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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聚散流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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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的话就像一记重锤,砸在了白凤身上。
白凤忽然就像梦醒了一样,侧着头直愣愣的盯着身边斟酒畅饮的韩非。
白凤有些错愕,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也许是酒精的刺激,鬼使神差的,白凤瞳孔中带着韩非永远也不会知道,永远也不会理解的颓丧,和突然干涩的嗓音,莫名开口道:
“别去。”
韩非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难得的和白凤视线相交,正面对视,总是泛着笑意的桃花眼,变为了慎重正色。
银白的月光照耀在两个人之间,许久,久到白凤想完完全全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时,韩非笑了。
伸手把精致的酒杯托在指尖把玩,韩非懒洋洋地抱怨道:
“白凤,你果然知道什么吧。”
“我...”白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韩非上半身倾斜着压向白凤,比了一个禁言的手势,“不能说,可以不说。你知道为什么?”
察觉到白凤的疑惑,韩非微笑道:“白凤你知道吗?我可以看透卫庄,但我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没有看透你。无论你身处何地,面对何人,悲欢离合,都在你眼中丧失了原本的颜色,你太理智了,因此你太悲哀了。”
韩非将盛满酒液的酒杯送到白凤手中,摇晃的酒液倒映着两个人的面容,“慧极必伤,你比我更明白。看太清,想太多,其实并没有好处,不是吗?”
将手中杯酒一饮而尽,升腾而上的热气扣开了白凤的心房,压抑许久的负面情绪就像溢过堤坝的泛滥洪水,一发而不可收。
再开口时,闻者可见的脆弱和细微的哭腔不知觉中充盈在白凤颤抖的声音中。
“我知道的...可我忍不住不想啊。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早已注定的命运...韩非,你要我怎么办?去改变它吗,还是去顺服它?”
双手崩溃遮住面颊,白凤情绪有些失控,“韩非,答应我不要去秦国,好不好?我不想再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离开了.....就像墨鸦一样....”
少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此时的白凤,和韩非印象中的那个孤傲冷静白凤完全不同:崩溃、偏执、绝望......
轻轻地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沉默许久,韩非还是没有给出白凤想要的那个答案:
“白凤,抱歉。”
“即使是一去不回,你也要去吗?”白凤难以置信。
安慰的轻拍着白凤的背部,韩非话中轻松而决绝:“即使是死,也要去...这是我的命运吧!”
“那你就去改变它呀,当初是你,告诉我的,可以改变的啊....”
韩非伸手拭去白凤眼角滑落的晶莹温热,苦笑道:“改变的代价,太大了...我赌不起。”
“我不信....我不信!韩非...”
一字一句,就像是心底呕出了鲜血,白凤咬着牙挣扎着。
已经没有勇气和白凤对视,韩非只能死死地把白凤按在怀里,感受着透过柔软布料传来的温热湿意,低声安抚着:“白凤,你喝醉了。”
夜色下的紫兰轩,人声鼎沸,光亮中的熙熙攘攘,永远也看不见黑暗中的悲伤。
片刻之后,白凤沉默的推开面前的韩非,依旧又成为了那个带着完美面具的白凤。唯一变化的,不过是眼中时常闪烁着的光亮,又消失了。
两人间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而韩非又变成了众人眼中风度翩翩、举止优雅的九公子。
他们都沉默着,因为他们都知道,谁也回不去了。
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下肚,酒液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到了坛底。
神智已经有些模糊,韩非伸手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条项链,蓝宝石镶嵌,雕工精美,已经染上了几分体温。
把手中项链硬生生的按在了白凤手心,韩非的话中带着哀求:
“白凤,帮我照顾好红莲好不好?倘若....韩国覆灭,望你能护她周全....”
硬物压在手心带着隐约的疼痛,白凤望了望韩非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终是收下了。
“非谢过白凤,”如释重负的韩非起身摇摇晃晃的朝白凤郑重一礼,“卫庄兄要离开了,我已和相国大人商议,送子房桑海求学...吾妹...紫女姑娘就劳烦白凤你了。”
韩非有些口齿不清,朝坐在石椅的白凤挥挥手:“夜色已深,非先走一步了。”
角落里,就又剩下白凤一个人了。
明明伤心欲绝,白凤却做不出任何一个表情表达自己的感受,只是一杯又一杯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他已经累了。
月上正中,就连热闹非凡的紫兰轩,也安静下来了。
偌大的庭院里,卫庄还是一眼就发现了,坐在角落的白凤。
从白衣少年身上传来的浓重酒气,使得卫庄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别喝了,你醉了”
感受到卫庄的气息,白凤并未回头,自顾自的灌着酒。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白凤突然停下了手中动作,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呐,你说我为什么还活着啊?”
