个,躲在暗处,艰难求生,看不见希望,又舍不得放弃的孩童。相互依靠,相互取暖。
延昌帝恼恨无能为力的自己,寄人篱下的自己,不能自主的自己。如今回头想来,敦煌时光竟是自己这短暂却跌宕起伏的人生中,难得的惬意时光。
尽管武威众将猜出自己皇子身份,依旧恭顺有余谦卑不足。武威的继承人是世子郭承雍,皇帝也好,皇子也罢,县官不如现管,与我何干!
之前延昌帝还隐隐有些不服,这天下是大周的天下,这些牙将,有眼无珠,莫不是要造反不成?如今回了京城坐上龙椅,方觉不被重视的时光,竟是轻松惬意的。
不被关注,没有期望,更加没有压力。只是寄居的落难公子,可以读书不好,可以武艺不精,可以随意嬉笑怒骂。
而非京城这个,时刻紧绷着,逼着自己成长,要做到尽善尽美,却时时刻刻被摄政王压制,被比较的小皇帝。
别人家的摄政王大权在握,自家的摄政王手握重兵。延昌帝有时在想,时间啊,请你慢一些罢。永远做个少年天子没什么不好。
你看,不过一个后宫之事,文武皆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人人都在看笑话,皇帝喜断袖,很有可能生不出孩子。无能,无用!
实际呢,实际比传言更加可怕。李礽完全无法与陌生人单独共处一室,更别说共处一殿做那等亲密事。他怕紧闭的殿门,他怕再也走不出那间被人遗忘的寝殿。
所以,与其将自己的恐惧、怯懦暴露于人前,全无遮挡,不如当个性喜龙阳的皇帝,还能在惜字如金的史书上留下一笔。
大周江山,百年传承?李家又不缺子孙,实在不行就过继。十四岁生辰还未过,未来变化无穷,何必轻易下决断。再说了,前面还有觊觎儿媳、夜逃长安的皇帝顶着,自己这点儿小障碍,又算得了什么?
想通了的延昌帝心情大好。他本就不是天资卓越之人,整日里紧绷着,不能坠了父亲威名。时间久了,难免疲惫,心生动摇。苍天真的眷顾大周吗?想的太多,又无力解决,心生逃避,人之常情。
反正流言蜚语闹不到皇帝面前,还是睡大觉比较实在。对于入睡困难又浅眠的延昌帝来说,没什么比睡个好觉重要。
今日被望春闹了一通,疲乏非常。最上等的熏香也遮掩不住的酒后腥臭,刺激着延昌帝的神经。
然皇帝陛下实在没勇气逃离熟悉的寝殿,换个空气清醒的床榻。暗气暗憋,将自己悟了个严严实实,滴水不漏。最后,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气晕过去了。
翌日清晨,一夜好眠的延昌帝拒绝上朝,还好郭清晏尽忠职守,每日必出现在宣政殿,让忠心的百官多了丝丝的心理安慰。
望春睡到日上三竿,抱着头坐起身,看见依旧好眠的延昌帝,矫捷顺滑的缩回被窝继续安眠。
“醒了?长出息了同光侯!”李礽早就醒了,懒得动。
望春自被子中漏出眼睛:“公子饿不饿?我们早膳吃海鲜粥、古楼子、酒酿牛肉、鸡皮肉丸汤好不好?”
延昌帝翻了个身背对着望春:“随便,朕要饿死了!”
望春小心翼翼:“公子不生气?”
延昌帝动都没动:“还敢有下次?”
望春起身发誓:“下不为例,公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