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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诺沃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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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停留多久,露弥娜很快悄然退去,在这种时候,让传言自身默默沸腾才是上选。圣女应亲和,又应遥远。
王女派遣人将她送回贫民窟,皇宫内的发酵此时已经与她无关。
一看便造价昂贵的马车驶入,瞬间吸引了贫民窟人们的注意力,他们警惕地目视着,直到看见车上下来的白发少女。
“露弥娜大人!”
“是您,圣女大人......您回来了!”
他们簇拥着围绕在女孩周围,露弥娜则是笑容以对,边走进简陋的教堂,她看见人群中一张熟悉的脸,那人被人群挡在身后,踟蹰着不知要不要上前。
“玛莎。”她叫出她的名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被喊到名字,女人的脸颊顿时浮出两片浅淡的红晕,但语气还是有些微怯干涩的:“露弥娜大人。”
“我没有什么事,您不必在意我。”她看了看周遭人群,最后说。
但等到周围人逐渐散去,她依旧站在教堂内。
露弥娜这下能看清她整个姿态了,一眼瞧见她的手,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其实并不严重,或许只是不小心摩擦而生出的血丝,但她却握住她的手。
白光消逝,女人的手完好如初。
玛莎受宠若惊,手里提着的礼物连忙献给她的主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能喜欢。”
露弥娜浅笑着:“你是我亲爱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同样喜爱。”
她收下,打开,看见一颗质地剔透的黄宝石,折射出细闪的光,一看便质地不菲。
诺沃耳盛产宝石,即便是贫民窟也能得见一二,但玛莎家境贫寒,这块宝石不知从何而来,又花费多少。
“我不能收,玛莎。”露弥娜轻轻将礼物送还给女人。
玛莎却露出了惶恐的神情,微恐被抛弃的模样,眼睛像受伤的小兽般闪烁着:“您不喜欢吗?抱歉,我真是太麻烦了,竟然用这种凡品污了您的眼。”
她立马急切保证,登时双膝跪地,向面前人请求:“下次我会带来更好的贡品,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的状态太过忐忑与恐慌,露弥娜略微不解。
“你为什么如此恐惧呢,玛莎?”她轻轻俯身,轻柔地抚上女人的脸颊,那饱经风霜摧残的脸上一片粗糙,她却状似无感,犹如湖泊般的浅色金瞳认真注视着女人,里面流淌的柔水令玛莎几乎要落下泪来,“我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如此害怕?”
玛莎确实也落下泪水了,尽管她竭力控制情绪,晶莹的泪珠依旧顺着划落,不安地说道:“求您不要放弃我,露弥娜大人。”
“我会供奉给希望之主更珍贵、更好的奉品,我会越来越有用的,露弥娜大人。”她一双哀求的眼仰望着圣女,涟涟泪水,“求您不要离开我。”
露弥娜懂了。
这是她心底最大的恐惧,也是她沉迷宗教的由来,之前如此疯狂地将身边所有奉献给律一教,不过是为了换来不被抛弃而已。
——这是自年幼起便深埋在玛莎心底的执念。
真是可怜呀。
露弥娜垂眸,目光扫过女人沧桑的面容。
玛莎生下孩子时还很年轻,但现在孩子逐渐长大,劳作和岁月都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刻痕,令她的面颊变得黯淡、干瘪,外表看起来是已经步入人生中段的大人,其实内里也不过只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
“希望令众生平等,即便你不奉献什么,你也是希望的孩子。”
“我怎么会丢下你呢,玛莎?”少女怜爱地抚摸着女人干枯的头发,“即便你不信奉「希望」,你也依旧是我亲爱的孩子。”
“我爱着你呀。”
女人的泪水更加汹涌了。
“露弥娜大人......”