下一刻,男人冷漠冰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加入流沙,你的命便已经不属于你自己,白凤。”
先前借着内力强压下来的酒劲,如同蔓延肆虐的山火,铺天盖地的向白凤反扑了过来。勉强张了张嘴,白凤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蛮横的酒意肆意冲撞着,白凤意识不甚清醒,迷迷糊糊中,玄色衣摆出现在不甚清晰的视野中,紧接着,白凤便被半拥半抱的落入到一片充盈着冷冽的苍松气息中。
气息,熟悉的。酒精作用下,白凤思考有些迟滞,十指张开,颤抖却无力的撑在男人的胸膛上,想要借此站直些,看清上方男人的面容。
顺着男人俯视的角度往下看去,白凤一向的凌厉,在月光火烛的映照下,显出了几分柔和。
半长柔远的发丝顺从的贴合着线条优美的后颈,白的像雪的肌肤在蓝紫色的发丝下,半遮半掩,随着呼吸起伏间,带起了些许旖旎。
白凤醉的厉害,尽管挣扎了许久,还是一头撞在了男人的怀中。
细滑的布料垫在两人之间,为白凤燥热的肌肤带来丝丝凉意,衣上繁杂的刺绣,随着走动摩擦着,带着些许粗糙的痒意。
被打扰休憩的白凤不耐烦地蹭了蹭,引得男人意味不明的眯了眯眼,无端警告道:
“白凤,以后不许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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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报应就是头痛。
“嘶...”,天已大亮,白凤撑着从床上坐起。
自己什么时候回来的?白凤扫视了一圈周遭熟悉的摆设。
叩门声响起,端着茶盏的疏影推门而入,见白凤已经醒过来,带着惊喜,“白公子,你醒啦。”
点点头,白凤起身接过疏影递来的茶盏,“麻烦疏影姑娘了。”
疏影面色微红,吞吐着,“不是奴婢...公子昨天是卫庄大人送过来的...这茶水也是大人吩咐送过来的...”
白凤愣了愣,心情有些复杂。
“那个,白公子,今天卫庄大人要走了...”疏影忽然出声提醒道,“现在应该要出紫兰轩了。”
这么快,白凤心有错愕。借着内力听得街上熟悉的人声,白凤放下手中茶盏,快步走到窗棂前,撑开窗户,恰好看到卫庄转身掀帘。
像是感受到了白凤的视线,卫庄撑着帘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和白凤双目相接。
卫庄动态视力绝佳,能清楚的看到白凤的面容,应该是刚刚睡醒,初升的霞光洒在容色清丽的少年身上,就连少年带着水汽的澄澈眸底,都流转着金红色的光芒。
不知道他的头还疼不疼,卫庄朝位于斜上方的白凤,微微一笑,不出意外的看见白凤视线的躲闪。
还挺别扭的,卫庄的笑意有些扩大。
车帘落下来了,隔绝住了两人的视线。
车行辚辚,愈行愈远,那辆马车,伴着清脆的马蹄声,消失在了晨曦照耀着的,寂静无人的新郑街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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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韩相张开地之孙张良,受命前往桑海求学,归期未定。
再后来啊,或是因为准备出使之事,白凤已经许久未见过那个说起来滔滔不绝,意气风发的韩非了。
紫兰轩中,几人心照不宣定好的那间厢房,不知不觉的,人声渐渐稀疏了起来。偶尔,红莲会来紫兰轩一聚,那时,便好歹多了些人气。
但更多的时候,空落落的房间,就只余白凤和紫女两人径自出神,对坐无言。
不知何时,那间屋子,便再也没有人去过了。
时间总是无情的,不可挽留的,出使秦国的日子到了,韩非也该动身了。
韩非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动身的时间。但临行的那一天,韩非还是看见立在自己府邸檐上的白凤。
明明心底已经决定好了静悄悄的离开,可当看见白凤的身影时,莫名的,韩非眼底有些潮湿,转瞬即逝,熟悉的笑容又挂在了韩非脸上。
故作夸张的,韩非“傻乎乎的”朝上面的白凤挥挥手:“小凤,你来看我啦。”
眼中闪过复杂之色,白凤足间轻点落地,寝室内韩非随身的物件都已搬走了,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要走了?”
出使的马车已经候在了门外,韩非望了望门外,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白凤,有些如释重负。
“嗯,该动身了。”
顿了顿,韩非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无忧无虑”的九公子,登上车栏,韩非朝下面的白凤伸手道:
“小凤,不送非出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