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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毒酒 ...
五十 毒酒
回到含清宫已快至子初。
乐坊的伶人们还聚集在含清殿前的空地上,他们本是给瑞臻公子庆生的班子,哪知到了含清殿不见人,却又不敢散去,只能在原地候着。
其余人也是如此,从太监到侍卫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等到马车进了含清宫,他们才知道邺王临时起意,带着瑞臻出了宫,倒叫他们在这里白白等到晚上。自然,就算心中有些怨言,这些人也不敢多说一句什么,朱槿一发话,都乖乖收拾好默默退了下去。
原先备着的酒菜热了又热,早就不成样子,自然有人吩咐重新准备。等二人沐浴完毕,屋内桌上已经有了十七八道菜品点心,而太监侍卫都退了个干净。
邺王先走过去,提起酒壶给杯中倒上酒,对瑞臻道:“生辰酒是非喝不可的,否则来年可没有好运气。”
瑞臻不答话,却到桌子另一边,刚坐下,就闻到一股香甜气。他看了看杯中之物,色泽颜色嫣红,竟是“沉梦”。
这是旧时太后想的法子,自陈国破灭之后,宫中已无人会酿,有的也是旧年的存货,原先都被冯启云弄到奉贤阁的地窖里去了。
但这些事,邺王又是如何得知?!就算当年,“沉梦”也只在女眷中流传。难道邺王对陈宫的掌握,已经细致到如此地步了!
瑞臻越想越是惊心,虽然面上没露出什么,心间不由有些举棋不定——这只是巧合,还是他在警告什么?
一回神,却看邺王正看着自己,当下也不便再多想,伸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熟悉的滋味让瑞臻脸上的神情也略微变得柔和。邺王看他如此,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开始有意无意谈论刚才宫外的一些趣闻。
瑞臻不知道他为何要一脸轻松地和自己说这些,免不了暗自警惕。同时,想到他的计划,心中更是不敢放松。
其实倒是他多想了,数次败于邺王之手,让他不知不觉对这男人生出畏惧之情——虽然他自己并未觉察到,但他总将邺王想的无所不能,十分强大。
就像这回,邺王倒真是只想让他高兴些罢了——当然,这也是达成他目的所必须的。
看瑞臻酒杯空了,邺王想再满上,却被他伸手阻止:“‘沉梦’还是配羊脂玉杯好。”
他总算是开口说了句话,邺王自然也不会在这等小事上和他纠缠,当下想唤朱槿拿套羊脂玉的酒杯过来,却见瑞臻站起来说:“不必如此麻烦,这里就有。”
说罢他往内殿去。
瑞臻的步子很自然,不会太快或太慢,完全看不出他此时内心有多紧张。进了内殿,他走向墙边的楠木架子,从上面取下一套酒具,通体雪白润泽,正是上好的羊脂玉。
但他没有立刻拿着酒具回去,而是伸手到架子背面的暗格里,几番摸索,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瑞臻死死攥着那盒子,就像里面有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但他知道此时并没有多少时间迟疑,只是一瞬,又冷静下来,极为灵巧地将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枚小印章,将印章拿出来,扣开底层,露出里面的夹层。夹层约有盒子三成大,装满了一种褐色的粉末。瑞臻将那些粉末到了一半进酒壶,想了想,索性全部都放了进去,才将盒子原封不动藏好,端着酒具走出去。
那些粉末,是钩吻花干制而成。
像这样有毒的药材,宫中取用都是记录在案的,对他们尤其严格,瑞臻本来不可能会得到。但两年前,邺国上下忙着迁都事宜,园子里看守他的侍卫少了许多,瑞臻久未出门,见此情景,便生了出去走走的心思。
就像冥冥中被谁指引着一般,他到了旧太医院的草药园子。
自从沈凤臣走后,那里就荒废了。邺人从不涉足,他也没有兴趣,渐渐地竟变得像荒野一样,又破败又凄凉。
正是这份颓败之景勾动了瑞臻,他决定进去。
园子里四处都是杂草,沈凤臣原先精心培植的草药早就找不见痕迹。瑞臻艰难地拨开到他腰间的荒草,一步一步往前走,手背上被一种带细小毛刺的藤蔓划出了不少细痕。
有点疼,却又让他隐约有被惩罚的快感。瑞臻抱着近似自虐的心绪让自己不断往前,专门走杂草最为密集之处。
忽然他停下来,一株品相普通的藤草吸引了他的目光。长圆的叶片,已经是九月仍开着小黄花,花下有漏斗状的萼——他曾因为好奇沈凤臣为何如此痴迷医术,也看过一些医书,立刻认出来,这藤草和一种名叫钩吻的断肠草极为相似!