她建造抵挡情绪的堤坝在此刻瞬间倒塌,模糊视野的泪水里只剩下那双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眸,那是她还懵懂时便失去的东西——爱。
爱令她一瞬间从成年人变为孩童,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害怕、无助和委屈都随着眼泪一起倾泻而下,她扑进圣女的怀中,她温暖的体温传递给她,像母亲一样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无声地安抚着。
好一会儿,她情绪终于平稳下来,从她怀里抬起头来,那张美丽的面容依旧温和地微笑着,十分耐心地看着她,宛若春日暖阳的包容令她的心也随之平静温暖下来。
“即便我无法与你在一起,只要你心怀希望之主,追寻「希望」,我的灵魂会永远与你相依。”圣女轻声细语道,“我可怜的玛莎,我的孩子......不要再令悲伤裹挟你,希望会涤净你的心灵。”
玛莎擦干眼泪,“谨遵您的话语,露弥娜大人。”
露弥娜微笑着:“愿希望眷顾。”
玛莎眼眶微红,虔诚回她道:“愿希望眷顾。”
女人离开的时候,时间已至傍晚,夕阳西下,外面的光暗淡下来,橘红色的暮光从敞开的木门覆盖在过道上,露弥娜正欲离开的时候,看见地上移动的黑色逐渐覆盖住残存的暮色。
——那是一道影子。
人的影子。
少女缓缓抬起头,对上来人空洞的仿若一道漩涡的眼瞳。
伊尔迷·揍敌客。
之前他消失的时候,她还以为他就此罢手了。
白鸟的现身一是配合造势,二便是“威慑”,它是作为监管者而存在的,通俗意义上其实更类似于监视摄像头,不应参与此地任何活动,之前让它传递信息已经是越界,这次现身也只仅限于“现身”,所以她需要将一切极尽利用。
她没有任何自保能力,也不想被破坏计划,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殒命,毕竟后果可是很麻烦的。
所以她令白鸟寻到杀手的位置现身,这是浅层含义的“威胁”或者可以理解为狐假虎威,告诉他自己有看不见的底牌,具有反击能力。
但目前看来还是失败了,露弥娜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想。
他还是找来了。
“你还想把我杀掉吗?”露弥娜直接道。
伊尔迷与她对视。
真有意思呀,他心中想。
当白鸟掀起的飓风就在他头顶处时,他身为杀手的敏锐次次却丝毫没有预感,只能死死地盯着那通体纯白的鸟儿从离他最近的地方展翅而翔,去往人声鼎沸之处少女的身旁。
这是什么,她的念能力?
微小的兴奋感被激起,他心思快速转动,思索着对方的能力。
念兽?
可她看着确实是一个普通人,他在她身上也并未感受到一丝念的气息。
在他思考之时,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的动静,底下的慌乱吵闹都被自动过滤,眼中只剩下那道身影。
下一秒,眼前发生的事情令他气息险些失控。
少女的手轻触死者的额心,片刻后,那具尸体竟然睁开了眼睛——自己亲手杀了他,利落干净,绝不会出错。
真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伊尔迷看着那具尸体站起身,眼里重新汇聚光亮,与旁人交谈,只觉得自己难以抑制身体狂热兴奋的颤抖,如果不是需要隐藏气息,他就要泄露恐怖的念压了。
凭空而现令他毫无察觉的白鸟,百分百的治愈能力和起死回生,发生在这偏僻小国的一切都令自己现如今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与喜悦。
他死死盯着少女的方向。
一定......
一定要得到。
但不得不考虑再次确认的还是,那场起死回生,是串通,还是真的?当然,这可能性太小,毕竟杀手是自己——可是必须要确认的一环。
他十分谨慎,再次化作黑暗中毫无气息的影子跟在少女身后,视线安静地跟随,就像自幼时开始的每项耐力训练,不令她的身影移开分毫。
直到终于暮色降临,房屋内只剩下一个人。
他走进去。
少女看见了他,面上神色却依旧如常,平静而安和的,面对杀过自己的凶手,她却丝毫没有害怕,伊尔迷望进她的眼底,那双眼眸里只有一片安稳的湖泊,他看不见一丝恐惧。
“你还想把我杀掉吗?”少女问。
下一秒,她又道,“我会让他撤销委托的。”那双眼瞳里一片淡色,她平静地看着他,“伊尔迷先生,可以请你离开这里吗?”
伊尔迷没有回答她。
现在的少女还没有确定的价值。
青年神色不变,只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她,没有收到回复的露弥娜一时不清楚他心中所想。
如果是为了补上暗杀,他大可以在阴影处便动手,杀掉她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可他现身了,如今就笔直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还没等到答案,她感到额心一阵异样,下一秒便陷入一片黑暗。
无人可视的白鸟无机质的银瞳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金属钉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少女额头,没有流下一滴血,她顿时像断了线的人偶失去控制向后倒去。
——露弥娜又死了。
倒下的动作被停在半途,青年接住了她,速度很快,若肉眼来看,中间不相差过一秒,但白鸟依旧看的真切。
这是个不简单的人,它能看出他周身围绕的能量。
可无论怎样的力量对「圣女」都是无效的,没有人能给希望之主的宠儿带来真正的死亡。
它一动不动,等待着青年离去,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场景。
黑色长发的青年抱住少女,低下的眼睛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将她打横抱起,瞬间消失在原地。
白鸟的视线当然能跟上他快速的动作,可依旧因他的行为而生出浅淡的疑惑。
他没有将尸体丢弃在原地。
——他把她带走了。
*
露弥娜睁开眼的时候,刺眼的光顿时令她眼角忍不住溢出生理性眼泪。
她坐起身,而后意识才逐渐回笼。
这一“觉”睡得实在是有点舒服了,令她忍不住轻轻眯了眯眼。
“你醒了。”
她转过头,坐在桌前的青年正撑着手臂看她。
桌与床距离很近,她也得以能近距离目睹他的脸。
那是一张漂亮到雌雄莫辨的俊美面庞,如绸缎般的黑发披在身后,无机质的双瞳似上好的黑玉,如果不是他还在动,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人偶。
此刻,人偶正自然地对她讲话。
“饿了吗,需要我点一些食物吗?”
露弥娜看着他,尽管睡前的那一幕自然入常,习惯也令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死了,至于是被谁杀死的,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她并不在乎死亡,可凶手似乎也没有什么自觉。
露弥娜盯着他的脸,没有回答,青年小幅度地歪了歪头:“你应该认识我,我是伊尔迷,伊尔迷·揍敌客。”
如果忽略他毫无波动的表情,伊尔迷的话语堪称友善:“不想吃东西也没关系,我们的旅途就快结束了,很快就到达目的地了。”
旅途?目的地?
露弥娜忽然意识到如今的处境,她四处张望,现代化的陈设干净整齐,灯开着,她向窗户看去,一片毫无边际的黑蓝色,但她还是辨认出来上方浮动着的浅淡的白。
那是云。
——她现在在天上。
露弥娜迅速起身,朝窗台走去,杀手先生显然不差钱,豪华的套房内搭配的窗台可以观望外景的,她推开窗门走出去,呼啸而过的风吹过白色长发,她向下看去。
城市变成一道道迷你格子,夜晚灯火通明,像几串聚集在一起的灯串,她认不出来地面,潜意识却告诉了她——她离开了诺沃耳。
但她还是确认一下,转过头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伊尔迷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两秒,对她安静的反应很是满意,开口回答道:“飞艇上,在哪里似乎也没什么意义,我们的目的地还需要一会......不过你确实不在诺沃耳了,这里离那边很遥远。”
从未预料过的发展。
露弥娜离开窗边,寒冷无法摧残她身体的表面,但内里和感触却与常人无异。她能感受到寒冷,鼻尖耳朵却永远不会发红,但如果极寒之下,她的四肢也会失去知觉,甚至悄然死亡,只是没有表面症状。
她没有吹冷风的爱好,露弥娜关上门,未发一声言语。
她在思考。
但这表现似乎被青年误会了。
“你在生气吗?”伊尔迷说,“我可是救了你呢。”
露弥娜抬头看他:“......救了我?”
如果她没记错,杀她的凶手不就是他吗?
伊尔迷毫无自觉地点头,语气十分坦然自若:“那些人却并不是你预想中的平凡,他们也不需要你的拯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是无法透过一丝光亮的黑洞,令人一不注意就容易跌落进去,“他们是贪婪的豺狼毒虫,你展现了能力,并没有人会将你奉若神明,他们只会利用你、压榨你,毫无同理心地索取,直至你变为干瘪的落叶,再将你踩进泥土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又自然,丝毫没有心虚之处,那姿态如此笃定,更像是在说什么真理。
“我将你带走,令你免除蚂蝗的吸附,你这样弱小,留在那里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话语是那样令人笃信,仿佛真的可怜露弥娜一样:“离开是正确的、最好的选择。”
他看着少女的眼睛:“我救了你呢,露弥娜。”
“......”
露弥娜一时无言以对。
若是常人,或许真的被他绕进去了,但她并未害怕过死亡,对他口中的后果更是无感,相反,对方将她带走,强行截断了自己的“事业线”。
“你的委托不需要完成吗?”她问。
伊尔迷瞬间读懂了她的潜台词:你不继续杀了我吗?
“我怎么会伤害你呢,露弥娜。”露弥娜只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而青年却眼都不眨,调整着微表情释放着自己的“友好”,“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在乎’你的人了。”
“委托杀掉你的雇主已经死了,任务已经作废,你要放心,我身边很安全。”他语气刻意放的轻柔,却还是那样毫无感情,但他自身却丝毫没有自觉,“就连你担心的,我也帮你解决了。”
露弥娜顿了一下:“我担心的?”
“你似乎很喜欢那个王女。”杀手先生说,“那个男人——就是你治好的那个,我可是为了你放弃了他的任务呢,与她敌对的雇主也死掉了,她之后没有其他阻碍了。”
他微笑说,尽管这代表友善的笑容是多么僵硬,令人毛骨悚然:“露弥娜,你不用再担心诺沃耳的事情了。”
他说的话看似都十分有道理,如果换做普通人,或许早就对他百般信任了,但露弥娜却丝毫没被洗脑。
真是个难缠的人呐。
他甚至没有危及到自己的生命,白鸟给不了一丝助力。
露弥娜思考了一会,突然换了话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伊尔迷表情中透出细微的满意。
——“巴托奇亚共和国,枯枯戮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