瑞臻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成为他手中的力量,而且是秘密的、极有杀伤力的力量!只是他仍不能肯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因此强自按捺住狂跳的心脏,上前小心翼翼地摘了几片叶子藏在怀中。
回了含清殿,等四下无人时瑞臻才将那些叶子掏出,和点心揉碎在一起,撒到后院中。
很快便有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鸟雀被点心碎屑吸引,落下啄食。不一会儿,只见那些鸟儿开始挣扎扑腾,好似想飞走却无法控制自己一样,没几下就纷纷倒在地上。
瑞臻过去捡起一只,它果然已经死了。
他终于确定自己手中的东西确实是钩吻,胸中一时激荡不已,紧紧抓住回廊的栏杆才强行压制住心绪。
后来他去查了医书,钩吻毒性甚强,尤其是它的花,只要数朵之量就能快速置人于死地。但干制之后效果没有那么好,大概要多一些才行。
含清殿时时被监视着,瑞臻不敢去草药园子太频繁,可惜钩吻只得那么一株,他只能一点一点积攒着,将那些黄色的小花秘密晒干、碾碎,想着有朝一日定能派上用场。
到十一月,钩吻花期将要过去时,瑞臻终于收集了那么一小盒,藏在内殿的架子后。
到今日,正是是用它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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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臻端着酒具出去,神情没露出半分端倪。
邺王一见便赞道:“好玉,果然不是凡品。”
“这是旧时得来的赏赐,听说是番邦进贡的。”瑞臻简略解释了一句,拿起原先的装酒的细嘴鎏金壶,将里面的酒全都倒进他新拿来的羊脂玉酒壶里。
嫣红的颜色成了最好的遮掩,钩吻微微的苦味也隐藏在“沉梦”的甘甜之中。
瑞臻将酒壶拿得很高,倒出的酒液被拉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又稳稳落入白若初雪的杯中,带着一丝花香的气味渐渐弥漫。
“如此,才能最大限度激发‘沉梦’的香气。”伴随着如流泉一般的细微水声,瑞臻道。
酒至七分满,微微晃荡着,染红了白玉壁又立刻退下,如此反复。
“沉梦?”邺王重复着这个名字。
瑞臻轻轻放下酒壶,以防钩吻花瓣的残渣弄浊了剩下的酒:“是母后从前取得名字,这法子也是他想的。”
邺王想起那女子,心下不知什么滋味,有一瞬间的恍惚,却只道:“她是有才情的。”
瑞臻不答话,仿佛不便和别人谈论自己母亲那样,只将酒杯端起递给邺王。
邺王伸手接住酒杯,将瑞臻的手也包在其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太过复杂和犀利,直叫后者有些心惊肉跳,想抽出自己的手。但邺王抓得很紧,瑞臻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心中不由有些慌乱。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发现不妥了么?!还是看出自己有什么异常?!
正胡思乱想间,邺王忽然松开手,猛然失去力量让瑞臻微微往后倒了一步。他稳住身体,抬眼看邺王,见后者盯着眼前的酒杯看了几眼,对他笑道:“你这还是头一回替朕倒酒。”说罢,端起来送到嘴边。
瑞臻感觉有只手狠狠揪住了自己的心,呼吸也不由屏住,大气儿都不敢出。眼见邺王一口饮尽,将空了的杯子放回到桌上,他才略微松一口气。
杯壁上的残酒渐渐聚集到底部,就像流动的血液。
瑞臻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房中太安静了,他们竟然都没有说话。不能这样的……不能这样的,会被看出不妥来。他脑中拼命想着该说些什么,竟有些慌乱,开始口不择言:“我也很少喝,原先冯启云在的时候,把宫里的酒都藏起来了。他是个爱酒如命的,一天不喝都不行……”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
他放在桌上的手又被邺王攥住,略微有些疼,却不知为何不敢乱动。
“你今天话特别多。”邺王温声道,却让瑞臻一惊,明白自己的失态,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邺王见他这样,只是微微一笑:“但朕喜欢。你再多说一点。”
“……说什么?”瑞臻已经下意识跟着邺王的脚步走了。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这男人,明明看他喝下去了,一整杯都喝下去了,为什么他还坐在那里?!
钩吻是极为霸道的毒药,不消一刻就该见效才是。虽说他用的只是干掉的花瓣,可是他放了那么多!
“不如说说你幼时的事吧。”邺王说。
瑞臻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邺王像并不在意,自顾自接着道:“不想说?那也无妨,朕先说说吧。”
邺王眼角都含着笑意,但他温和的面孔落在瑞臻眼中却是异常可怖,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一样,让他控制不住想远远逃开,偏偏身上没有一丝力气,连挣脱邺王的手都做不到。
“你该知道邺国尚武,自古就是强者为王,弱者要么一世安分守己,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朕有几个兄弟,幼时母亲娘家势薄,我们母子二人处处忍气吞声,还要提防着阴谋暗箭。宫里最常用的手段就是下毒,神不知鬼不觉啊……”
邺王说着,一只手把玩着那只酒壶,偶尔撞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让人心惊肉跳。
听他说到“下毒”二字时,瑞臻脸色彻底白了。而最后邺王一松手,酒壶落在地上应声而碎,清脆的声响叫瑞臻受了一惊。
血红的酒液洒了一地,甜腻腻的香气马上升腾而起,他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知道了!
瑞臻绝望,却又不明白那男人要做什么,既然知道了,怎么能毫不在意喝下去呢?!既然喝下去又为什么没有效果!
“为了活命,”邺王抓着瑞臻的手松了松,无视后者一下子跳开,一脸惊恐地站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继续道,“朕三岁的时候就每日泡药浴,那里面都是各种奇毒,很疼,但……能让人……百毒不侵。”
邺王这么说着,一旁瑞臻却渐渐冷静下来。邺王积威已久,他刚才一时慌乱,才将他想高了。
以前就听沈凤臣说过,所谓“百毒不侵”不过是夸大的说法,不过是比寻常人更有耐性罢了。
看邺王说到最后气息已经有些不稳,瑞臻更加肯定,钩吻不是对他无效,而是要比寻常人用更大的量,时间也久一些。他这么说,不过是在诈自己。
瑞臻看着邺王呼吸变得明显急促,脸颊浮上诡异的嫣红,原本挺直的身体已经有些松软无力,心里只想可惜自己手中已无更多钩吻,不能送那男人一程,只能等他慢慢死掉。
唯一担心的就是邺王叫人进来……
思及此处,瑞臻稍稍往前挪动一些,开口和邺王说话,想分散他的思绪。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下毒?”他问。
邺王还是笑,可明显已经虚弱下来:“在灯市时就觉得,你心中有事;还有特意换杯子……平时不会这样殷勤。”
钩吻是渐渐麻痹呼吸的毒药,邺王已经显现出呼吸困难的样子,看着瑞臻的目光开始涣散,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但知道下毒,是因为你给我,倒酒。”
“……既然知道,你为何还要喝?”瑞臻显然不信。
邺王低笑,笑声中既有自嘲又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但就是没有恐惧,仿佛现在中毒的不是他一样。
“你亲手,端的,朕舍不得,不喝。”邺王看着瑞臻,含着笑意慢慢说。
“住嘴!”这话让瑞臻失了冷静,他想起自己一次次所受的屈辱,想起自己的一切都毁在这男人手中,一时理智全无,冲上去对邺王拳打脚踢。
但邺王竟然倒在地上,让瑞臻吃了一惊。
原来他早就浑身无力,方才只是借着椅子的支撑才勉强坐在那里。
瑞臻见多了邺王狂妄的、强势的、霸气的模样,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虚弱地连自己都不如。但叫他愤恨不已的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那男人仍然一脸坦然,一点也不惊慌。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害怕!难道还有别的手段吗?
见邺王到现在也只是变得虚弱,半天没有要死的样子,瑞臻不仅想起他刚才所说的“百毒不侵”。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瑞臻一边想着,一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地上的羊脂玉酒壶碎片上。
他快走几步冲上去,捡起一块尖利的碎瓷片,恨声道:“我说过,会亲手杀了你!”
说着,一步一步向倒在地上的邺王逼近。
终于能更新了!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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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迟了,忽然想将这个东西放上来,其实我每次写时间的时候都要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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